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侯靠作死苟命》边草绿

44、第 44 章 多少皇帝还

　　解千愁不在，孟衢明本就不想吃饭。这些菜乱糟糟的，看着就心烦。

　　他恹恹地倚坐案边，忽听内侍低声禀报，说菜少了一道。

　　孟衢明慢慢抬起眼皮，眼珠子转向他。

　　“噗通”一声，内侍跪地，战战兢兢地重复一遍：“回禀陛下，方才传膳途中，解公子半路截走了一道。”

　　前面的话孟衢明并未入耳，只唯独抓住了一个“解”字，眼底瞬间亮了几分，“他说什么？”

　　内侍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金砖，说第三遍：“解公子让奴婢等汇报陛下您，那道菜，他拿走了。”

　　“他拿走了什么？我要吃那道菜，叫御膳房重新做道给我。”扫了眼案上其余的菜，孟衢明眼里全无趣味。
　　又淡声添一句：“是谁做的，让他领赏去吧。”

　　内侍回话：“是煨笋脯。”

　　孟衢明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方才一闪而现的亮色，缓缓敛了下去。
　　他不记得，解千愁好这一口。

　　笋不是解千愁喜欢吃的东西。鲜笋尚可劝着，叫他勉强夹一两筷；至于笋脯，他从来没指望过解千愁会动。这江南进贡、取春日头茬嫩笋烘成的笋干，合的是他自己的口味，不是解千愁的。

　　“不必再做了。”
　　孟衢明顿时没了吃这道菜的兴致，指尖停在案上，他目光转向随侍的邹思海，既然不是解千愁嘴馋抢菜，那是出了什么事儿呢。

　　邹思海心惊胆战，他没领悟到皇帝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陛下，”邹思海把腰弯折成练过千百遍的弧度，既不谄媚，也不显得不知敬畏，“是膳房有人说了些轻慢之言，冲撞了解公子。想来解公子取走陛下的御膳，该是为此。”

　　“杖毙。”

　　殿中静了一瞬。

　　邹思海脊背瞬间绷直，稳着的气息险些乱了，他连忙跪下叩首：“奴婢遵旨。”

　　“他说了什么？”孟衢明这才淡声道。

　　邹思海一时不敢复述那管事的原话。

　　孟衢明目光落在他身上。

　　“回陛下，是，是说，”邹思海伏得更低，声音越来越轻。

　　“朕要听原话。”

　　邹思海喉结滚动，艰涩复述：“……是说解公子偷拿了御膳房的东西，说解公子不过是陛下身边的，，”

　　他到底不敢把那两个字送入孟衢明耳中，仓促略过，匆忙续道：“说解公子不守本分，不知羞耻。”

　　“那他死得不算冤枉。”

　　名为皇帝的怪物，转瞬吞了条人命，声音仍不辨喜怒。邹思海连大气都不敢出。

　　“把他这些天用过的饭菜报给我听。”

　　邹思海脸白如纸，他报不出来。

　　见他支支吾吾，孟衢明弯眼笑了：“怎么，每顿送去的饭菜，他哪道吃了，哪道没吃，吃了多少，没有记档？”

　　邹思海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他的膝盖软得跪不住，连跪着的脊梁也要塌折下去：
　　“回禀陛下，解公子体恤宫人，说自己不想被打搅，所以叫宫人们不必送饭了。至于解公子每日用了什么，奴婢属实不知。奴婢有罪，请陛下责罚。”

　　“很好。哪日朕说不用饭了，是不是你们也不送了？”
　　孟衢明懒得听他那冠冕堂皇的包装，“他这些天，到底在做什么。”

　　饮酒终日，昼伏夜出，四处鬼混。

　　邹思海闭眼，他终于掂量出了些这位解公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只是似乎有些太晚了：
　　“奴婢罪该万死，一时糊涂，只当解公子是借饮酒排遣心绪，私下冒昧劝慰了几句，只当是小事，不曾想着及时禀报陛下。”

