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思》翎少

20、020、夜探幽寺 成功蒙混过

　　因秦远侯府别庄依山而建，周围无甚建筑遮挡，风势便毫无阻碍，直直往门窗缝隙里灌。
　　木格窗棂因此发出细微的磕碰响动，这对五感敏锐的人来说是种不小的折磨。
　　主院东厢房内，叶湑兮睁着眼睛盯着头顶上方的梁柱房椽，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但究其原因，并非因为周遭环境。而是此时此刻大郎君正歇在距她一丈之外的隔间床榻上。
　　虽说此前郎君吩咐她在房中值夜，但到底没让她歇在自己榻边，反倒让她在外间的坐榻上铺了被褥，如此一来还是两地安睡。
　　但还是……太刻意了。
　　想他平日里总把什么机敏过人、聪颖绝伦的字词挂在嘴边，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临到紧要关头又怎会糊涂至此，将她当成了傻子来看待？
　　是生怕自己看不出来？还是觉得在这府中，自己可以毫无保留的信赖于他？

　　思及此，叶湑兮突然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出声。
　　看来真如师父所说，自己这么多年的吐纳入定都白费了。
　　正所谓修持本我固守道心，修的是道法自然，顺势而为，纵然山崩于前亦泰然处之。
　　自己非旦没有谨记他老人家的教诲，反而左支右绌，瞻前顾后，被无关紧要的情绪左右了心神。
　　岂不知巨象若是早有防备，又何惧蝼蚁嗜咬。

　　更何况多年相处下来，她还不了解大郎君的为人？
　　以他那副古板正直的性子，就算知道了什么也会想法设法替她遮掩过去。
　　这从先前让她搬到东院，又将她单拎出去安置就可见一斑了。
　　毕竟若是认同她的“男儿身份”，根本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想清楚这些关节，叶湑兮犹如满弓之弦卸去所有力道，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只是她好不容易酝酿了些睡意，就又听里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就不能消停会儿？

　　叶湑兮无奈的叹了口气，坐起身来看向风布隔帘。
　　下一瞬帘子一角微动，从里面钻出来一只巴掌大小的傀儡人偶。
　　脑袋由精巧的机括组成，铜铁五官泛着金属冷光，很是滑稽古怪。躯干上则套着一件小小灰衣，若是忽略了那颗模样奇特的脑袋，倒有几分坊间志怪传说中小人国子民的样子。
　　小人偶看到叶湑兮，“咔哒咔哒”跑过来，口中发出尖细嗓音：“逆徒，事态紧急，快些随傀儡人偶到我这边来。”
　　既然它是从里间出来的，叶湑兮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它肯定对大郎君做了什么。
　　小傀儡麻烦地啧了一声：“只是给那小子熏了点迷魂散，一时半会醒不过来而已，于身体无碍，你大可放心。”
　　尽管小傀儡再三保证，叶湑兮还是掀起帘子往里间看了眼。
　　就见大郎君面朝里侧卧着，被子微微起伏，显然已经熟睡。
　　叶湑兮心下稍霁，打开房门，闪身到外头，复又合拢门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随即脚步不错，直奔向别庄外墙。

　　“前日店里来了个沽酒的医者，我见他眉间隐有忧色，就与他攀谈了起来，因此得知城中里巷之间似是出现了人疫，有不少孩童着了道。岁数大的将将总角，小的不过垂髫。且听他所述的症状，倒更像是得了离魂症。”
　　听完，叶湑兮面色逐渐凝重，但脚步并未因此受阻。

　　不多时，一人一傀在北麓凤凰山山腰处的密林中停了下来。
　　叶湑兮天生五感敏锐，夜视能力可与夜枭媲美。再加上冬日里叶片凋零，她轻轻松松就越过了光秃秃的枝杈，看到了林木掩映的山腰腹地之间矗立着一座幽静古寺。

　　小傀儡抓着她的衣服滑到地上，趟过雪地窜向其中一颗大树，树后刚好伸出一只满是斑点的苍老手掌接住了它。
　　老头将分身傀儡收入怀，又摸出另一只形如壁虎的小傀儡放了出去。
　　小壁虎甫一落地，便如滴水入江河，潜入厚雪之下隐匿了踪迹。
　　叶湑兮走到老头身边，接过师父递来的铜镜。平整镜面泛起层层涟漪，待得波纹平静，显现出一副幽暗景象，甚至影音并茂，传出破雪前进的沙沙声响。
　　老头分出一丝精力操控傀儡，这才有闲暇功夫与弟子交谈：“还记得那日我提及到的老尚书吗？”
　　叶湑兮点头，她记性一向很好。
　　老头道：“这次中招的孩童里头就有他的孙儿，我观那孩子情况不妙，就跟了他们一路，这才到了此处地界感应到你的所在。”
　　算是变相解释自己并非跟踪而来，只是机缘巧合而已。
　　叶湑兮了然，下巴一点远处的寺宇，难道这爷孙俩在此落脚？
　　照理说这位老尚书活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应当知晓城外地广人稀，阳气不足，小孩子灵窍未合，可不适合待在荒山野庙中休养。
　　老头嗤道：“估计也是无计可施，想来宝方古刹求神佛垂慈护佑吧。纵是这般位高权重之人，临到生死攸关的档口，还不是要向老天低头。也不想想民间苦厄之人，命比纸薄，有个大病大灾，无处求救，才会寄情于神话传闻，以期天公开眼，挽救亲族。”
　　叶湑兮听完，低头盯着手中铜镜，眼睑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老头意识到自己方才无心之言戳到了弟子的伤心处，赶忙话锋一转问：“你白日里与谁接触过？为何身上有些阴邪之气？”
　　二人交流无需动作语言，叶湑兮心念一动老头就知道了她的心中所想。
　　他摇头：“并非相熟之人，再想想看。”
　　叶湑兮摸着下巴沉思，最后还是摇头。
　　今日抵达别庄以后，她与太多人有过接触，想不起来有谁是特别的。唯一与师父的情报有些交集的那些孩子们也都生龙活虎精力旺盛，丝毫看不出有得离魂症的迹象。
　　老头苦恼地摸了摸下巴，“照理说气息这么明显，我应当能追踪到才是。看来这具傀儡的材料还是不够精细，否则以我的能力，如何追溯不到本源所在。”
　　听他如是说，叶湑兮倒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甚是惭愧。

