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化信徒除不掉只好用爱感化》青朱

2、死而又复生

　　当日事后，柳现素自然也打听有关百里绣灰的过往。

　　百里氏族人的讲述，与各方知情者的线索，共同构建出一个叫柳现素难以置信的真相。

　　百年之前，他与鬼皇决一死战时，百里家主远远围观。

　　既是死战，自然尽施术法，各展神通。
　　与柳现素而言，是惊险至极，危及生命的斗法，与一众敢来围观的群众而言，那精妙绝伦，惊天动地的诸般变化，如何不动人心弦，欲向往之。

　　百里家主也因此对修行之事生出无限痴迷。

　　事后问柳现素是否天生神力，才能修行若此地步。
　　柳现素道：“并非天生仙胎神子，生来也不过是凡人一个，只是勤修苦练，不敢懈怠，又有恩师好友垂怜，得到些许丹药法器辅佐，才略有成就。”

　　他这样回答，原是自谦，却不曾想极大鼓舞百里家主。

　　是叫他认为，只要修行够深，天赋够高，丹药够多，百里氏未尝不能培养出一个能与抱朴仙君同样厉害的修仙者。

　　柳现素留下的那枚玉简，也作为一种凡人能够成仙的凭证被供奉起来。

　　百年间，百里氏疯魔一样，想要培养出另外一个能够飞升的修行天才。

　　一方面，到处收罗各种能够提升修为的秘术丹药，与能够买通的高阶修士来做教习长老。

　　一方面，从族中挑选有修行天赋者，使其日夜修行不停，并辅以丹药催化。

　　及至诸修行者到达修行顶点，再没精进可能，便从中挑选修行最高的男女，使其结合生胎。

　　而后使用密术密药，让父母灵血灵气能被胎儿尽数吸收，待到胎儿诞生，修行天赋自然高于旁人。

　　之后，再让这些被催生的子代，继续重复上述过程。

　　由此，竟然真的以最快速度，孕育出一位天赋绝伦的修行天才。

　　然而百里氏培养出一个修行天才，却绝不可能是真的让其飞升上界做神仙，而是想要为己所用。

　　被选中的修行者日常服用的秘药中，添加有迷失神志的毒药，辅佐咒术，日久年深，终将完全泯灭属于自己的神识情欲，成为听从咒术行动的傀儡。

　　这样扭曲的培养方式，注定造就出扭曲的灵魂。

　　若非真的迷失自我神志，成为百里氏的杀戮兵器，便要觉醒本心，挣脱一切束缚，成为杀戮百里氏的反噬恶鬼。

　　显然，百里绣灰是后一种。

　　柳现素同情百里绣灰的遭遇，对他想要报复百里氏的念头也能够理解，甚至也能理解他怨恨自己，想要用鬼气侵蚀自己灵体的做法。

　　但如今这一方城镇民众何其无辜。

　　只是劝说的话到了嘴边，柳现素却说不出口。

　　百里绣灰被百里氏培育修行者的理念影响太深，甚至更为无情冷漠，以为万事万物，皆不过是为己所用的筹码。

　　什么苍生无辜的道理，与他而言，不过笑谈。

　　所以沉默之后，柳现素还是召出长剑，指向百里绣灰，直接道：
　　“无论前尘如何，我不能允你残害无辜苍生。”

　　“没想到仙君竟有这般胸怀。”
　　百里绣灰却是瞬间收敛笑意，露出若有似无的嘲讽：
　　“既是如此，那无辜就是他们该死的罪孽之源。”

　　双方话不投机，唯有开打。
　　一日夜后，柳现素再次斩杀百里绣灰。

　　但百里绣灰却没任何被杀死的惊恐，反而大笑着朝柳现素张开臂膀，迎接他刺穿心脉的长剑：
　　“来杀我吧！送我归入幽冥，助我精粹修为，成为我毁灭人间界的同修。”

