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作曲家和演奏员的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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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那我们开始吧？”
简单的介绍后，相泽很快收回了那随意的神情，语气变得认真且专注。
孟溪垂眸，她的余光撇下地面，发现他虽身还在客厅，但脚尖早已往录音室的方向指去。
她猜，若不是因为接下来的几天她都要在这里与他合作，他大概率是不会花时间，带她把该走的房间参观一遍的。
“我在回来的飞机上已经改过一版了，你先看看。”
他们走进录音室，相泽将电脑屏幕转向孟溪一侧，将修改过的谱子展示出来。
“你说要用古筝里特有的符号去做标记，我做了，你看看对不对？”
孟溪凑近看了一眼，眉心微微蹙起。
“慢板是好很多，但是——”她用手指虚指着屏幕，“快板部分的这两句，不太行。”
“不太行？”
他抬头。
“对，对于演奏员来说，这种旋律大跳，着实幅度有点大了 。”
相泽沉吟了片刻，又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但是应该也可以完成？”
“……可以，但是练习时间会比较长。”两个八度的跨越，对演奏者来说，够折腾人的。
万恶的作曲人！总是为了整体效果，理直气壮地牺牲演奏员。
孟溪在心中默默叹气，悲伤地将琴架好。
通过滑动琴码，仔细校音后，她坐定，将整份乐谱完整视奏，来最终核对，她所演奏的音乐是否就是相泽最终想要的效果。
安静的录音室里，旋律慢慢铺开。
相泽确实优秀，或者说，他创作出来的音乐很对她的胃口。
是她喜欢的风格。
因为不够熟悉，她放慢速度弹着。
“等等，这段旋律单手不能完成吗？为什么还要用上左手按弦？”
他一边听着孟溪的演奏，一边核对着谱子。
起初，他神情专注，直到遇到那条刚才有过争议的旋律。
在看到孟溪右手快速地演奏旋律的同时，左手却频繁地切换着按琴弦，动作实在是有些狼狈了。
他第一次明白以前他找演奏员录音时，他们露出哀怨又不可言说的表情——自己写的谱子，可能，大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是单手完成啊，但是你好像忘了古筝是五声音阶乐器。”孟溪悄悄翻了一个不明显的白眼，偷偷把这窝囊气出完。
寻常大家顺嘴唱的【哆，来，咪，发，嗦，拉，西，哆（拟音）】是七个音，即为七声音阶，但是古筝琴弦自然状态下，无法发出【发，西（拟音）】两个音，因此也被成为是五声音阶乐器。
如果要实现发出【发，西（拟音）】两个音，就要通过左手手动调节完成。
相泽写的旋律中，频繁出现了这两个音，加之旋律速度快，孟溪完成的很艰难。
孟溪只是稍微提了一句，相泽瞬间明白了。
他重新看向那原本不打算做修改的谱面，沉吟片刻。
孟溪坐在一旁，看着他皱眉思索的样子。
过多强硬的话，她便就不说了，毕竟，她只是一个被老师叫来帮忙的。
大概是过了十多分钟，他终于停止了思考，像是做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这段旋律很重要，如果修改，可能就不是这个意思了。”
他也有些苦恼。
“或者，你有其他办法吗？”
他眼里有期待，这让孟溪有些难以拒绝。
其实她的内心里，该死的讨厌这段旋律，但表面上，她还是盯着谱子，头脑风暴这段旋律的可能性。
“在这个地方，我想体现的是主角焦急，煎熬的心情，如果将部分音省略，或者做放慢处理，实在是不合时宜。”
他像是犟在了某个牛角尖里，想要努力说服演奏员使出自己最大的本事。
“情绪断了，音乐是没办法轰到高潮。”
相泽说的绝对，语气不容置疑。
“如果实在不行，一点点录？”他随即又蹦出了一个想法，“录完了我用后期去做拼接？”
“不可以。”对方刚提出这种方式，话音还未落，孟溪便出言阻止，她的态度比之前任何一次交谈都要坚决，“这样做气息不连贯，再好的拼接技术，都会显假。”
——显得她的演奏水平很差，这话，她忍住了没说出口。
这么多年来，她录制的每个音频，都是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完成的，从不会用这样偷懒的方式去掩饰自己的问题。
这样骗不了任何人，只能骗得过自己。
她对自己的音乐，有更高的追求。
“可是修改也不合适……”相泽的声音低了下来。
两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各有各的坚持，一时间，都拧巴在原地，谁也不做退让。
大家都以自己的专业为先，对于自己做追求的理念，与对自己能力的傲气，让他们在这无声的录音室里，展开了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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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两缕细微的呼吸声，昭示着房间内，还是有人存在的。
