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少爷又如何呢》日暮为安

2、哥哥 “怎么瘦了

　　晏观昭听到这个称呼，鼻子瞬间就酸了。

　　明明这些日子已经逼着自己接受现实，明明知道自己才是那个偷了别人人生的受益者，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但在见到哥哥的这一刻，心中还是生出了铺天盖地的委屈。

　　他习惯性地像小时候一样抽了一下鼻子，却没有哭，而是下意摸了一下手腕上的佛珠。

　　这个佛珠是在他高考结束那年送他的礼物，据说可以保佑身体健康，岁岁平安。

　　晏观昭很喜欢，一戴就是这么多年，平不平安不知道，但每次心绪起伏的时候摸一摸就能平静下来，但这次好像失灵了。

　　晏观昭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压制住心中差点喷涌而出的情绪，低头向上走去。

　　“……没有。”

　　晏观昭想叫哥哥，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叫出口，低着头开起了门，只是开得很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哥哥知道他住在这里。

　　但开门终究拖延不了多长时间，门终究还是打开了。

　　冷白色的灯光亮起，屋内的一切瞬间一览无余。

　　晏观昭先走了进去，却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只好转过头去。

　　然后就见晏观南站在门口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屋内的场景。

　　其实原本晏观昭对于这个房子还挺满意的，老是老了点，但胜在干净，而且完全足够他一个人住了。

　　然而不知为何，哥哥一来，晏观昭却立刻平白生出了几分不满意。

　　客厅太小，沙发太破，根本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隔音也差，从这里甚至还能听到楼上正在吵架。

　　这让晏观昭有些尴尬。

　　不过他哥在意的好像也不是这个，目光定定地望着他桌上的泡面盒。

　　晏观昭不怎么会做饭，家里也没买锅，所以他只买了个热水壶，这些日子几乎全都以泡面度日。

　　他在家何曾吃得这么没营养过，立刻有些心虚地想要上前一步挡住，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哥的眉头已经不出意外地皱了起来。

　　“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虽然他哥从小惯着他，但只要事关自己的身体，他哥就开始认真了，晏观昭不敢说话，只是低头沉默。

　　晏观南看着他蔫了吧唧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在心底叹了口气，然后便向冰箱走去。

　　结果打开冰箱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别说没营养的东西，甚至没有任何东西。

　　晏观昭看着哥哥的动作，本以为又要挨批，谁知哥哥却只是合上冰箱门，然后说了句，“等我一下。”

　　晏观昭还没明白他让自己等什么，就见他已经转身向外走去。

　　他哥没让他等太久，很快就提着大包小包地回来了。

　　全是新鲜的鱼虾肉类和蔬菜，甚至还有两个锅。

　　晏观昭想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实在不行出去吃，但想了想他哥平时吃饭的地方，又想了想自己银行卡的余额，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我帮你吧。”晏观昭默默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说。

　　晏观南闻言，正在处理虾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晏观昭自然知道他在看什么，如果是以前，他哪里会主动提出帮忙，不是在外面看电视就是使唤晏观南给他洗水果。

　　他使唤他哥一向心安理得。

　　他哥似乎也有些不习惯，看了他片刻才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不用，出去玩你的。”

　　晏观昭其实真想帮点什么，但他也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留在这儿估计也只会拖后腿，最终还是出去了。

　　但没再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看电视，而是做贼一般站在厨房门口，时不时偷偷往里看上几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从前哥哥给他做饭的场景他向来是懒得看的，可是如今竟然会这么眷恋，又这么难过。

　　晏观南做事一向利索，没一会儿就端出了做好的饭菜，甚至还煲了一锅汤出来。

　　晏观昭本来想帮忙盛汤，结果刚一起身就被他哥按了下去。

　　然后给他手里塞了双筷子，示意他赶紧吃。

　　晏观昭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他也确实饿了，于是没忍住，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结果刚吃了一口，眼泪就差点掉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哭，因为他心脏的问题，从小全家人都让他，养得他挑剔得不成样子，小时候爸妈忙，都是他哥给他做饭，结果他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现在想起来他小时候其实挺欠揍的，但他哥别说揍他，重话都没说过一句，他不吃就想办法重新做，这么多年下来，硬是给他哥逼出了一手好厨艺，他哥做的饭一直都是最合他口味的。

　　不过自从去年他哥出国后他就没再吃过了，没想到再吃到竟然是这种情形。

　　正想着，晏观昭面前多出了一碗汤，雾气很快便氤氲在他面前，朦朦胧胧间，他哥的手并没有离开，而是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拇指微微用力，把他脸上的泪抹去，擦完泪后他哥的手似乎想停了片刻，但最终还是很快收了回去。

　　“哭什么。”

