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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断尾   即便尚 ...

  •   即便尚杺棠不说那些,昔陆也不打算让这位南阳的小殿下活着。

      妖力如山洪爆发,殿中烛火齐齐湮灭。黑暗吞没一切的刹那,一道寒光已劈至尚杺棠面门。

      昔陆右手化作妖爪,五指森然如钩。

      尚杺棠侧身避过,斗笠被爪风扫落,墨发飞扬。那一爪砸在他身后石壁上,整面石壁应声龟裂,碎石纷落如雨。紧随其后的,是只差一线,便能炼成世人忌惮的大妖业火。

      “就这点本事?”尚杺棠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比昔影差远了。”

      昔陆瞳孔骤缩。那个名字,是他最碰不得的逆鳞。

      第二爪更快更狠。尚杺棠没有再躲,他抬起左臂,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击。

      昔陆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被更深的狠戾取代。他看不懂这个人的路数——能躲开却硬接,挨了伤却在笑。

      尚杺棠就是这种人。他有能力做到无伤杀人,却偏要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就像从前练剑时一样。所以,所有人都说他不适合用剑,所以江岂扬才教他巫咒术法。

      妖力与鬼气在他手臂上交叠成一层幽暗的护罩,爪击撞上去的瞬间,两股力量轰然对冲,气浪掀翻了殿中所有陈设。尚杺棠退了半步,脚下的石砖被踩得粉碎。而昔陆的爪尖,竟被震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

      “你——”昔陆眼中终于掠过骇然。

      尚杺棠没有给他思索的时间。鬼气倾泻而出,化形成成百上千道细密黑丝,如活物缠上昔陆右臂。昔陆面色骤凝,妖力暴涨将鬼气震散,但只这片刻迟滞,尚杺棠已欺至他身前。

      一掌,轻飘飘印在他胸口。

      昔陆的脸色却骤然剧变。那一掌中蕴含的,不是鬼气,不是妖力,而是一种更原始纯粹的力量。昔陆闷哼一声,身形倒掠数丈,重重撞在殿柱上,喉间腥甜翻涌,被他生生咽下。

      “这是什么力量?”他的声音沙哑,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尚杺棠没有回答,只是在感受。掌心的力量像是活的,无需他耗费心神操控,便自动寻向对方弱点,自动调整湮灭的深度与广度。商莫晗不曾告诉他的东西,他只能自己一点一点去试。

      “看来你也不知道。”尚杺棠歪了歪头,眸中得意愈浓,“那太好了。”

      昔陆缓缓直起身。那张与昔影极为相似的脸上,此时褪尽了伪装,露出深藏百年的阴鸷与狰狞。“你以为,”他一字一顿,“本座和昔影一样好对付?”

      话音落,妖气冲天。

      昔陆的身形开始变化。四肢拉长,衣袍撑裂,银白色毛发从皮肤下钻出,在阴暗中泛着冷光。面孔化作狐狸,瞳孔竖直,口吻狭长,森白长牙交错。

      “他就是太狂,爱玩不够狠绝,才一次次被猎物反咬!”

      七条尾巴在他身后展开,每一条都有丈余长,尾尖燃着幽蓝狐火,将废墟映得如同鬼域。

      尚杺棠仰头看着那庞然大物,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动。他盯着那七条尾巴,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在这空旷的殿中却格外清晰。

      “七尾。”他语气里带着刻薄入骨的惋惜,“世间传闻妖王可是九尾。怎么,少了两条?是藏起来了,还是本来就没有?”

      昔陆竖瞳猛然收缩。狐火暴涨。七条尾巴同时挥动,火焰如陨星砸下,不留余地。

      尚杺棠却仍不止挑衅,“吞掉昔影也只能生出七尾来,昔陆,你的天赋,可不止差了一点呢。”

      昔陆狂怒未消,庞大的身躯已压来,妖爪拍落,将地面轰出深坑。“那又如何,看到过本座本相的人,都死了。此刻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不是他昔影,又有谁敢说我半句!”

      尚杺棠唇角一味得逞,借力跃起,身形半空翻转,一脚踩在昔陆前爪上,顺着狐躯的弧度疾掠而上。

      “是嘛!本殿确实没有兴趣揭穿你。只是听说,狐妖的妖髓藏在尾骨最深处。”他一边闪躲,一边用那种轻飘飘的语调说着,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昔影的九条尾巴,本殿是没福气见识了。不若——”

      他的眸子骤亮。

      “——本殿把你的尾巴都拔了。到时候你大可宣扬,就说是本殿拔了你的九条尾巴。左右本殿名声差得不能再差,多这一桩不嫌多。”

      “狂妄!”一条尾巴甩来,尚杺棠从高处跌落。术法亮起,光华流转,他似天神般落下,却在落地瞬间隐入阵法的光芒中消散。

      “防好了。本殿会从哪里出现呢?”

      四周同时亮起相同的图文阵法。昔陆眼中溢出狐火,警惕每一寸异动。尚杺棠的身影从阵法中传送出来,一边,又一边——四门同时!

