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座鲨鱼岛》房澈

11、不爱才会不在乎 勤工俭学和

　　考试周结束，寒假悄然而至。

　　司晴和邵洁假期第一天就卷铺盖走人了，傅屿按计划准备礼尚往来回请周映执一顿，所以延后三天再回家。

　　邀约内容编辑了很久，用词太刻意或太随便都不妥当，她捧着手机反复思量，犹豫再三，索性眼睛一闭。

　　“周末有空吗，我们去吃大餐！”

　　答复是第二天下午才收到的。一如既往，简单一个“好”字，外加一笔无由来的转账，整整一万块。

　　节约点的话，够她一整个学年的生活费了。可她没有丝毫欣喜，盯着转账的眸子反而蒙了层雾。她想要的体面很简单，有来有往，谁也不占谁便宜。周映执的钱她不会收，发完餐厅位置和碰头时间便立刻锁了屏。

　　餐厅是她半夜缩在被窝里千挑万选的西餐店，环境清幽，人均不便宜，但兼职的钱足够了。

　　最后一天在万洲天地的兼职，经理对她格外照拂，不仅送了甜品，还特许提前一小时收工。本以为能顺顺利利收尾，直到VIP接待室迎来今天最后一位客人，她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是顾青宜。

　　她端坐在真皮沙发上，瞥见傅屿时显然也面露惊诧。

　　“愣什么，快把鞋子拿过来。”

　　经理低声提醒，傅屿这才回神，慌张递上那双定制小山羊皮高跟鞋。经理示意她蹲下协助试穿，她鬼使神差地埋头蹲了下去，鞋子刚伸到顾青宜脚边，却被轻轻拦下。

　　“我自己来，谢谢。”

　　顾青宜口吻轻柔，客气又疏离，并未像往日那般主动寒暄。

　　傅屿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VIP成衣试穿环节，模特绕场展示，她在一旁候着，协助换装和调整。业务本就不算精炼，又因顾青宜若有似无的目光扫视而愈发手忙脚乱。她小心托举着顾青宜中意的高级成衣，茫然地等模特更换。

　　偌大的展示间里，座上宾和临时工，荒唐地出现在同一空间。

　　不知哪个瞬间，司晴常挂在嘴边那句“门当户对”突然有了清晰的具象。她见经理低眉垂眼，见模特任人摆布，更见蹲在地上提鞋的自己，谁不是为了几斗米折腰呢，可有些人一出生就已经站在了别人的终点上。

　　而这个人，偏偏此刻就在她眼前。

　　顾青宜只需动动手指、动动嘴皮，所有人便围着她转，甚至连周映执都不例外。

　　傅屿不知何处生来的自信，竟妄想与她一较高下，想来着实荒诞。

　　顾青宜最后留下了一件羊绒大衣，傅屿在储备间整理打包，亲手写了感谢贺卡仔细放进礼盒。同事进来给她塞了个白包，是顾青宜给的小费，当班人手一份，到手一千块。

　　“顾小姐的男朋友过来接她了，待会儿有人来拿衣服鞋子，你不用送了，休息一下就交班吧，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经理匆忙交代后便走了。傅屿捏着那个信封，正愣神，储备间的门突然被敲响。

　　门开一瞬，两人皆怔。

　　李勤上下扫视，眼眸诧异。傅屿身着藏青色制服，简约盘头搭配清淡妆容，瘦削干练，与往日莽撞模样判若两人。

　　她硬着头皮把礼盒递过去，喉咙发紧：“那个....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李勤礼貌接过，微微颔首。

　　“别告诉他，你见过我。”

　　“好的。”

　　他转身走了。傅屿靠着门框，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VIP接待室门。

　　经理口中的“男朋友”就是周映执吧。

　　他现在就在店里？是特意来接顾青宜的？他们在....约会？

　　一墙之隔便能知晓的答案，她却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直到经理和同事回到储备间，她才慌张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她今天刷了多少？”

　　“50多万吧，那件大衣是时装周走秀款，店里就一件。”

　　“哎，真是好命，有钱就算了，男朋友还帅得要命。”

　　“那位是富洲集团的小公子，你们不认识吗？”经理满脸疑惑。

　　“富洲？那不就是我们的房东？”

　　“算你有见识，这栋楼就是富洲建的，它是大股东。”

　　傅屿侧耳听的脸色煞白，简单告别后，她背上那只陈旧甚至有些脱线的白色双肩包，默默替她们关上了门。

　　立在万洲天地正门的广场上，正好能够一览整个商业体的全貌，平日路过她从未仔细打量，如今却惊觉这个庞然大物是如此高耸，并且恍惚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愈发高大威武，她努力抬头望啊，可好像怎么都望不到边际，瘦小的躯体如同不起眼的蝼蚁被这座庞然大物笼罩在阴影之下，有东西化作无形包袱压的她寸步难行。

