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魂》山月春石

28、情缘断相见难相识 "你不必成

　　鬼珛站在石榴树下，算着回去的时间，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叫她。
　　“夫人。”
　　鬼珛转过头去，喜出望外。
　　那人站在门口，她终于看清了那束光中的脸。
　　“你醒啦？”鬼珛的眼眶有些湿湿的。
　　鬼月离微微点头，他缓步走到鬼珛的身边：“多谢夫人送我回来，这段时间让夫人费心了。”
　　“无妨，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这些时日都是魂境的人在照顾你。况且，你两次帮我疗伤，我都还没跟你说过谢谢。”
　　“两次？”
　　“上次大战。我发病，难道不是你用招魂引将我稳定下来的吗？”鬼珛看着鬼月离的眼睛。
　　“噢噢噢……你是说那次。”
　　“你也不必瞒我了，小龙魂都跟我说过了。”
　　鬼月离垂眼，不语。
　　“上次是你，这次我又失控，背后撺掇金三瞬他们去抓我的，也是你吧……那天我就感觉，那魂力不像是水卿卿，可是我追出去，你一下就没了身影。我还以为是我没有追上，原来你根本就还在他们那里没有走。说来还得感谢金三瞬，若不是他将你给敲晕了，可能我现在还蒙在鼓里……”
　　鬼月离眉头一皱，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难怪这么疼……原来是那小子敲的……
　　“头怎么了？”鬼珛关切道。
　　“无妨……无妨……想必是敲的这里罢了……”
　　“我看看。”鬼珛微微踮脚，将鬼月离的头掰过来。
　　她的手在他的头上摸了摸，“哎呀，好像是还有些肿……那小子下手也太狠了些……怎么样？还疼吗？”
　　两人咫尺之间，眸光流转。
　　鬼月离怔了怔，低声道：“不疼了。”
　　鬼珛的脸上瞬间飞起一缕红云，她慌慌张张将手拿下来，却落入他的掌心，“不，不好意思啊……”
　　鬼月离微微用力，最后还是任由她的手滑落下去。
　　“没……没事……”他学着她的语气。
　　气氛微妙。
　　“你刚刚站在这里，在看什么呢？我看你在树下站了好一阵儿……”
　　“啊？啊……我在看，你们这棵石榴树呢……听小龙魂说，这石榴树是三百多年前你送给她的？”
　　“三百八十五年。”
　　“鬼君记得好清楚。”鬼珛动容，“可是为什么送石榴树呢？她喜欢石榴树吗？”
　　“夫人，为何这样问呢？”
　　鬼珛一笑，“我只是疑惑，魂境无光，这石榴树在魂境，恐怕是不能结果的……”
　　“是啊……又不能开花又不能结果的树，其实在一开始就不应该种下的。”鬼月离看着石榴树的叶子，鬼珛竟在他的眼里看见了悲凉。
　　“我不是这个意思，自然是姑娘她喜欢才是最重要的。树先是树本身，就算它永远都不能开花结果，它生长在这里，就已经是意义。”
　　“可是它终究是，被剥夺掉一部分权利了……”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每棵树有每棵树的命运，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命运。鬼君看现世的人，也不是个个都能长命百岁的，也不是个个都会结婚生子的。每个人都在走向自己的命运罢了，鬼君无须感怀。说来说去，鬼君心慈，竟然连魂宫一棵树的命运都放在心上了……灵宫的树，我可是说拔就拔的。”
　　“毕竟灵宫有光不是？”
　　“你这人，怎的如此较真？”鬼珛眉头一皱，“不跟你说了，现下你既然醒了，我也该回去了。”
　　“这么着急？”
　　“现在就要走吗？”小龙魂的头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探了出来。
　　鬼月西站在小龙魂身旁，一言不发。
　　鬼珛和鬼月离满头黑线，你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多玩几天啊……鬼君才刚醒来呢……”小龙魂道。
　　“我已经在你们这里待了五六天了……也该回去了。我出来之前，还发现了一个重要人物，我怕再不回去，他们保不住她。”
　　“噢……原来是有正经事啊……”小龙魂失望。
　　“谁？”鬼月离问道。
　　鬼珛犹豫了一瞬，“阿福，鬼君认识吗？”
　　鬼月离摇摇头。
　　“我也不认识，无妨，我回去问问。”
　　三人将鬼珛送到魂宫门口，鬼月西突然伸手将小龙魂拦住，小龙魂没注意，险些摔倒在地上。
　　“小六！你干什么！”
　　鬼月西朝着小龙魂递了个眼神，他俩说话，你过去干嘛？
　　小龙魂心领神会，连忙拉着鬼月西往后退了一大截。
　　鬼月西看着远处的两个小点……这这这……倒是也不必退这么多吧？这里是一点儿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