　　这时镜面有微光闪烁，师徒俩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上面。
　　镜中景象明显是一间禅房，左侧的隔间摆有文房四宝，木格书架，看样子像是抄念诵佛的经房。中堂上手位置摆有矮几蒲团，一应茶具香炉齐备。
　　而本该熄灯安歇的时辰，右侧的里间却仍旧灯火通明，从中传出独属于老人的嗓音，正在念诵《延寿妙门陀罗尼经》。
　　年迈的老者念诵起梵音来，声色和缓轻柔，带着凡夫俗子的真挚祈愿，虔诚又敬畏。
　　很难相信这是一位手握生杀大权，位高权重的儒臣该有的样子。

　　小壁虎目标明确，沿着隔帘缝隙爬入里间卧房，叶湑兮就看到床榻之上坐卧着两道人影。
　　一名上了年纪，须发斑白的清癯老者握着一卷碟装书册，手在怀中小孩背上轻轻抚慰，借着烛光念诵经文，摩诃无量，延寿妙法不绝于耳。
　　小孩不知是本就疲倦还是被长辈念得昏昏欲睡，眼睛似睁未睁，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
　　叶湑兮动了动手指，老头立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以神识操控小壁虎换了个角度探查。
　　待看清楚那孩子的全副面貌，叶湑兮毫无征兆地用手盖住了镜面。
　　老头立时察觉出她的异样，“阿湑，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叶湑兮双手死死攥着铜镜，不可抑制回想起了昔年的遭遇。
　　暗哑的天光下，细碎的土屑顺着席子缝隙缓缓渗入，重逾千斤，压得她胸腔闷痛，连呼吸都因此变得无比滞涩。
　　最后时刻，母亲失魂落魄的捧起一抷黑土，彻底盖住了她的视线。
　　然而当时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阿耶阿娘不要自己了。

　　老头赶紧握住弟子的肩膀，“阿湑，不要再想了，都过去了。”
　　叶湑兮回过神来，指着铜镜中孩童的眼神异常坚定。她不会看错，这孩子的确被标记了。

　　有了弟子的佐证，老头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但比起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稚子幼童，他更关心弟子的安危，“为师知道，今日不宜行动，你先回去，等明日你寻个由头与我汇合，咱俩乔装改扮一番，潜入净业寺一探究竟。”
　　叶湑兮知道师父行事谨慎，由他牵头，自己只需按部就班即可，也就没有坚持，答应了下来。

　　告别师父，叶湑兮借着月色迅速回到主院东厢房。
　　发现在自己离开期间，大郎君连姿势都没换过，仍在安睡。
　　她鬼使神差来到榻边，依榻沿席地而坐，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
　　直到炭盆里的炭火发出噼啪声响，她才醒过神来。
　　转头看了眼大郎君安静的睡颜，叶湑兮深吸一口气，迅速起身退回外间。

　　翌日清晨，朝暾初露，叶湑兮起身拾掇好了自己。
　　眼见主院诸人皆已起身，连主屋那边都传出动静了，大郎君还没有转醒的迹象，叶湑兮不得不来到里间摇醒大郎君。
　　秦扬彗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头昏脑涨，浑身上下的骨头疼的跟要散架了似的。
　　他在叶湑兮的搀扶下坐起身，捂着脑袋问：“什么时辰了？”
　　叶湑兮打手势：卯时三刻了。
　　秦扬彗不可置信的转头看了眼窗外青灰的天色，的确像是天亮了。
　　但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己昨日不到戌时就睡下了，怎么眼睛一开一合就过去了五个时辰？
　　叶湑兮一本正经的打手势胡诌：兴许是别庄山风气息养人，所以您多睡了会儿吧。
　　秦扬彗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随即起身让她侍候自己穿衣。
　　叶湑兮暗暗松了口气，又是成功蒙混过关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把大郎君当倭国人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