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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答案 闻檀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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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檀等了很久才等到月亮终于从云层里爬出来。虽然陈观济给他安排了今天晚上的会面,但出于直觉,闻檀并不想让他和迟奚的对话有任何第三方的视线投过来——隐形的也不可以。
晚上九点钟,已经远远过了陈观济允许的探视时间,迟奚所处的病房也已经由护士落了锁,迟奚从来没有打开锁的权力,已经十五岁了,还在这样被拥有强烈控制欲和与之相匹的权势的大家长摆弄。闻檀听说,迟奚现在所有的社交软件和通讯号码依然处于监控之下。他有美国护照,但除了自己私自跑去见顾越陵的那一面没有出过一趟国门,国内的城市也就是湟川上京两边倒,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不得迈出房门。
似乎迟奚的长辈总是怀抱着一种隐忍未发的摧毁欲。他们看重他栽培他,同时也在毫无根据地剜掉他的枝节,欣赏他的痛苦和麻木。
闻檀对迟奚的处境默不作声的时候更多。也许他也在心里既卑劣又肮脏,他恨着迟奚,想把迟奚的痛苦当作自己收藏里最好的一件。然而当下,闻檀确实是怀着崇高的私心。
闻檀进入了迟奚暂时居住的小楼。
雪白的墙面,墨绿的腰线,红色的环型楼梯,窗户并没有关严,春天的晚风已经够暖和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挑拨着蓝色的窗帘,从窗帘里渗出的月光又薄又凉,像霜。闻檀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二楼的第一间病房是迟奚所在的地方,敲三下,然后就只需要等。
闻檀事先给迟奚打了电话,遗憾的是并没有人接。于是退而求其次发短信,在妈妈的虚影里静静地注视着那条信息由未读变成了已读,他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肯放下一点,但不知道又为什么叹了口气。
一切准备好了,只需要敲三下门,然后听到那个答案。
一个可以要了他命的答案。
开颅手术,取海马体和杏仁核等地的神经元,再把这些神经元在实验室里培养成新的神经细胞,移植到迟奚的大脑上。陈女士说,手术不是什么大手术,而主刀的医生手很稳,对做这些有经验(不是罕见病吗,怎么会有经验?)。而手术的副作用也不过是损失一点记忆。海马体、杏仁核、额叶区,这些区域是和记忆与情感高度相关的区域,闻檀的过去就在这里,他的一部分记忆,会随着这些神经元的离开而消失。
而透过陈女士语气凉薄的表述,他也发现陈女士愿意接纳他,是因为她明白属于闻檀的一部记忆最终会流到自己的亲生孩子那里,而迟奚那些关于母亲的悲伤的过去会随着那些病变的神经元彻底消失。
因为记忆会消失,所以不用用心陪伴;因为记忆会传递,所以她可以重新另认一个孩子。她的情绪是规划好的,什么时候分给你一点算得极清楚,把一切的真相像垃圾一样倾倒给他之后陈女士还叹息着说,可惜时间不太多了,要不然她能给他刻划记忆还能更牢固一点。
闻檀没有额外的反应,他堪称冷静地听着陈女士的话,大约从始至终就疑心莫名其妙的亲近是一个麻痹人心的陷阱。
但在这道门前,闻檀顿住了。迟奚已经知道了吧?他都知道了,按陈家人的那种性格,迟奚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也很好,不用再为这个病担惊受怕。唯一不好的是他要死了。陈女士说来说去,从来没有正面向他保证过他真的可以活下来,这番凉薄的对话,其实只是冷静极了的通知信函。
闻檀,你去替我的孩子死了吧。如果当初不是迟奚救了你,你早就被你的母亲砍死了不是吗。你只是在报答他,这是你欠他的。是时候还了这份恩了对吗。
无论如何都会死了,但安静地接受命运和激烈地反抗也有不同,大不了赶在手术之前一头撞死鱼死网破,人死了也不让你们好过。
那时候闻檀还坐在花坛边摸着玫瑰花,一秒钟之前还在想迟奚的房间可不可以望见这群漂亮的孩子,能看见至少心情会好一些。他知道迟奚很喜欢花,在湟川的花园里自己养着一大丛白玫瑰。然后就同时想到正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他不久后就会死,他自己也决定好了。
太年轻的人了,在人生中没有任何经历的年纪做出这种举足轻重的判断非常可怕,你要抛开一切,你要放弃全部,为了你可能爱着也可能没爱着的另一个人,你发誓要成为他最重要的人,哪怕代价沉重到要你的命——你仍然不明白付出的是什么,你不知道生命是最珍贵的东西,你妄图用它交换什么。
你想把你的尊严拿回来吗?不是。你是出于一个无私的理由吗?不是。你仅仅是可怜他、想让他活下来吗?不是。
闻檀以为他想了很多。
实际上闻檀什么也没想。
他回到现在,并且敲响了那扇门,咚、咚、咚,如同命运的回声。
“迟奚,你在吗?”
