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树》逢柚

28、她的动摇 你的噩梦不

　　如同母亲一样，先投入相信，后遭遇背叛，那样难道就不可怜了吗？
　　在那个漆黑的树圈之中，乌月七伏在桃子一的胸膛上，独自一人听着桃子一每一声因噩梦而泄出口的呓语。

　　小黑蛇。
　　小黑蛇。
　　所有的呓语始终是这三个字，如同某种不知名的咒语一般被沉睡的桃子一反反复复地低声念道着，时大时小的声音回荡在树圈中。

　　乌月七原本平静如死水的心湖，也如同石子轻敲一般，泛起一圈圈的涟漪，相互交错变幻。

　　桃子一梦见她了吗？但为何表情如此痛苦，桃子一应该是做噩梦了。真奇怪，她竟然会出现在桃子一的噩梦中，自己有那么吓人吗？梦中的她会干什么呢？

　　其实那个时候乌月七已经积攒够了足以离开的灵力，但她被自己绊住了脚，在那一声声呓语中，乌月七若说自己没有半点动容，那当然是分外拙劣的谎言。

　　但心动又如何呢，贪心一次就够了，可一不可二，再有即是罪过。
　　乌月七如此劝着自己。

　　可世事总是如此的巧妙，等乌月七自己想通之时，原本沉睡的桃子一也同时睁开了眼睛。后面发生的事情自是不必说了。

　　回想之际，乌月七竟觉得有些荒唐。
　　她选择去接桃子一之时，错失了第一次离开的机会；她在树圈里贪心温暖的时候，失去了第二次离开的机会；她不愿在桃子一心神不稳之时离开，因而也失去了第三次离开的机会。

　　她本不该如此犹豫和拖延的。
　　所以世事轮回，当乌月七真的心生退意决意离开时，她竟被桃子一硬生生截断了第四次离开的机会。

　　信任吗？她当然是信过桃子一的，不然不会久留在桃子一身边，也自然不会教导桃子一求生的手段，只是那样的信任在桃子一眼中，只怕分量还是太轻了吧。

　　乌月七苦叹了一口气。
　　正是因为信任过，正是因为没有设防，所以当中招的时候，才会如此愤怒与委屈。
　　她如此，桃子一亦是如此。这样的轮回，还真是谁也跑不了啊。

　　乌月七看着自己眼前既强硬又脆弱的桃子一，将自己那只被桃子一压在胸口的手用力地抽离了出来。

　　她此举并非是要借此收回手，乌月七望着桃子一，视线无声落在那只他自己压在自己胸口上的手，那只用力抠压像是要生生挖出桃子一自己心头肉的手。

　　乌月七伸出手，紧紧地扣住桃子一的手腕，接着用力一扯，就这样，她的手带桃子一的手一同离开了。

　　眼前之人已经濒临疯狂，乌月七明白，自己若想改善此时的场面，那她就更不能陪着桃子一一起疯。更何况，这疯狂的缘由中还沾着乌月七自己。

　　“别这样。”种种情绪闪过之后，乌月七很快冷静下来，立刻阻止桃子一自苦的行为，“这样除了让你感到疼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这一次桃子一倒是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乌月七紧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眼中起伏的红色似乎也因此减退了一些。

　　“冷静下来了么？”乌月七又问。
　　“嗯。”桃子一乖乖应道。

　　乌月七这才缓缓松开桃子一的手腕。
　　“你中了我一次招，我也着你了一次道，算是扯平了。你我已是互不相欠，本没有必要再旁生枝节。”

　　这句话刚落下，乌月七便听到桃子一停了一瞬的呼吸，她向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道。
　　“我出谷自然是有自己的事情，但我也保证绝不会牵扯到你。桃子一，你就留在属于你的一方天地里，莫管旁人的是非，安安全全地活下去，不好吗？”

　　“不好。”
　　短短两字如同重锤一般打在乌月七心口，引起一阵巨大的震动。

　　“我说过了，我只是想帮你。”桃子一表情落寞，却又毫不避讳地对上乌月七提出的问题，“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伤害我，但月七在你看来，我们之间还只是旁人吗？”
　　桃子一凝望着乌月七，期待着乌月七就此给出一个答案。

　　乌月七看着坚持到如今的桃子一，到了现在她自己反而落了下风，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她与他是旁人吗？
　　她与他不是旁人吗？
　　若是两个都不够准确的话，那她与他之间究竟该是什么呢？

　　杂乱的思绪如同不同颜色的丝线般缠绕成一团，硬扯只会让一切更乱，耐着性子一根一根解开才是正确的做法。
　　至少其中有一个问题，此刻的她可以给出答案。

　　窸窸窣窣的解衣声响起，桃子一看着乌月七解开衣裳的举动，欲言又止。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要离谷吗？”乌月七手上的动作没停，解开了自己脖颈间遮挡的小块衣物，一道漆黑色的蛇鳞赫然出现在颈部洁白的肌肤上，刺目又显眼，“这道蛇鳞就是我要离开的原因。”

　　迎上桃子一惊愕又不解的眼神，乌月七如玩笑一般，扔出一句极其直接简洁明了的解释。
　　“说得直接点，我快死了。这道蛇鳞就是在提醒我时日无多了。”

　　她这话说得轻巧，落在桃子一耳中却是嘭地落下了一个晴天霹雳。
　　“现在，你还要阻止我离开吗？”

　　刺痛。
　　如千万根银针刺入般的疼痛。

　　就算提前有了预想，但真正听到乌月七告知他为何离谷时，桃子一这才发觉他先前那点预想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他还是如此得难以接受。

　　“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桃子一颤声问道，“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帮你！我......”
　　一道叹息，将桃子一未说完的话堵在吼中。残酷的答案已隐约可见。

　　“若是非要在这山谷中的话，没有。”
　　乌月七平静地把自己的衣服重新扣好，遮住那些骇人的黑鳞。

　　“我会活下来。”乌月七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句话，只是看着桃子一悲痛的神情，话语便脱口而出了，“所以，你的噩梦不会成真的。”

　　桃子一听到后，连脸上那点强撑的苦笑都支撑不住了，眼眶红了一片，良久后才终于用沙哑的语气开口道：“月七，我想讲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乌月七当然不会拒绝，点头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