　　随着话音散去，百里绣灰整个人如烟雾散开，而他朝柳现素伸去的手指，也化作一缕清风，轻轻吹拂柳现素脸颊处的发丝。

　　只是感受那微风流动，却叫柳现素打了一个寒颤。

　　鬼气散去，天复清明。
　　众民欢呼仙君救命，柳现素心中却无一丝喜悦。

　　百里绣灰的死亡，不是灾祸的彻底结束，而是淬炼再生的开始。

　　人间界鬼气再盛，如何比得上幽冥鬼界鬼气浓郁。
　　然而生者不入幽冥泉，鬼者难寻人间道。
　　而今百里绣灰却不受此二者所困。

　　他借由死亡坠入幽冥鬼界，以更为强盛的姿态，吸取更多的幽冥鬼气。
　　再来借由链接柳现素的灵气绳索，再次返回人间界，修为会更胜一筹。

　　粗略估算，至多再杀百里绣灰两三次，恐怕就再无法压制；
　　然而不杀百里绣灰，当下他就会为祸人间界。

　　前所未有的棘手宿敌，无法摆脱的索命恶鬼。
　　却是自己一手锻造出来的。

　　柳现素回去抱朴岛上后，再也无法专心潜修，满心满脑，都是百里绣灰。

　　愧疚因他而起的磨难，怜悯暗无天日的折磨，恼怒祸害苍生的恶行，忧虑无法压制的将来。

　　该要做个了结。
　　否则不等百里绣灰来报复他，他自己便要先因这将要成型的执念，而走火入魔了。

　　百里绣灰再一次重返人间界，落脚点已然是在距离抱朴山最近的海边城镇。

　　墨色雨水自天而降，像是砚台自天际倒扣浓墨，搅弄的天地乌黑，不见日月。

　　唯有百里绣灰一身雪白，矗立海边，眺望着海上灵光由远及近闪烁，眨眼睛已至眼前。

　　寒光一现，却是剑尖直直朝着心脉刺来。

　　“仙君刺我心脉两次，难道就已经养成用剑打招呼的习惯。”

　　百里绣灰朝旁边一闪，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剑。

　　不由叹气道:
　　“我可是为了仙君能一眼找到我，才特意换上这一身素白，结果仙君却以剑招待，实在叫人伤心。”

　　死人也会有心？可笑。

　　柳现素落在一处礁石上，一边拂袖放出三只金乌，一边面无表情的说道：
　　“你若是真心想要我一眼见到你，自己穿一身黑，不比搅弄天地更轻松。”

　　三只金乌绕着柳现素盘旋飞过三圈，便各自散去，落在附近的三处高石上，散出熠熠金光。

　　金光相互照应，明亮周遭天地。

　　深蓝海水涌浪如簇，与遍地白沙瞬间交汇又分离。

　　墨夜金乌，蓝海白沙，仿若只会出现梦中的缥缈美景，然而柳现素却无暇欣赏。

　　环顾四周更远处，无论山川草木，还是房屋楼阁，万物生灵，都笼罩在浓墨中不见天日。

　　“那样的话——”
　　与万籁俱寂之中，百里绣灰闷笑一声，抬眼打量着柳现素此刻穿着：
　　“仙君会如现在一般，来不及整理衣冠，急匆匆前来见我？”

　　柳现素三千青丝只用一条丝绸束在脑后，一番打斗后，额前两侧已然零散许多。
　　外披着青色衣袍，也不过是松松一系，可见来的匆忙。

　　柳现素却没他这般好心情，冷冷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言下之意，百里绣灰如果只折腾他自己，柳现素自然是没“坏他好事”的兴趣。
　　但这不是百里绣灰想要的回答。

　　“若我偏要合谋又如何。”
　　百里绣灰抬手，微风卷动墨雾，丝丝缕缕凝聚万千线条，一端在他手中，一端牵连着墨色下的无数民众。

　　他不过轻轻一扯，便有无数哀嚎声在天地间此起彼伏，忽远忽近的响起。

　　见柳现素瞬变脸色，抿唇蹙眉，百里绣灰却露出愉悦的微笑：
　　“看来仙君业已听见，生者诸多痛苦，动辄百般受迫，哪里有鬼胎自在，道君不若助我变人间界为幽冥道，让天下生灵都得以自由行走天地间，再不必受此人命煎熬。”

　　“胡言乱语！”
　　柳现素一道剑光飞出，万千丝线瞬间断裂，又瞬间化为雾气，融入天地魔雾之中。

　　那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也即可停止，片刻后却又窸窸窣窣，如虫涌鸟飞，黑幕中三三两两有人近前窥探。