　　“周映执，我还是更喜欢你在学校时候的模样。”

　　她喃喃低语，睫毛微微颤动。

　　同一时间的高速路上，一辆黑色奔驰正在夜幕下驰骋。

　　“谢谢你过来接我。”

　　顾青宜难得见他面色和悦，心中忧虑顿时少了几分。

　　“你说想见我，就只是为了说句谢谢？”他转头凝视。

　　顾青宜微楞，并未回避他探究的眸光，稍许犹豫后启口：“宋姨让我明天去余山陪她吃饭，我......”

　　“你不想去？”

　　“不是的！”她赶忙摇头，“我只是想请教一些宋姨的喜好，怕选的礼物不合适。”

　　“只要是你送的，她都会喜欢。”

　　“那......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周映执身体微僵，心口竟有些刺痛。

　　“长辈的想法不用太在意，做你自己就好。”他嗓音微颤。

　　“阿执，你变了。”

　　两人视线交叠，各有思绪。

　　“哪里变了？”他率先收回视线。

　　“比以前成熟稳重了，你现在总是穿西装，我还有些不习惯呢。”

　　周映执未应声，面上似笑非笑，不知何意。

　　将她送回岚园后，周映执未作停留，车子一脚油门直接闪现到海大后门那处老地方。

　　“需要通知傅小姐过来么？”李勤透过后视镜向他询问。

　　“不用，就停一会儿，我休息一下。”

　　他疲惫地捏了捏眉间骨，仰头靠在车座上。轮廓分明的侧脸掩在幽暗光线中，孤僻又落寞。

　　时间眨眼来到周末，傅屿起了个大早。学校餐厅只剩两个窗口，千篇一律的菜色，她便溜去后街吃了笼蟹黄汤包。期间接到母亲电话，约好后天接站时间，她撒娇点了些家常菜要母亲备好。

　　临近与周映执约饭的时间，她早早收拾好自己，特意换上去围村公园看烟花时买的那条裙子。因为过季单薄，就搭了件厚实毛线马甲，套上呢子大衣，满意地在穿衣镜前转了个圈。

　　她提前半个小时到达约定地点，这是一家位于38楼的空中餐厅，主打一个闹中取静，温柔基调的灯光伴随舒缓浪漫的音乐，加上全场法式风格的装饰布景，极富异国情调。

　　傅屿土鳖进城，瞧什么都稀奇，跟着引路的服务生一路东张西望的打量。

　　座位靠窗，整片玻璃幕墙外，高楼林立的绚烂夜景一览无余，显然这是个极佳的观景位置，傅屿欣然落座，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原本打算等他到了再点餐，所以服务生几次过来询问她都要求再等等，直到约定的碰面时间都过了，却迟迟未见周映执的身影出现，她忽然就慌了。

　　围村公园那场孤独的烟花晚会甚至还历历在目，难道今天又要旧事重演吗？

　　她咬了咬唇，开始下意识的关注手机时间，屏幕不断的一亮一暗，时间在她焦灼的等待下好像加速了一般，消逝的每分每秒，逐渐化作失望布满那双黯然的眼睛，她孤独的呆坐，眼底渐渐再无光亮。

　　“嘀嗒”

　　手机屏幕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简短到一眼便能望到边。

　　“抱歉，行程冲突，改到下次吧。”

　　餐厅的音乐依然柔和，灯光也还是那么温暖，可她眼眶酸涩的厉害，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了。

　　从欢欣雀跃到心灰意冷，原来只需半个钟头。

　　因为不喜欢，所以才不在乎吧。

　　一顿晚饭而已，今天吃明天吃有什么差别，反正吃饭的人不重要，几个字就能打发了，多可笑。

　　“小姐，请问现在点餐吗？”

　　服务生注意到她久久埋着头，上前轻声询问。

　　傅屿慌张抬手扫了下湿润的脸颊，抬眸时并未能藏住泛红的眼眶。

　　“嗯，八分熟菲力牛排，红酒麻烦推荐一下，谢谢。”

　　“好，请问是一人份吗？”

　　傅屿望着对面空荡的座位，眼神破碎：“嗯，他不来了。”

