《宴席散》阿孟

14、大学·江城 她以为离开

　　2018年9月2日，江城大学新生报到。

　　夕微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爸爸本来要送她，但那几天正好有个大活儿——县城新建的小区要装电路，工期紧，走不开。妈妈更走不开，超市中秋节促销，正是最忙的时候。

　　"我自己能行。"夕微说，"省城又不远，火车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爸妈不放心，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临走前，妈妈往她包里塞了两千块钱现金。"路上小心，到了给我们打电话。"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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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大学在省城的东边，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

　　夕微拎着行李箱，背着书包，在火车站门口找到了学校的迎新接待点。

　　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学姐热情地迎上来："你好！是江城大学的新生吗？"

　　"是。"

　　"哪个学院的？"

　　"生命科学学院。"

　　"好的，跟我来，这边有校车。"

　　夕微跟着学姐上了一辆大巴车，车上已经坐了不少新生，大家都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

　　车子开动了。

　　窗外的风景从火车站的广场变成了宽阔的马路，马路两边是高楼大厦、商场、写字楼。

　　比槐安县热闹多了。

　　夕微看着窗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兴奋又有点害怕。

　　这就是省城。

　　这就是她要生活四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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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大学的校园很大，比槐安一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体育馆、食堂……走一圈下来要半个多小时。

　　夕微的宿舍在女生公寓三号楼，四人间。

　　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在了。

　　一个叫林小茹，江城本地人，说话带着好听的江城口音，性格开朗，特别爱笑。

　　一个叫周敏，来自隔壁省的一个地级市，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说话声音很小。

　　"你好！我叫沈夕微，从槐安县来的。"夕微放下行李，跟她们打招呼。

　　"槐安县？"林小茹想了想，"在哪儿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省里的，一个小县城，很偏。"

　　"原来是老乡啊！"林小茹笑起来，"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

　　第四个室友是晚上才到的，叫张悦，来自省城另一个区，家里条件好像挺好的，带了很多行李，还有一个很大的化妆箱。

　　四个人在宿舍里自我介绍、聊天、整理东西，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才睡下。

　　躺在陌生的床上，夕微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不像家里卧室的天花板贴着荧光星星。

　　她有点想家。

　　但她没有哭。

　　她告诉自己，习惯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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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第一周，夕微办了很多事：领教材、办饭卡、注册学号、熟悉校园、参加院系的新生见面会……

　　每天都忙得团团转。

　　但忙碌之余，她也在慢慢发现这座城市的不同。

　　第一次坐地铁。

　　江城的地铁线路有好几条，四通八达，可以到达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第一次刷卡进站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走错方向。

　　第一次去大型书店。

　　学校旁边有一家新华书店，三层楼，书架密密麻麻，书多得看不过来。她在书法区站了很久——那里有好多字帖，颜真卿、柳公权、王羲之、米芾……还有专门教书法的教材，从基础笔画到章法布局，一应俱全。

　　她拿起一本《书法入门》翻了翻，标价48元。

　　48元。

　　她放下了。

　　她一个月的生活费是1200元，除去吃饭、买生活用品、偶尔买点学习资料，剩不下多少。

　　书法班就更不用想了。

　　开学的时候她在学校的宣传栏上看到过一个书法兴趣班的招新广告，一个学期600块。

　　600块。

　　她想了想，还是算了。

　　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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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法班报不起，但她没有放弃练字。

　　她在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买了一沓宣纸——最便宜的那种，10块钱一百张——还有一瓶墨汁，5块钱。

　　毛笔还是用高中那支，虽然笔头已经有点秃了，但还能用。

　　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她就在宿舍阳台上铺开报纸，蘸水练字。

　　用水写的好处是省墨，干了就没了，不占地方。

　　坏处是没有墨的质感，笔画的粗细变化看不太清楚。

　　但聊胜于无。

　　室友林小茹第一次看到她在阳台上练字的时候，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夕微！你居然会写毛笔字！"

　　"会一点。"

　　"好厉害！你学了多久了？"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自己照着字帖描的，没有正式学过。"

　　"自学的？！"林小茹更惊讶了，"你太厉害了吧！"

　　"没有没有，写得很一般。"

　　"我看看我看看。"林小茹凑过来，看着夕微蘸水写的字，"哇，好漂亮！这是什么字体？"

　　"楷书。颜真卿的。"

　　"颜真卿是谁？"

　　"唐代的书法家。"

　　"哦哦，历史书上好像学过……"林小茹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夕微，你以后一定能当书法家！"