      昔陆无声嘶吼,四尾齐出,狐火拉出四道灼目的弧光。幻像一个接一个被打散,化作逸散的灵力光点。每打散一个,他心中便沉一分——真正的那个还没有出现。

      “真遗憾,你猜错了。”

      声音从正上方传来。

      尚杺棠手握清衡。虽不过一柄断了身的普通木剑,此刻反扣手中,倒像一柄趁手的匕首。他将神契之力附于剑上,直直刺向狐狸脊背。

      剑锋切入妖躯,阻力远比预想中大。妖狐皮毛坚韧如甲,肌肉层层叠叠,寻常刀剑连痕迹都留不下。但神契之力在前,木剑一寸寸推进,缓慢而不容抗拒。

      血色翻涌。尚杺棠借力旋身,脚尖在狐背上轻点稳住身形,左手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切入剑锋破开的创口,穿过血肉与筋膜,掐住一截裸露的妖髓,猛然扯出。

      鲜血淋漓。

      昔陆惨叫声震彻妖王殿,第七条尾巴根部被生生切裂,妖血喷涌,溅了尚杺棠满身满脸。那条燃着狐火的尾巴无力垂落,火焰熄灭,只剩下僵死的苍白。

      六条尾巴疯狂甩动,狐火四处炸裂,石壁被烧得赤红,地面砸出无数深坑。尚杺棠被一条尾巴扫中肩头,衣衫绽裂,皮肉焦黑。

      就在这时,昔陆猛地扭过头,那双竖瞳死死盯着尚杺棠,眼中恨毒几乎要溢出来,唇边却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你说的没错,”他嘶声道,“本座不如昔影——但昔影是你杀的!”

      尚杺棠眸中掠过一抹困惑。

      昔陆嘶哑的笑声在废墟中回荡:“若不是你,昔影怎会重伤。是你用吾悦杀了他!他的灵力、他的精血、他的一切——都被吾悦吞得干干净净!你站在血泊里,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可你还在笑!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他啐出一口血沫,声音骤然拔高。

      “不是鬼,不是妖,更不是人——你就是个怪物!”

      尚杺棠的动作停了。只一瞬。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旁人说什么,可那两个字刺进来的角度太过刁钻,正中他最不肯示人的裂隙。不是恨他杀人,不是骂他暴虐,而是将他定义为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就是这一瞬。

      昔陆周身爆发出一团浓郁的血雾,腥臭刺鼻,裹挟着某种燃烧本源的决绝。他的身形在血雾中急速缩小,断尾处喷出的妖血化作一道猩红遁光,裹着残破的妖躯,如流星般射向夜空深处。

      尚杺棠猛地回神,一掌推出。神契之力十足十地轰向那道遁光,狐狸本相被凌空打散,却仍未能留住对方。

      他落回地面,踉跄一步,抬起头。

      夜空中只剩一道正在消散的血色残痕,几缕尚未燃尽的狐火灰烬飘飘摇摇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满地的断壁残垣间。

      断尾之仇不共戴天,其实不该放他走的。

      尚杺棠站在原地,喘息未定。肩头的伤还在渗血,顺着垂落的手臂蜿蜒而下,从指尖滴落。

      手中还攥着那截妖髓。半尺来长,通体赤红,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银纹,映着尚未熄灭的狐火,像一块淬了血的琉璃。

      他低头看着它,又抬起头,看着那道早已消散的血色残痕。

      “……怪物。”

      他重复了这个词,声音很轻。然后忽然笑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唇角扬起的弧度像是刀锋。“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在本殿面前说这个词了。”

      紧接着就是完完全全的一力,砸向光影消失的方向。

      追上,然后撕碎,才发觉只是昔陆自断的一尾。

      第二尾了。妖王一夜之间连断两尾,妖的报复,是不死不休的。

      尚杺棠怒意未消,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却又莫名顿住。遂举起手,东西刚要砸出去,又是一顿。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

      清衡。

      妖髓作补。

      这主意来得突然,“……倒是便宜你了。”

      他握着那截妖髓,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肩头的伤再深,也没有忘川底那些锁链穿骨的夜晚难熬。是别的什么。是从妖王殿的废墟望出去,看见的只有灰烬与断墙,没有一个人会来。又怕人真的来。

      他将妖髓收好,转过身。这妖王殿已经烧过一次了,经不起他再折腾。

      他取出那截妖髓,贴在清衡断口上。妖髓触到木茬的刹那,仿佛被什么吸引,自动延展开来,细密地渗入剑身每一处缝隙。

      赤红的妖髓与暗沉的桃木相遇,颜色渐渐融合,化作一种说不清是木色还是玉色的温润。妖与道,邪与正,在剑上达成了奇异的中和。

      断口被完美弥合,看不到一丝接痕,整柄剑比原先略长了几分。

      尚杺棠举起剑,对着月光看了看。忽然想,崔信安看到这把剑,会是什么表情。大概是先愣住,然后那个木鱼脑袋会说一堆道心不可偏废的大道理,再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把剑接过去,低着头擦很久。然后抬起头,问他:“殿下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呢。

      他把剑收好,毫无留恋的离开了这里。

      妖域边境的桃花比涂山更早谢落。他走进界门阵法,阵光熄灭的瞬间,身后那满目疮痍的妖域被彻底隔绝。迎面而来的,是人间的风。春三月还没有过去,远处有烟囱冒着炊烟,近处一只不知谁家的黑狗正蹲在田埂上,警惕地盯着他。

      尚杺棠正想在树下歇歇脚,一片阴影从头顶掠过。他抬眼,看见天空中炸开的警戒妖信。赤红色的光在云层上散开,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将他方才所做的一切昭告四方。

      他在树下站了片刻。

      “也好。”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释然,“省得本殿自己到处说。”

      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界门边缘的薄雾中。

      片刻之后,另一道身影出现在涂山。

      江岂扬站在长乐街的废墟上。桃花落了满地,沾着血与灰,被风吹得堆在残破的花坛边。

      他晚了一步。

      他来这里,只是想借寒西柃口中的留影珠,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个所谓将他送出的“江岂扬”,究竟留下了什么痕迹。

      废墟中残余的气息告诉他,这里不久之前发生过一场激斗。鬼气,妖力,还有——

      他的动作顿住了。

      巫咒术法。

      “……阿凌,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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