电脑的散热器还在运作，持续着低缓的电流声，像是一条压抑的背景音，将这方空间衬得愈发沉闷。
相泽坐在工作台前，目光仍盯着谱子，大脑飞速的转动，反复思索是否可以做其他方案的尝试。
孟溪低着头，视线盯着琴的面板，琴弦在她眼中，从清晰变的有些泛白，那丝状的弦失去了焦点，她的眼神随之开始涣散。
双手自然的架在琴上，指尖缠绕弹片的胶带，微微被绑的有些胀痛，正提醒着她，现在她应该站在什么样的角色里。
旋律里应该表现主角的焦虑，暂时实现不了，但是她现在是焦虑的。
其实采用相泽“一点点录制，后期拼接”的想法，并不是不行，相反，现在在很多录音合作里，都是这样处理的。
在演奏员的技术无法达到创作者的要求时，这是一种很常见的模式。
相泽是“甲方”，她是“乙方”。
甲方有权利支配乙方做任何技术操作。
乙方的妥协，似乎是一种大家默认的“合作素养”。
但她内心是抗拒的——不想这样敷衍的完成，一点也不想。
她的技术和能力，明明并不需要这种锦上添花的“补救”。
“你看这样行吗？”她最终打破了沉默，“改变琴弦本身音高。”
只一瞬息的时间，相泽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猛一抬头，眼里火热：
“你是说，做定弦？”
“对。”
定弦，这是近些年来，古筝的创新方向。
不再拘泥于传统的五声音阶，而是在演奏前，通过重新调整部分琴弦的音高，让乐器更符合旋律要求。
将部分用不到的音，提前调整到需要用的音高上。
如此一来，原本需要通过左手频繁按弦才能完成的音，便可以直接由右手单手完成，旋律不用变，速度不用变，唯有——
对演奏者来说，琴弦上的音已经发生了本质上的改变，完全重构了原本的固定音高，重新熟悉音位关系，又是一番功夫。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旋律你不用改，原本预设的情绪也不会发生变化，但是你需要给我一些时间重新练习。”
虽然是一样的旋律，但是音的位置全变了，位置一变，指法也要发生改变，它就像是蝴蝶效应，只是轻轻扇动一下翅膀，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过，如果最终确定使用定弦，你需要统计这份谱子中所需要用到的音，从而规划出最终的定弦方案。”
“可以，家里有空房间，可以做你的琴房，你最近可以每天来我家练琴。”
“你同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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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汐华庭的时候，天空已经被黑夜笼罩。
出了小区，沿着香馥江走上一段路，便可以回到寝室。
江边风大，让原本就刺骨的寒风变得更加“动人”。时间已经晚了，这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年轻人，笑嘻嘻的结伴走着。
暖黄的路灯陪伴在她的归途，光晕撒在江面上，落成了一点点碎金色。
左肩的位置在发酸，孟溪抬手做了做舒展动作，关节被牵动得咔咔作响。虽然身体是疲惫的，脑袋是发昏的，但心情并不低落，甚至于可以算的上是颇佳。
“你回来啦？”
宿舍门吱呀着被推开。
张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贴着谱子，桌子上的白纸铺的满满当当，一看就是大工程。
音乐生喜欢用胶带将A4大小的纸张拼贴在一起，这样可以从之前一页一页翻谱子升级为一眼触及谱子三或四页。
“嗯，需要帮忙吗？”孟溪说着话，还没等对方点头回应，便已经伸手帮忙固定好了两张纸。
“我可太需要了，亲爱的。”张姝故作垂泪状，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天杀的，老吴居然要求我拿着新谱去当救火员。”
她口中的“老吴”，是她的专业老师，小提琴教授，吴老师。
临近退休，张姝是他带着最后一届学生，说是关门弟子也不为过。
吴老师一辈子都把所有的热忱投入了教学事业中，从他手中学成的学生，很多已经是各大乐团的“台柱子”，作为最后一位完整接受这工作热忱的学生，张姝每天叫苦不迭。
年纪大的教授，手上资源多，人脉广，给学生的实践机会是相当好的，怎奈，机会太好了也是压力。
“不行了不行了，明天你早起去练琴可一定要叫上我，如果我赖床了，你把我被子掀了，一定要硬拉我起来。”
“从明天起，我跟你一起，在琴房从早上八点呆到晚上十点。”
她嚷嚷了一大堆，却见好友有些为难的看着她。
“怎么了，你有事？”她愣住，
“……呃，我大概接下来的一周，都不会去琴房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作曲家和演奏员的关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