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之女[西幻]》木芯Elain

64、复仇之星（4） 霸凌的代价

　　“老师说最后的学期会用真实的高等魔物和我们对视，整个的，活着的，跟之前一个脑袋的可有天壤之别。”洛伦佐踏进昏暗的藏书室，瓦里斯紧随其后，我虽然心有顾虑，但也还是进入了房间。

　　这个隐蔽藏书室我之前从来没来过，它所放的位置和它被藏在书柜后面的门显示出其实大人们并不想让我们找到这个房间。我环视四周，在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油灯，但它们的光线分散在四面八方，房间中央的东西反而比较模糊。

　　“往这来，伊莎贝拉。”瓦里斯呼唤我，他的身影消失在了两列架子中间。

　　我皱着眉头跟上去，那些架子上放的东西不是书本，而是一个个瓶瓶罐罐，里面浸泡着各种头颅、眼珠、小型魔物标本，到处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空气浑浊、视野灰蒙，我觉得很难受，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

　　越往里走，架子上的东西越来越毛骨悚然，瓶子里出现了各种魔物的脏器，之后没有瓶子了，是被铁链拴住的笼子，笼子用黑布蒙着，我们走过时笼子在锁链里猛烈颤动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房间尽头，这时我发现洛伦佐不见了，但瓦里安看起来毫不惊讶，他指着堆在房间尽头的几个笼子说道，“来吧，我们要搬一个出去。”

　　那个笼子被黑布蒙着，大小足以装下一个成年人。

　　我双手抱在胸前，摆出防守的姿势，“不了，这么大的笼子得男生搬，你找洛伦佐帮你吧。”

　　“我们两个轮流搬。”我转过头，洛伦佐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他用手指了一下我、他，还有瓦里斯，瓦里斯是家族里少有的体型壮硕，我和洛伦佐都是身材偏瘦，他的提议似乎很有道理，瓦里斯全程搬，我和他一人搬一半的路程。

　　必定有诈，但我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拒绝的理由，我只能不情愿地走到笼子的一头，瓦里斯来到另一头，他蹲下身抬起笼子的一边，我紧接着模仿他的动作，笼子抬起来了，比我想象得要轻，我只感受到了铁笼金属的重量，笼子里面好像空无一物一般，我看向蒙着笼子的黑布，怀疑里面根本没有东西。

　　好奇心害死猫，别轻举妄动。

　　瓦里斯走在前面，这使他不得不倒着走，我面对着他，将目光转向他袍子底下绷紧的肌肉，思忖着是不是他承受了大部分重量才令我感到轻松，我们穿过第一排的架子，洛伦佐在快门口的地方等着我们，当我们快路过他时，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我看到洛伦佐右手拿着一把刀子划破了自己左手的手掌。

　　无数的想法在电光石火间闪过我的脑海，我想不通洛伦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知道大事不妙了，刹那间我全身寒毛直竖、心神不宁，但我呆住了，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

　　瓦里斯放下了笼子，巨大的金属制品摔在地上哐啷作响，洛伦佐站到他身边，此刻我发现在这两个人都站在我前面，挡住了我通往门口的路，在我呆滞之时，洛伦佐用流血的手一把抓住了粗大的锁链，然后轻而易举地将铁链捏碎，好像是捏碎一块饼干。

　　“我宣布，你被释放了。”他说道。

　　顿时气氛变了，明明万籁俱寂，我却仿佛听见四周响声大作，某种无形无色无味的东西将我笼罩，就连洛伦佐和瓦里斯脸上的坏笑也褪去了，肉眼可见的恐惧在我们几个之间蔓延，我木讷地看向那个笼子，最初的几秒时间似乎凝滞了，暴风雨前的宁静，紧接着黑布刷啦啦地被掀起，一团黑色的云雾从笼子里的四面八方钻出来，化成一只只如同蝙蝠一般的生物在空中拍飞。

　　我捂着头大声尖叫，洛伦佐和瓦里斯也明显被吓到了，几只蝙蝠咬住了我的手臂，也有几只扑到了瓦里斯身上，这时洛伦佐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突然蹦起来，然后窜出门外，砰得将门关上。