　　"当不了的。"夕微笑了笑，"我只是喜欢写。"

　　"喜欢就够了嘛。"

　　林小茹拍拍她的肩膀，跑回宿舍了。

　　夕微看着阳台栏杆外面的夜景——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近处是校园的路灯——继续蘸水写字。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王羲之的《兰亭序》。

　　她已经描了好多年了，但还是写不出那种行云流水的感觉。

　　也许以后有钱了，可以报个书法班，找个老师好好学一学。

　　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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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两周后，夕微给高中的朋友们发了消息。

　　她给每个人都发了同样的问题："大学怎么样？还适应吗？"

　　苏晚秒回。

　　*"夕微！我想死你了！大学还行，就是离家好远，南方的天气好热啊，热死我了。你呢？你怎么样？"*

　　夕微回了一大段，说了自己的宿舍、室友、课程、食堂的饭菜，还拍了几张校园的照片发过去。

　　两个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打了十几条语音，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候手挽着手走在放学路上的日子。

　　程一民回了语音。

　　*"夕微！大学挺好的，我参加了学生会，还有社团，忙得很！对了，你知道吗，我们学校的食堂特别难吃，我都快饿死了，哈哈哈哈……"*

　　夕微回了几句，程一民又发了几条语音，然后说要去开会，就下线了。

　　阿桦回了一个表情包。

　　一只猫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挺好的"。

　　夕微追问了一句："适应吗？美院怎么样？"

　　阿桦过了半天才回："还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顾知洋……

　　夕微给他发消息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最后发的是："大学怎么样？还适应吗？"

　　跟发给其他人的一模一样。

　　不特殊。不刻意。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假装不在意。

　　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回复。

　　等了一天，没有回复。

　　等到第二天晚上，手机才震了一下。

　　顾知洋回了两个字："还行。"

　　就这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她怎么样，没有任何想要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夕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了对话框。

　　没有回复。

　　回复什么呢？

　　"哦"？

　　"好的"？

　　"那就好"？

　　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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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室友们在宿舍里聊天，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感情上。

　　林小茹问："诶，你们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张悦说："我高中谈过一个，分了。"

　　周敏红着脸摇头："没有。"

　　然后三个人一起看向夕微。

　　"夕微呢？"

　　夕微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

　　"真的？"林小茹一脸不信，"你长得这么好看，高中肯定有人追吧？"

　　"没有。"

　　"你骗人。"

　　"真没有。"

　　林小茹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

　　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

　　夕微躺在床上，侧过身，面朝墙壁。

　　没有喜欢的人。

　　她说的是谎话。

　　但那个人，不值得一提。

　　他连她的消息都要隔两天才回，回的还是"还行"两个字。

　　这算什么喜欢？

　　这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观众。

　　他甚至不知道有这出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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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夕微会翻手机。

　　她打开顾知洋的朋友圈。

　　他很少发朋友圈，一个月可能就发一两条。

　　开学那几天他发过一条，是大学宿舍的照片。四个上下铺，乱七八糟的行李，窗外是陌生的城市。

　　配文只有两个字："开学。"

　　夕微看了很久。

　　没有点赞。

　　也没有评论。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新学校真不错"？

　　"宿舍挺大的"？

　　说什么都显得刻意。

　　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想象他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过着跟她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他会认识新的同学，新的朋友，也许还有新的……

　　她不敢往下想。

　　她关掉朋友圈，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

　　这是江城的夜晚。

　　跟槐安县的夜晚不一样。

　　更亮，更吵，更陌生。

　　但她会习惯的。

　　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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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9月20日。*

　　*开学快三周了。*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忙碌。每天上课、做作业、预习、复习，时间过得很快。*

　　*给高中的朋友们发了消息，问他们大学怎么样。*

　　*苏晚秒回，聊了很久，还是像以前一样。*

　　*程一民回了语音，还是那么话多。*

　　*阿桦只发了一个表情包。*

　　*他过了两天才回，只有两个字："还行。"*

　　*我没有回复。*

　　*不知道说什么。*

　　*也许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同学吧。*

　　*普通到不需要多说一句话。*

　　*我开始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在意这些关系。*

　　*有些人会秒回，有些人会隔很久才回，有些人根本不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没有人会停下来等你。*

　　*也没有人必须回应你。*

　　*这就是长大吧。*

　　*一点一点地发现，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她写完，合上日记本。

　　然后关灯睡觉。

　　明天还有早课。

　　生物化学，八点开始。

　　不能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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