　　服务生很有眼色，下单后特意送了束粉色茶花，插在琉璃瓶里放在对面桌上，正好挡住空位。

　　牛排肉质很细腻，即便不懂刀叉礼仪，也并不耽误她顺利切肉，服务生推荐的红酒落杯猩红，闻着诱人但入口苦涩刺牙。说起来是她不解风情，俗人一个，从美妆店推销员到高奢品穿戴助理，她低头哈腰换来的钱，只够买这里两个小时的风景，一盘吃不惯的牛排，一瓶昂贵的红酒，和一个空荡荡的座位，她像一个踮着脚企图偷窃高阁明珠的贼，努力攀爬却发现，明珠太过华贵，是不适合戴在穷人身上的。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白玉盘中，和它的主人一样，悄无声息。

　　离场时她还算清醒，只是脚下有些趔趄。服务生将她送到楼下，她坚持自己打车，歪歪扭扭往网约车下客点挪。

　　奇怪，手机屏幕好像坏了，她眯着眼使劲儿对焦。

　　“什么破手机，明天就把你换了！”

　　她生气的朝路边的石柱踹了两脚，疼的龇牙咧嘴，抬着腿原地转圈圈。

　　“周映执欺负我，你也欺负我，这马路是你家开的吗，你挡我路啦！”

　　她翘着嘴对着石柱一顿输出，不解气又踹一脚，这回直接失去平衡，即将摔个屁股墩的瞬间，一双健壮有力的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她揽腰捞起，稳稳当当的抱在了怀中。

　　傅屿半仰着脑袋，整张脸烧得通红，迷离的眼珠子愣愣盯着来人。

　　“哎，大好人。”即便醉醺醺的，她还是一眼认出许世城。

　　“喝酒了？”许世城皱着眉头，一脸嫌弃。

　　“就一点点！”

　　她手脚不老实，边说边把手往许世城衣襟里钻，差点给他领口的衬衫整个扒开，被他制止后也只会咧嘴傻笑，脚下发软站不住，身子直往下掉，许世城索性将她打横抱起。

　　“疯婆娘，老实点！”

　　“你怎么骂人哪，我咬死你！”

　　傅屿压根不认生，伸手直接钩住许世城的脖子，张嘴凑上去就是一口，刺痛夹杂着滚烫的燥热令许世城冷不丁一声闷哼，痛的揪起眉头。

　　正欲训斥，低头却瞧见始作俑者委屈巴巴的眨着眼，一张小嘴撅得老高，还没等他张口，她倒先人一步“哇”一下哭出声。

　　“我要吃爆炒小黄牛，加麻加辣，呜呜。”

　　这疯女人是喝了多少，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没有小黄牛，只有西北风，你要不要？”

　　她头摇成拨浪鼓，“不行，就要小黄牛，你放我下来！”

　　“别乱动！”

　　她蹬腿要跳，被他压着嗓子极其严肃地吼了一句，人立马老实了。

　　“都说了别把心思用在他身上，”许世城声音柔下来，“喝成这个样子，你以为他在乎吗？”

　　怀里的人身子一僵，咬着唇，豆大的泪珠从眼尾滑出，吧嗒落进许世城的眼眸。

　　“行了....别哭了。”

　　他语气急转，瞬间软了几分。

　　“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傅屿盯着他喃喃自语，眼神迷离而茫然，“如果你还是这样无视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那双泛红潮湿的黑瞳正透过他望向另一个人。

　　“我不是周映执，你清醒点。”他不悦地拉下脸。

　　“现在还装作不认识我，呜呜。”

　　许世城朝天翻了个白眼，“好好好，我就是那混蛋，行了吧？”

　　“哼，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喜欢我拉倒，高档餐厅的牛排也就那样，天天吃也会腻，我没有钱请你再吃一顿了，你爱来不来......”

　　许世城闻言一怔，不切时宜的联想到她在万洲天地兼职的事儿，眼神异样。

　　“还有......我讨厌看你的汽车尾灯......”

　　“说完了？”他低声询问。

　　她眯了眯眼，困顿地思考了两秒，迷茫地摇摇头，随后侧着脑袋往他肩上一枕，像只乖巧的猫咪缩进他怀里。

　　“周映执，时间真的不多了，你不要再放我鸽子了....”

　　她尾音颤动，音调低沉怅然若失，许世城默默听着，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

　　“好，我再也不会了。”

　　他盯着空荡路面上一处在凉风中飘转的枯叶，沉沉浮浮的挣扎后，还是被裹挟进了黑暗角落。

　　怀里的人渐渐没了声响，取而代之的是缓慢轻柔的呼吸。酒精催化下的口无遮拦不知几句真假，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许世城像一湾沉静的湖，表面波澜不惊，深处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