　　或是感觉到有人出手相救，或是看到此方天地金光大盛，所以想要来看个究竟。

　　柳现素能够理解他们的好奇心，却也难免忧虑烦恼，打斗起来殃及池鱼，可顾不得他们死活。

　　还是速战速决罢。

　　柳现素未有停歇，一剑直击百里绣灰门面，百里绣灰伸手一握，墨色融为长剑握在手中将此剑挡下，而柳现素转身间便又是一招。

　　耳听的阵阵兵戈相击声不断，然而浓墨天地间，唯有黑白剑光明灭闪烁，青衣白袍远近飘忽。

　　仿若神明以天地为画轴，反转色彩，在墨纸上绘水白之景。

　　“怎会是胡言乱语。”
　　百里绣灰一剑挥出，打斗之中，仍不忘趁机游说：
　　“仙君不是亲眼所见，我成就鬼道如何轻松自在，修为精进更如探囊取物，仙君若成就鬼道，岂不比我更为强盛，难道仙君真不心动？”

　　柳现素的回答，是趁机一剑刺向他的心脉。
　　这一次，百里绣灰竖剑准备挡下这一剑时，如莲花一样的剑柄瞬间脱离分散，化作无数道金光薄刃，从四面八方朝百里绣灰刺去。

　　百里绣灰欲召薄雾为屏，却为时已晚。

　　三只金乌已飞身前来，围绕着他盘旋鸣叫，爆发出堪比日光的光辉，将他周围黑雾瞬间吞噬殆尽。

　　只一瞬的身躯僵硬，无数薄刃穿心而过，带出阵阵浓紫雾气。

　　若百里绣灰仍是人族躯壳，此刻他已是千疮百孔，浑身血雾，气机全消。

　　柳现素一剑刺穿他的灵台，看着他双目再次转为灰白，完整身形也维系不得，还是没忍住说道：
　　“你既然选择鬼道，莫大幽冥鬼界还不够你折腾么，又何必来搅弄人间风云。”

　　“人间欠我的，为何要鬼界偿还。”
　　百里绣灰冷笑一声，忽然向前一挺身躯，竟然无视莲花剑上旺盛灵光，在身躯被莲花剑完全洞穿的同时，他一把伸手抱住了柳现素的腰身脖颈。

　　埋头过去，叫柳现素以为寒冰撞入怀中，丝丝缕缕的长发迎面扑来，更好似冰针落下。

　　柳现素瞬间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伸手推他的肩膀。

　　“仙君，而今我和仙君灵脉共生，仙君若没做好和我同归于尽的准备，还是不要做杀死我，摆脱我的美梦。”
　　忍着神魂被烈火灼烧之痛，百里绣灰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下一次……”

　　不等他说出下一次的打算，柳现素一把将他推开。

　　后退不过一步，百里绣灰便整个躯壳完全消散。
　　只留下一缕发丝从柳现素手指间划过时化作丝绸，缠绕停留在他的手指中。

　　天地墨色浓雾也随之淡去，不过一炷香，就完全消散殆尽。
　　日光再次明耀天地，由极夜骤变极昼，叫所有人都双眼发涩，柳现素也不例外。

　　闭目之间，那酸涩似从眼眶倒流心中。

　　到底是谁执迷不悟，阴魂不散。

　　柳现素再睁眼环视四周，已没有任何百里绣灰存在痕迹，就连指尖紫绸也已完全消失不见。

　　怔愣半晌，又觉郁闷至极。

　　既恨不能将百里绣灰从幽冥界再拽回来和他理论一番，或者再打他一顿解气，又不想再看到他出现眼前。

　　因为他若再起死回生一次，自己恐怕真无法阻止他。

　　柳现素大概能猜出来百里绣灰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下一次出现，自己恐怕就制不住他。

　　这方海域距离他所栖抱朴岛已是最近，不需要任何可能猜测，下一次百里绣灰死而复生，必然就能直接踏足抱朴岛。

　　柳现素已再没有犹豫纠结的时间。

　　好在他已想好应对之法，只是还需好友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