　　他哥说着在他对面坐下，语气熟悉又平淡，从前上学时他每次考完试回家的时候就这样，在他因为考的太差而难过的时候，他哥总会坐在他旁边，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说，“哭什么。”

　　下一句一般是，“有什么好哭的。”

　　果不其然，他哥下一句果然是。

　　“有什么好哭的。”

　　“嗯。”晏观昭吸了吸鼻子，拿旁边的纸擦干净了眼泪，他也知道没什么好哭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

　　“想要什么？”他哥见状紧接着问道。

　　晏观昭小时候想要的什么就会假哭，不管是真是假，只要他一哭他哥就会满足他。

　　只是这次是真的哭了，却没什么想要的了。

　　其实也不是，只是他想要的永远也不可能再得到了。

　　不过虽然伤心，但晏观昭还是老老实实地吃完了饭，毕竟自从他哥出国后他就没再吃到过，他也真的很想念。

　　吃完饭后他想去洗碗，但最终还是没能抢过他哥。

　　于是他只能像刚才一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哥。

　　之前一直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他哥似乎瘦了很多。

　　不过也是，他哥虽然很会照顾他，但对自己就敷衍多了。

　　刚才还说他不好好吃饭，他自己估计也没好好吃吧。

　　因为想的得太入神，晏观昭都没发现他哥到底是什么时候洗完的。

　　等他回过神时就见他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正望着他。

　　晏观昭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了一步。

　　结果还没站定就听他哥对他说:“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晏观昭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然后就见他哥扫了屋子一眼说道:“难道你想在这儿住一辈子？”

　　晏观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不回去。”

　　“不是回家，去我那儿。”晏观南知道他在顾忌什么。

　　但晏观昭还是摇头拒绝，“我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晏观昭。”

　　晏观昭很受不了他哥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大概是做哥哥的天生对弟弟带有威压，每次听到他这么叫自己，晏观昭都觉得要挨揍了，虽然他哥从没揍过他。

　　“我不想回去。”虽然有些怕，但晏观昭依旧挣扎着说出了这句话，只是声音小了很多。

　　“别闹脾气。”晏观南说着握着他的胳膊便想带着他往外走，东西不收拾也行，再买就是了，然而还没走几步晏观昭便甩开了他。

　　晏观南以为他还在闹脾气，谁知转过身就见他又哭了。

　　和从前和他要东西时的假哭不同，和故意让他心疼时的演戏不同，晏观昭从没哭得这么隐忍过，死死咬住嘴唇，不愿意发出一丝声音，只是眼泪一颗接着一颗。

　　“哭什么……”晏观南只觉得那眼泪像是直接砸在了他心上，明明没什么重量的东西，却能瞬间砸出一个个坑窝，“跟我回家，又不是养不起你了。”

　　晏观南说着抬起手想给他擦完泪，然而晏观昭却固执地扭过头，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是你弟弟了。”

　　“谁说的？”

　　“你装什么傻，你肯定知道了。”晏观昭转头看向他。

　　“我知道。”晏观南向前一步回道。

　　晏观昭闻言很想质问他，你知道还逗我干什么？

　　然而下一秒却听他哥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地叹了口气，紧接着伸手把他抱进了怀里。

　　他爸妈小时候太忙，他几乎是晏观南带大的，所以从小他就极其黏着他哥，一直到上了高中还是喜欢和他哥一起睡，直到他哥出国后他才慢慢习惯一个人睡。

　　本来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已经足够坚强了，谁知刚被他哥抱到怀里，他就忍不住哭了。

　　只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哭得嚣张，眼泪掉得很是沉默。

　　“我是说。”晏观南自然察觉到了怀里人的眼泪，但这次却没有阻止，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继续说了下去，“谁说只有血缘才能决定关系，你永远都是我弟弟，明白吗？”

　　晏观昭当然明白，可是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

　　自从事情发生后，没有一个人怪过他，妈妈甚至还因为他住在这里而来过好几次，想让他回去。

　　晏观昭也明白，只要自己愿意，他依旧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

　　爸妈和哥哥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不会不管他。

　　但晏观昭就是做不到。

　　所有人都说不怪你啊，不是你的错，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可是他怎么可能真的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腆着脸回到那个家。

　　他是小偷，他是罪魁祸首，他是一切的源头，如果没有他的心脏病，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他和秦昀朗都能按部就班地活得好好的。

　　可是他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小偷了呢？他从小到大那么爱的爸爸妈妈怎么一下子就不是他的了呢？他怎么就再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叫晏观南哥哥了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从得知这件事后一直都很冷静，怎么一到他哥面前就再也忍不住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其实最委屈的是秦昀朗，他根本没有资格哭，但他就是忍不住。