　　孟衢明何其敏锐，“你劝完之后，他就不吃饭了？”

　　殿内静得可怕。

　　邹思海抖如筛糠，呜咽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敢求陛下宽恕，但奴婢真心没有冒犯解公子的意思啊。”

　　招手唤来暗卫，孟衢明没再施于邹思海眼神，等于彻底不再保留这位御前大太监的脸面，直接问话暗卫：“康荣几时回来？回来之后叫他去领罚，离宫一趟，竟连接手的人都没调教好。”

　　这阖宫的人都知道要为陛下好，只不过会看眼色得过头了，以致于满宫上下都打着为陛下好的由头，“劝”着解千愁来取悦他。
　　难怪不管他怎么给解千愁递信，解千愁都不搭理他。

　　满宫的人都在合起伙来欺负他的爱人。

　　而他是罪魁祸首。

　　“他现在在哪儿？我要去见他。”

　　＊
　　解千愁随便挑了道菜，连带着食盒一块儿拿走了。

　　待到无人处，一打开，运气忒不好了，是竹子！淡不拉几、嚼着没劲，除了竹鼠和孟衢明以外没谁喜欢啃的那种！
　　还是最折腾的，晒干又发开，再烧好，一顿工序全喂给这么个没劲玩意儿。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孟衢明喜欢吃。

　　不过孟衢明爱吃的东西本就不多，他倒好，闭着眼都能一道撞上，还顺手拎走了一道。

　　拿都拿了，解千愁骂骂咧咧，捏起一块端详半晌，十分勉为其难地叼进嘴里。

　　不行不行，难吃难吃，不如吃大饼。

　　叼着半块笋脯没下咽，解千愁忽然想起正事，提脚就走，新皇后的宫殿他还没去看过呢。

　　半途，他仔细想了一遍，确定没有冤枉孟衢明，那个死人的的确确从未跟他商量过皇后的事，一点风声也没有透露过给他。

　　新修葺的宫殿并不难找，与皇帝的寝宫相隔不远。

　　殿内陈设考究，布置得精心周全。

　　进门立一面浅刻秋山云水的楠木屏风，屏后明间铺着他喜欢的青灰绒毯，脱了鞋袜，踩上去柔软又舒服。宫殿的新主人尚未到，熏炉里便已燃上了香，清淡雅致，烟气细细一缕，慢悠悠绕着梁上雕花游走，是他说过好闻不呛人的香。
　　长几、寝床、镜台……，就连各处摆放的秋菊，都恰合他心意。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宫殿的主人。

　　整座殿规制是预备给中宫的，可一器、一花，一处陈设，又似都悄悄顺着他的喜好来的。

　　他真的很喜欢，喜欢到了妄想没有所谓的皇后，孟衢明就是给他准备的，他嫉妒发疯，直想撕碎孟衢明。

　　解千愁站在殿中央，觉得没意思极了。

　　这样做有意思吗。

　　连齐王都不避着他，明说日后一定要娶妻生子，何况是皇帝陛下。

　　登基、立后、绵延子嗣，本就是每任帝王都会走的路。孟衢明是皇帝，是天下万民的君父，肯宽纵他犯上作乱、陪他在年轻时肆意疯过一场，也许就是极限了，不是吗。

　　多少皇帝还没有孟衢明够意思。

　　锁链轻响的声音吵人，远处传来压抑的脚步声，解千愁没回头，便知来者是谁。

　　怎么，怕他弄坏了新皇后的宫殿？着急忙慌地赶过来了？

　　烦死了，解千愁心知不管新皇后是谁，都与她无尤。但他太糟糕了，事到临头，自己竟与戏文中悍妒跋扈的人一般无二。嘴里根本吐不出任何好话。
　　恨不得放火烧了这座宫殿。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孟衢明未语先笑，一进殿，他就见着了好多天没见过了的人。这人变也没变，身长而姿秀，卓立如琼枝，思念如潮水上涌，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不知不觉间，孟衢明恍惚自己也是个温柔软和的人，他笑着走过去，嗓音里是难以抑制的欢喜：“才修整过一遍，还没散味儿，桐油大漆的味道伤身，看看我们就出去吧。”