闻檀把耳朵贴在门上,门本来是凉的,也被脸颊沾热了,门那头的脚步声深深浅浅,终于慢慢停在了和他咫尺之遥的门的另一边。
“迟奚,你舅舅今天和我说你的脑部反应比正常人激烈很多,所以有时候会发烧,会应慢,还有一些认知问题,现在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不多加干预会恶化得更厉害。我……我之前只知道你在生病,不清楚你受了这么多苦,我之前还一直为难你。但、但其实你也没有和我说清楚吧?也有,也有你的问题……”他自己就顿住了。
“不过,你的病已经有治疗的办法了。只要。”闻檀用一种颤抖着的气音说,门在月光下是雪白的,如同铺满了霜的小路,“只要我把健康的神经元移植给你就好了。”
用一场会让我死去的手术把神经元换给你,也是你的意愿吗。问吧,问他吧,问出那个答案吧。至少死之前也吃了一块裹着蜜的毒药,问吧,吃掉吧,那就是你的命运。
“……对不起,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你病得那么重,我做了很多坏事吧,我一直要求你一直缠着你一直为难你,对不起,迟奚。我,我一直没有为你给我的一切道过谢,也没有对你道过歉,我真的很不好,真的。”
你在说什么,拖延时间吗。还过确实该反省一下。但也许他是知道你其实是他的供体,出于愧疚才会对你这样好的呢?也不是没有可能吧。你问吧,问啊。
“你好起来之后,我们就去外面吧。你舅舅不好,我们再也不见他了,我们就去意大利,我给你画画,我会把你画得很漂亮的,最漂亮。我们两个一直在世界里,不在家里。”
就这样吗,你甘心吗?你要为他付出一切,付出全部,你要用这种话填塞你们最后的时间吗?你死前的走马灯,咀嚼的是这样的言不由衷吗?你已经要为他死了,你要求的只是一片轻巧的谎言,只是安慰剂,仅此而已。你不问清楚真的会甘心吗?
“迟奚,如果我死了,你会一直想起我吗。你会经常来看我吗。你会忘了我吗。“
你死了,他活着,他的未来再好再光明,和你没关系了,你的骨头会被他抛弃,他的幸福和你也没关系。你死后他最爱的人是谁呢?真好啊,人家踩着你,轻而易举地拥有了你没有拥有的一切。
问吧,问吧,问啊。
“……………迟奚,你舅舅说他用一场会让我死去的手术把神经元换给你,你会活下来,这也是你的意愿吗。”
寂静。
竟然是寂静。
怎么?他晕倒了吗?还是出了意外不能说话。他肯定是出了意外,肯定是……!不会没有听见的,不会对我沉默的,不会!医生呢?现在应该叫医生,对,医生……!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紧急呼叫铃,是迟奚,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过来,传到四面八方,医生和护士不知道从哪里全涌出来,他想近前去都做不到,在重重医护的最里层,迟奚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好吵……好吵……好吵……”
闻檀看见迟奚也回望着他,淡漠的,冰凉的,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眼睛,和舅舅如出一辙的眼睛。
“好吵。”
迟奚对他这么说。
………
闻檀回去之后立刻就病倒了,没有原因,病得很凶,床都下不了。医生只说哭出来就好了,气郁,不哭出来不会好。但闻檀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他哭不出来。
真正好起来了是在几天后,他实在不会哭,医生下针才有一点好转。闻檀能起身之后立刻就要去把医院那边的玫瑰井里的玫瑰全铲了,怀着恨去的,到了地方之后反而楞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场酸雨,玫瑰已经残得差不多了。
闻檀就是这时掉下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