　　好在他哥也没有阻止他，只是安静地抱着他，任由自己的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他昂贵的西装上。

　　“哥。”晏观昭许久才终于出了声，只是声音很低又很轻。

　　“我快被愧疚压垮了。”

　　“我知道。”晏观南摸着他的头，像从小到大无数次帮他摆平各种事那样说道，“我知道。”

　　“我会替你补偿的。”

　　晏观昭哭得头疼，根本理解不了他口中的补偿是什么意思，只是靠在他哥怀里，抽抽搭搭怎么也哭不停，直到筋疲力尽，像是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哭了出去。

　　最后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知道，只记得好像是他哥抱他回的卧室。

　　时隔一年多，他终于又和晏观南睡到了一起。

　　晏观昭很快就感觉到了睡意，好像只有在晏观南身边，他才能睡得最安心。

　　不过睡觉之前他还记得明天还有课，于是用仅存的意志和他哥说:“帮我定闹钟，明天还有课。”

　　“知道了，睡吧。”

　　他哥一向靠谱，因此晏观昭听到他的答复后便彻底放下心来，沉沉睡了过去。

　　晏观昭明明记得他抱着他哥睡了一夜，结果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叫醒的时候身旁却是空的。

　　如果不是厨房里温着的饭菜，晏观昭还以为昨天的不过是一场梦。

　　不过也是，他哥一向勤勉，从小到大就没见他睡过懒觉，工作之后更是如此，所以早上起来见不到他也是常事。

　　昨天哭得太狠，虽然昨晚他哥抱着他给他喂了不少的水，但晏观昭还是觉得喉咙和嘴唇发干。

　　他哥大概也猜到了，给他熬的小米粥，准备的菜也清爽可口。

　　晏观昭洗漱完刚吃了一口，手机就响了，是他哥打过来的。

　　“喂……”晏观昭试了一下，还是没能像以前那样顺理成章地叫出那声哥哥。

　　不过晏观南似乎也没在意，只问他，“起来了吗？”

　　“已经起来了。”

　　“把饭吃了再去学校，饭在锅里。”

　　“……谢谢。”

　　对面闻言似乎沉默了片刻，“不用这么客气。”

　　吃完饭后晏观昭去了学校，结束了上午的课后便去咖啡店打工。

　　因为在学校附近，所以下班的时间很晚，今天一天晏观南都没再给他打过电话，晏观昭还以为他应该是放弃带自己回去的事了，没想到一出门就看到了他。

　　夜色已深，但路上还有不少行人，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路灯下，他哥正靠在车前等他。

　　无论是车还是人都太过显眼，立刻便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晏观昭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打工的？但转念一想他哥想知道什么弄不到，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又是来让自己回去的？

　　想到这儿晏观昭心中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上车。”

　　晏观昭刚一过去就听他哥说道。

　　“嗯。”晏观昭有些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还是跟了上去。

　　坐上副驾后，晏观昭本来想他来是想干什么？

　　结果还没开口就听他哥先一步问道，“吃饭了吗？”

　　“我……”晏观昭本来想说吃了，但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还没敢在他哥面前撒谎，毕竟这么多年没一次能瞒过他，因此还是老老实实地回了句，“没吃。”

　　他哥闻言像是早就猜到了，递给了他一个保温桶。

　　晏观昭还以为他问这个是要带自己去吃饭，本来想说不饿，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做好了。

　　晏观昭打开，是炖好的排骨汤，一闻就知道是他哥做的。

　　“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毕竟晏观昭也知道他哥从小到大有多忙，这次回国肯定也是提前赶了好多天的工作。

　　回来之后肯定还要安抚他妈妈，安排秦昀昀，处理总部的事，再加上给他做饭，过来照顾他，晏观昭不敢想他哥还有时间睡觉吗？

　　想到这儿晏观昭转头看了一眼他哥的脸，眼下果然是淡淡的一片青色。

　　他哥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说道:“不想我这么辛苦的话就跟我回家。”

　　晏观昭闻言瞬间沉默了下去，抱着排骨汤用沉默表示拒绝。

　　晏观南实在太了解他，瞟一眼都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千言万语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得知这件事后他立刻便买机票回了国，妈妈在电话里和他哭，说只是想让晏观昭先去他那儿住几天，没想到他竟然自己搬出去，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把弟弟带回去。

　　晏观南一听就知道难了，毕竟他这个弟弟从小就只是看着乖，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倔。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说这个小没良心的，不是亲生的又如何，这么多年感情，自己怎么可能不要他，说跑就跑了。

　　回来的一路上晏观南都没有睡，满脑子都是想和他说的话。

　　然而等他真的看见晏观昭那一刻，心一下就软了，算了，有什么好说的，那些事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万语千言，他想问的只剩下了一句话。

　　“怎么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