　　“不！！”我一边拍着身上的蝙蝠一边冲向门口，瓦里斯像是愣住了，以他的智商一定从未设想过洛伦佐有朝一日会抛弃他。

　　【可爱的小魔法师，可口的食物。】

　　那个声音不像是从我耳朵里传来的，更像是有人在我脑海里说话，我想起了过去那个水晶里的头颅对我说过的话，我扭过头去，看到一群群的蝙蝠聚合在一起，化成了一只四肢修长、满嘴尖牙的秃头怪物，那样子就好像是某个面目狰狞的石像鬼活过来了一样。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吃饭了，但第一餐看起来不错，你们啃起来一定香脆软糯。】

　　“快撞门！”我对傻愣着的瓦里斯大吼道，他已经被那魔物身上的魔法唬住了，我忍着手臂上的疼痛抓住他的肩膀，让他的视线对准我的眼睛，我把脑海中的魔力集结，狠狠地瞪着他，把我的想法渗进他的脑子，“门上只有一把插销锁，我们能撞开！”

　　洛伦佐那小身板绝对挡不住，我想到瓦里斯的大块头。他们原本的计划一定是把高等魔物身上的封印解开，然后他们两第一时间从门口冲出去，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间藏书室里，当时他们两个人的站位一定是精心设计过的，刚好他们靠着门，把我堵在笼子的另一边。

　　谢天谢地我的深渊魔法起了作用，瓦里斯动起来了，他用结实的肩膀撞向大门，我和他一起撞，对面的高等魔物打了个响指，突然藏书室里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世界归于黑暗，恐惧像冰凉的河水将我溺毙，我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溢出，魔物的深渊魔法会在几秒内将我们吞噬殆尽，但下一刻，门被撞开了。

　　我再次迎来了光明，那一瞬间被无限延长了，我冲出了门，门上的插销锁早已被撞烂，感谢瓦里斯的体格，我看到洛伦佐面对着我，疑惑、诧异、惊慌、恐惧、绝望，各种神情在他的脸上搅成一团，他无助地试图用手把门推上，但徒劳无功，就他那小身板。

　　我一个箭步从门开启的缝隙里冲了出去，重新沐浴在里光明之下，我想打开门让瓦里斯也出来，然后再去找有经验的族人帮忙，多么纯真的想法，瓦里斯的手和半个身子已经出来了，但紧接着他的脸变得青灰如死尸，双目无神，然后飞也似的从门里消失了，整个人，我试图朝门里看去，那里只有一片漆黑，像是乌黑的水池，外面的光根本透不进去。

　　魔物的脑袋突然从门缝中冒出。

　　【更多的美食在外面。】

　　它的整个脸如石头般无血色，两只乌黑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纯粹的黑暗，尖耳朵贴着头皮，血盆大口从耳根处咧开，露出一排排发黄的尖牙，但那都不是最大的问题，深渊魔法从它的全身溢出，裹挟着浓烈的恶臭令我头痛欲裂、精神恍惚。

　　【开门，小可爱。】

　　我想要服从，我感受到自己的手想要把门打开。

　　不行，不行！我尖叫着让自己恢复理智，用自己全身的重量去关门，但那门好像有千斤重，我也是个小身板，我听见洛伦佐在抽泣。

　　关门，快关门！怎么关门？我根本没有力气！无数的想法在转瞬间从我的脑海飞过，没有力气怎么关门，深渊魔法只能破坏，要关门的话……

　　法典魔法！

　　我第一次真心实意为我自己没有在皇家学院认真学习感到后悔，但感恩我过去付出的所有不多不少的努力，身体快于想法，我的意识自动地审视起了脑海中的咒术之流，抽出了封门的主咒印，然后是所有有关于封印、封闭、关锁的咒印，我张开嘴，一口气将我能想到的所有将门关闭的咒语吐了出来，一个个金黄色咒印从我的手中蹦出，它们在空中回环旋转，自动生成了一个圆形封印咒语，发着金光的咒语撞向简陋的木门，将这扇门狠狠地关上，魔物的脑袋也在咒骂声中被挤了回去。

　　我瘫倒在地，死里逃生并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在门的后面，我听见了瓦里斯捶打声和哭泣声。

