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名锚点》漾芒

70、醒悟 还在重症室

　　离开江晅的宿舍楼刚走到操场，沈逾的私人手机就进来一个电话。
　　他看了眼来电人，高挑起唇角。
　　啧，还挺巧。
　　宋祈锐近三月没有和沈逾联系，但有些事他得问一下。
　　“怎么有时间跟我打电话了？”沈逾懒洋洋的，带着调侃意味。
　　“小舅，”宋祈锐在通讯室，只有十分钟通话时间，于是直截了当，“最近一个月有人找过江晅吗？”
　　沈逾还以为对方是从哪里听说了江晅最近的近况，特意打电话问伤势情况的，没想到宋祈锐上来问这个，他顿了顿说：“没有。”
　　电话那边静默两秒，沈逾奇怪道：“怎么？你这么急打电话来就问这个？发生什么了？”
　　宋祈锐人在前线，但不代表没有办法知道外界的情况。
　　实核前，他安排了人盯着江家，也找了可靠的人去查江冷阳的事，并且他还知道江晅去实核前回江家的那几天，omega去找过专业的私家侦探调查江冷阳的意外。
　　Omega很聪明，找的人是行业内很专业的，但事情显然没有江晅想得那么简单。
　　如果不是他找的人查到点蛛丝马迹，宋祈锐很确定当初江冷阳的意外很难查清真相。
　　他查江家的动作江家那边并不知道，他今天打这个电话，是因为江家最近的动作有点多。
　　江晅三个月前去疗养院看过江问邕，之后两天江晅就去了前线特殊部门，所以并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江问邕身体状况不大好，另一方面，江家目前的话事人江潘凯和柏家走动越来越频繁，明里暗里交往都更密切，甚至两家同时上了两次报纸。
　　宋祈锐不知道那天在疗养院发生了什么，他找去跟着江晅的人也没听到病房里江晅和江问邕说了什么，但从江家目前的大动作来看，江晅估计是和江问邕撕破脸了。
　　江问邕前几天身体状况恶化，联想江家行事风格以及这段时间江柏两家的密切程度，不管江家接下来想做什么，宋祈锐猜想江家很可能不会告知江晅，从各方面来说，这正合宋祈锐的意，这些事不值得江晅心烦，但难保江晅听说什么，所以他打这个电话问一问。
　　如果江柏两家有动作，沈逾早晚会知道，于是宋祈锐没有瞒他，简略提了几句。
　　沈逾啧啧称奇，“就为这事？你居然也有今天，我还说什么事呢，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放心吧，你那omega来了我这儿根本没机会知道那些。”
　　宋祈锐看了眼通讯室墙壁上的挂钟，没空拖拉，刚想说要挂电话，就听沈逾慢悠悠道：“你不问江晅的近况？”
　　宋祈锐沉默了一会，启唇刚说了一个字，就被那边自顾自的沈逾打断，“他啊，也没事儿，就是三天两头一点小伤，不是大事。”
　　沈逾是故意说这话的，之前他问过宋祈锐某些事，当时宋祈锐没有正面回应什么，只说让他不用操心，他了解这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侄儿，对喜欢的人上了心那就是百分百不掺水的，做事又讲究章法和策略，所以他那会猜对方肯定已经有了打算，要自己来‘纠正’江晅的某些毛病，但这么久宋祈锐都没联系江晅，沈逾确实好奇宋祈锐会怎么做，所以刻意提一嘴‘刺激’一下对方。
　　宋祈锐沉默了半分钟，垂眸看着卷曲的电话线，淡淡道：“麻烦小舅帮我看着他。”
　　话落后毫不拖沓挂了电话。
　　从通讯室出来后，宋祈锐面色看不出任何情绪，眸光却很深。
　　他在等。
　　现在还不到时候，没有到最好的时机，既然要做，就必须让江晅真正感受到痛，一次就刻骨铭心，彻底记住这一次的‘教训’。
　　沈逾就在操场闲逛，绕着操场跑道转圈和宋祈锐打电话，那边干脆利落挂断电话后，他挑了下眉，摇头一笑，抬眼瞥了眼江晅宿舍楼方向。
　　之前宋祈锐和他提起的时候他还没什么体会，现在人到他手里，这三个月他才算真正明白宋祈锐的意思——
　　江晅骨子里有种强烈的自毁人格，这在前线战场是很严重的问题。
　　虽然平时看不出来，甚至执行任务途中江晅的表现也不明显，但那种若有若无的自毁人格却瞒不过翼神大队的队长，不可否认，江晅是非常优秀的军人和战士，但他身上的那种特质，在长时间直面残酷甚至血腥的前线战场时，问题程度很可能越来越严重，总有一天会出事。
　　据他观察，江晅目前的问题还不算很严重，虽然有点漠视自己的生命，受伤和身体上的疼痛这种事在他看来似乎就和吃饭一样平常，但也没到不可救药的程度。
　　江晅自从来了翼神后，执行的任务危险程度直线上升，和在军校里的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但他竟然觉得这样挺好的，一忙起来，他根本没时间想那天在宋祈锐宿舍里的事。
　　但有些事无法逃避，即便他不去想，宋祈锐的声音和脸也会自动在他脑海里循环。
　　这几个月来，关于最后和宋祈锐见面的那天晚上，alpha的眼神、语气、神情，无数次在他眼前出现，有时候他会觉得庆幸，那天因为周越的打断，他才避免和宋祈锐出现面对面相顾无言的场面。