　　——

　　鬼珛犹犹豫豫道：“还有一个问题，我还是想和鬼君请教。”
　　“你说。”
　　“先前鬼君在魂床里跟我说的话，我仔细想过了，可是还有一点没有想明白。若是按照你们的说法，魂莲本来属于魂境，那么魂境就是唯一产生新魂的地方。那么，现在的魂床，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就因为多了一朵魂莲，就能产生新魂了吗？若是如此，那岂不是，三界的任何一族盗走魂莲，都能产生新的游魂？一个掌管游魂轮转的地方若是这么好取代的话，又凭什么掌管三界生灵的轮回呢？”
　　“夫人误会了，魂莲当然不是在哪里都能产生新的游魂的，按道理，除了魂池外，魂莲拿去别的地方是没用的。我也很好奇，魂床上为什么能产生新的游魂。所以先前，才在灵境暗中调查。”
　　“鬼君查到什么了？”
　　“查到的，那日基本都跟你说了，如今证据已经没了，我自然也不能强求你相信。”
　　“你说的是他将魂床产生的伪魂与魂境的真魂互换，陷魂境于动荡，逼你取出魂莲，但是在这之前呢？魂床为何能产生出伪魂呢？又怎么可以说明那是伪冒的魂，而不是因为缺少魂莲而产出的残次魂？这个问题若是不能解释清楚的话……”
　　“我明白夫人的意思。”鬼月离叹了一口气，“其实猜测我也不是没有，只是其中细节我还没有捋清楚。”
　　“鬼君不妨说来听听？”
　　“如果我记得没错，夫人可是亲口跟我说过，要当灵境之主。”鬼月离看着鬼珛，“夫人，真的要听吗？”
　　“我也说过，无论从前种种如何，灵境如今的样子都已经不能改变了，它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游魂轮转地了，不是吗？”
　　鬼月离淡然一笑：“倒也确实。既然如此，夫人且听着，若是回去发现什么，还希望能告知。”
　　鬼珛也是淡淡一笑，两个人八百个心眼子，你且先说。
　　“其实在魂宫的禁书里，有记载一种术法，可以炼化游魂的原魂之力，再利用原魂之力，造出新的游魂。不过，这方法残忍无比，而且造出的新魂往往瑕疵百出。”
　　“所以，出现在了禁书上？”
　　鬼月离咧嘴，“是。”
　　“你是怀疑，魂床一开始就是用这方法造出伪魂，然后与魂境的游魂互换？”
　　鬼月离摇摇头，“不是，就算是灵力极其深厚的人，用这方法一次都只能造出几个游魂，而且这法子对使用者有一定的反噬作用。他们用的，应该不是这办法。”
　　“那你……如此郑重其事……”
　　地告诉我……是想说？
　　“虽然没有直接用这法子，但是或许借鉴了其中的关键环节。而且，既然这法子存在，就说明我怀疑他们造伪魂这件事是成立的，只是不知道具体的方法而已。”
　　“你这理由，倒是十分充分？”
　　“自然。”鬼月离眼神坚定，“一定是有什么批量产生的法子，而且他一定化用了原魂之力……这才练就了魂床，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
　　“必不可少的什么？”鬼珛追问。
　　片刻的沉默。
　　“五行之力。”
　　“你在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在陈述客观的要素。他们五人说曾经在一个地方见过你，那地方到底是哪里，现在也没有人知道。还有，他们在那里干什么？又怎么会和你一起跑出来？你遇见他们的时候，到底是入侵者的身份，还是同盟者？
　　“若你是闯入的一方，你们为何没有打架，或是争执？若你也是守卫的一方，那你们，又怎么会出来？”
　　“你的意思是，他们有事情瞒着我？”
　　鬼月离思忖了片刻，“倒是也不一定，我试探过他们几人的口风，好像是的确不知道。或许是他们和你一样失忆了，也或许是，他们在关键的时刻，休眠了……”
　　“休眠？”
　　“对啊，他们之前不就一直待在珠子里，不声不响嘛……那应该就是休眠了……”
　　鬼珛想起这茬，倒也真是……
　　“无论如何，他们一定是五行之力的来源，不然就太巧了。”
　　五行之力……
　　五行之力……
　　她的确没有任何印象了……
　　鬼珛脸上浮起一个有些自嘲的笑：“过去的事情，我左右已经忘了，说不定真是我干的，也不一定。”
　　“他不是说了吗？你已经睡了八百年，怎么会是你呢？”
　　“可是我万一不是她呢？”
　　“那她就更不可能了。”
　　“你很相信她。”
　　“我相信她。”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考虑你的说法的。”鬼珛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怎么了？”鬼珛转头看见鬼月离拉住自己衣角的手。
　　“鬼君舍不得我？”
　　远处的小龙魂看见这一幕，小拳头直往鬼月西身上锤，“咦咦咦咦！鬼君这是要留下阿珛吗！”
　　鬼月西左眉微挑，嗯？
　　鬼月离沉默了片刻，又将手放了下来。

　　“鬼君不如跟我回灵境去，我那灵宫，还养得起人。”
　　“其实魂宫也能养。”
　　两人相视一笑。

　　“我想告诉姑娘，莫要过分介怀自己过去是谁，更不要困扰在这个问题里。无论过去如何，无论过去你是谁，都没关系。过去已经过去，重要是现在，是以后。重要的是，姑娘现在和以后，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姑娘你不必成为我们曾经认识的谁，也不必成为我们想象中的谁。就算是一个有着连续记忆的人，此刻的他，都未必是过去的他，又何况是一个失忆的人呢？生命不是在出生的那一刻才叫新生，生命时时刻刻都在新生。你不必成为从前的你，过去已死，现在的你，就是存在本身。做你自己就好。”
　　鬼珛感觉自己眼眶红红的，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样，憋了半天，才说出一个“好”。
　　他没有叫她夫人，也没有叫她阿珛，而是叫她“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