　　“我们得去找老师把瓦里斯带出来。”我终于想起了洛伦佐还在旁边。

　　“没用的，”洛伦佐目光呆滞地摇了摇头，“等老师到了，他也已经死了。”

　　“你就是他死的罪魁祸首！”我痛斥他。

　　“我？”他像是终于回到了现实，“你才是把他害死的人！”

　　“你在说什么屁话！是你打开了高等魔物的封印，是你放出的怪物杀死的瓦里斯！”

　　“要不是你！”他怒吼着站起了身子，又恢复了往日的乖戾暴躁，“如果不是你这么多年的碍眼，我会想出这种办法来，就是因为你的存在！”他指着我，“如果你早点投降，早点听我们的话，瓦里斯就不会死！”

　　“你个疯子。”我甚至都有点可怜他了，都说练习深渊魔法会令人疯狂，但老师说我们几个学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至今也没有疯病的苗头，但可怜的洛伦佐早就把他的良知和理智献祭给了魔鬼，只不过他伪装得很巧妙，抑或是大人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的良知和理智。

　　我离开了他，这件事我也懒得告诉老师，让洛伦佐一个人去解释吧，随他怎么污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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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我翘了课，偷偷溜出城堡去了飞马村，赛洛特正在某户人家里做帮佣，她看到我很吃惊，但等她忙完之后还是和我一起去村外小路上散步。

　　“好久不见，”我们将近一个学期没有见面，赛洛特不识字，我们也无法写信，她在这几年来变化巨大，个头已经比我高了一个头，乌黑卷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干练的马尾，脸上的婴儿肥也早已褪去，现在她看起来已经比我大了，完全是一个年轻女人。

　　“最近怎么样？”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

　　“还挺好的，”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快，“爸妈总是为我发愁，因为没有人家愿意娶一个缺胳膊的新娘，不过这正合我意，我才不想嫁人呢，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当成骑士的，要是结了婚有了孩子那还怎么当骑士呢？”

　　“你参加过城堡的骑士选拔赛吗？”

　　“没有，他们看到我少了条胳膊，根本不让我报名，”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这只是一时的，我还在等待一个机会，只要某次的骑士选拔让我去参加的话。”

　　“那时候你一定可以通过，”我的声音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坚定不移，“你只是缺少一个机会，你的剑法比我好多了，我可是在皇家学院里正儿八经上过剑术课的。”

　　“哈哈，人各有所长嘛，你是个魔法师。”她笑起来的样子仿佛又让我回到了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赛洛特，”我盯着她的眼睛，她是个目不识丁的残疾村民，嫁不出去只能靠给别人家当帮佣为生，但为什么我会觉得她比我幸福呢，“你看起来一直都很开心。”

　　“嗯？”

　　“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狐疑地盯着我的眼睛，直到她明白我是真心实意地问她。

　　“我没做什么，”她停下脚步，用独臂摸着一个高大红豆杉的树皮，“当我失去左臂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太小，不懂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当我慢慢长大，终于意识到我和正常人之间那条巨大的鸿沟，我比他们少了一条手臂。

　　“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会哭泣了，既然其他人都认定了我这辈子无法得到幸福，那么我就自己去定义自己的幸福，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寻找属于自己的快乐，当然生活没有那么简单，该去克服的困难还是要克服，但是，”

　　她又看向我，眉眼带笑，那个笑容清澈而美丽，“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上天给予我们的东西是我们不能决定的，出身、性别、身体残疾，那么我们只能在自己能够决定的事情上多下功夫，所以我要我自己快乐，或许你觉得我在自欺欺人……”

　　“你不是自欺欺人，”我打断她的话，“你做到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即使她已经如此出色，但在生活里依旧得不到多少夸奖，大人们对于别人的孩子总是不吝夸赞，但对于自己孩子永不满足，我们都明白，我们都一样。

　　“我想要一个机会，”她郑重其事地说，我知道她是认真的，“我想要一个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不是在村子里给人搭把手，而是真的，去当一个骑士，去当一个侍卫。我希望有一天能成功。”

　　“会有一天的。”我对她说，不是安慰她，我也是认真的。

　　后来我们拥抱在一起，她用她的独臂拍着我的后背，我感受到头顶上红豆杉的枝条在风中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