　　解千愁拎着食盒，垂着眼眸没说话。

　　孟衢明觉得有些不对了。

　　他走近，探身观察了下解千愁的眼神：“有哪里不好吗？我叫工匠来改。”

　　眼前人的欢喜与用心扎眼，解千愁不咸不淡地说：“宫殿好不好，自有陛下定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来这儿站了一会儿还要被您赶着走呢。

　　生挨了记软刀，孟衢明也抿嘴不说话了，他绕着宫殿转了圈，上上下下扫了一遍，没咂摸出哪里有不对劲儿的地方，又顺着解千愁的目光看了看梁柱底的雕花。解千愁不喜欢这根柱子？不至于。

　　“陛下您可真上心啊。”

　　孟衢明点头：“宫殿是起居之所，以后每天要住的地方，怎么能不上心。”

　　解千愁低头，冷笑了一下。

　　“那行，陛下您慢慢看吧，臣就不打扰您了。”说罢，他把孟衢明爱吃的笋脯，往孟衢明身前的案上一搁，转身走人。

　　孟衢明伸手拽住了他。

　　解千愁没甩开他的手。

　　反被他握住手指，按在了坐榻上。孟衢明就地蹲坐下来，细细察看他的手腕、脚踝。这人从不自苦，带着锁链上蹿下跳，也没叫自己受伤，只不过腕边红痕与压印难消。

　　拨开铁环，孟衢明摩挲解千愁腕边刺眼的红痕：“疼不疼？”

　　“……”解千愁仰面笑着，不说话，他实在不知道陛下是吃坏了肚子吗，在这儿惺惺作态做什么。
　　说的好像锁链不是他亲手拷上去的一样。

　　叫暗卫拿来铁铗，孟衢明叫了声“别动”，用铁铗卡紧链环接缝，沉下双臂的力绞压，铁器摩擦声刺耳，几番绞拧，才听得“嘣”的一声。

　　铁环绷断。

　　复又绞断另一边的链环。

　　双手间限制行动的链条被取下，解千愁转了转手，只剩锁环箍在腕上。

　　“回宫之后，我就没想再锁着你了。”孟衢明轻轻一顿，“但我把钥匙搞丢了，派人回去找，也一直没找到。”
　　“我已经叫工匠，摩挲着重新在配新钥匙。”
　　这锁链做得格外精巧，若想行普通手段用铁丝等物来勾开锁扣，必会卡死，再也打不开了。
　　要想打开，要么有钥匙，要么强拆。

　　链条好剪断，但锁环贴着解千愁的手腕，拿撬具硬拆，就怕伤了他的手。

　　孟衢明眼眸里的光淡了，说来也是自作孽不可活，为他一时之私欲，现在好了，钥匙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找不到。

　　“你姑且再忍几天，钥匙配好了，我就给你解开，”孟衢明没停下手，继续帮他绞断脚上上的锁链，等链条全部断完了，他忽然看见解千愁乐得笑了一下。

　　像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一样。

　　莫名其妙地，孟衢明也高兴，跟着笑起来。不对，他眨了下眼睛，拎起两条细链挨个检查每一颗小连环，除却两端他新绞断的有参差不齐的毛刺边，两条铁链都完整如新，断没有剪开又压合上的痕迹。

　　再看看解千愁身上的衣服，虽穿得不太端正整齐，但也有模有样。

　　孟衢明沉思。

　　铁链没有拆开过，他又是怎么两手之间横着条链子，把衣服穿好的呢。

　　解千愁低头，眼睫忽闪，摊开手心。

　　钥匙赫然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