　　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江晅抬手用手臂挡住脸。
　　周围的环境很恶劣，翼神大队的其中两个小队共同执行一个任务，因为任务特殊，所以由沈总队亲自带队。
　　他们来这地方已经近一个月，队员共十七人，周围是交战区，双方交战你来我往炮火连天，为了保证白天队员精力充足，每晚都必须有人轮流警戒。
　　江晅守夜后和人交接完，小心退回他们找到的一间破败的安全屋，只有两个小时休息，天亮后必须继续执行任务，但他毫无睡意。
　　——“你还是觉得不要和我在一起比较好，江晅，是吗。”
　　——“江晅，如果我受了伤，出了事，你希望我告诉你吗？”
　　以及最后alpha那句直刺心脏的‘质问’——
　　“江晅，你真的不要我吗？你想好了吗？”
　　即使事情过去了几个月，直到现在，想起这句话，江晅依旧觉得如鲠在喉，心脏像是被人活生生挖空了一块。
　　他近乎自虐般任由自己反复回想，每一次每一遍，都像尖刺一样刺痛他，只有这样，他才能从某种痛苦中感到轻松一些。
　　两日后，江晅上交任务报告后要回宿舍，他们今早就从战区完成任务返回，但一回来就来接受审查组例行询问，等写了报告才能离开，这一弄就是一天，到现在天已经黑了。
　　他刚到宿舍，通讯器却响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以为是有新的任务，却没想到是沈总队的私人消息，看到沈总队发的什么，江晅骤然瞳孔一缩，如坠冰窟。
　　他脑子一片空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分钟一动不动，几乎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他猛然回身，走到走廊上才发现脚上穿的拖鞋。
　　特殊部门大楼某行动室，沈逾站在转椅前刚挂断一个电话，脸色不怎么好看，看着手机半天，良久暗骂了一声。
　　“这个疯子！”
　　刚才的电话是首都联盟医院打来的，说宋祈锐在任务中受了伤，人刚抢救回来，还在重症室没脱离危险。
　　沈逾几乎一秒就反应过来——
　　这次受伤绝对是宋祈锐计划的。
　　生气归生气，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在行动室外见到江晅时沈逾毫不意外，示意江晅跟着他离开大楼。
　　出了大楼后，江晅没忍住，“沈总队，他现在怎么样了？”
　　沈逾瞥了眼江晅，omega脸色苍白，神情中的担忧遮掩不住，他觉得挺新奇，多看了几眼。
　　“还在重症室，没脱离危险。”沈逾没有卖关子。
　　江晅的脸色刷一下更白了，嘴唇也白了几分。
　　沈逾不动声色挑眉，暗叹一声。
　　果然，虽然极端了点，但确实最有用，他是第一次见江晅这幅神色。
　　“……”江晅像是咽了块石头，卡在喉咙不上不下，硌得他说不出话，连带着浑身都疼。
　　沈逾从他脸上收回目光，不着痕迹暗加一把火，“他前段时间在前线受了伤，还没好就又去了，本来这任务轮不上他，他自己非要去，一点也不知道珍惜身体，啧。”
　　这话原本没什么，但不知为何，江晅的脸倏地变了，一阵青一阵白，神情慌了一瞬。
　　电光火石间，江晅终于明白了——宋祈锐那时问的问题…以及在军校那几个周，宋祈锐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对他言语冷淡……
　　直到半年后的今天他骤然想通，痛彻心扉的惊痛从心口处猛然炸开。
　　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江晅唇抖了一下，说话竟有些结巴，“沈总队，我…我……”
　　话没说完，他猝然反应过来——不可能的，他在前线，实核还有一个周，他不可能这时候见到宋祈锐，忽然想到什么，江晅眸中闪过一丝光亮，“我可以去给他打个电话吗？”
　　这半年每个月都可以往外打个电话，但他一次也没有去过通讯室。
　　他一直觉得这对他对宋祈锐来说都是好事，他无法面对宋祈锐，至少在江家的问题解决前，他无法给对方表态，这样的自己又怎配拖着alpha呢。
　　然而此时，江晅恨不得抽自己，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沈逾听到声音，诧异地侧目看他，上下打量着垂着眼皮脸上起了红痕的omega，他暗自巡睃了一圈omega微红的眼眶，心里暗叹口气，心道，他那侄子对自己狠，对自己喜欢的人也这么狠，不过诛心这招挺管用啊。
　　“可以，”沈逾想了想说，“不过人还没醒，你打了也没用，要是图个安心，你可以打电话问问，等下我把医院那边的电话给你。”
　　江晅飞快眨了眨眼睛，将那股热意散下去，点了点头，但没有解释，他不是要打医院的电话，那对他了解情况没什么用，他知道这时候和宋祈锐说不上话，他只是想知道对方的情况，不然他一刻也无法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