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之女[西幻]》木芯Elain

44、瓶中魔鬼（9） 风暴将至

　　傍晚的时候，所有人有聚在一起用餐了。尼古拉斯瞄着他舅舅的脸色，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他挺好奇昨天迪蒙亚特的少主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安德烈亚都没有表现出来，对待他和普萝塔的态度也与之前无异。

　　不过这人本就有些喜怒无常，琢磨不透，他想到。

　　“安德烈亚舅舅，”他开口道，“我们已经在这里太多天了，家里也应该担心了，我们想明天就回去，能让狄安娜送我们吗？”

　　他的舅舅抬起头来打量他，嘴唇上沾着油脂，脸膛也是油光发亮，他起先面无表情，但旋即露出一个别扭的笑容：“这是怎么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吗？”

　　“我想回家了。”他简短地说。

　　如果待到第十天以后，不是就会被列为城堡的继承人候选吗，为什么安德烈亚会想让我留在城堡里，之前我明明还偷听到他和安东尼说想让我们快点走，为什么现在态度转变这么大，发生了什么？

　　“这样吧，我这两天安排一下，再等一天吧，明天我们再讨论。”安德烈亚叉起一口牛肉放进嘴里，结束了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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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普萝塔躺在床上，维斯塔刚刚又帮她洗了澡，现在自己身上全是香喷喷的味道，城堡里的枕头柔软蓬松，被单温暖清香，她以前睡的是硬木板的小床，被子也是硬邦邦的粗布，这里的一切都太梦幻了，她躺在床上，好像自己是皇宫里的公主，怎么会有如此美好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会是她的吗？

　　过去的几天，她只要一躺下就会睡着，因为实在是太舒服了，但是今天不一样，她有点不舒服，今天讲完那个故事以后，那些前几天她刻意回避的记忆和思绪齐刷刷涌上心头，父母哥哥还有其他村民们，她以前多么喜欢辛伯格兄妹的故事，她给父母讲了一遍又一遍，拉着哥哥一起扮演故事的主人公，家里的床就是航海的船，他们会两个人站在床上，假装划桨，就好像他们正行驶在汪洋大海上，第一个岛屿他们遇到了什么，第二个岛屿他们遇到了什么，如果跳下了床，那就是他们进了海底宫殿……

　　一阵酸楚涌上鼻头，现在他们在哪里呢，哥哥在哪里，妈妈在哪里，爸爸在哪里，他们在这个强盗横行的地方生死未卜，她不喜欢自己过去的生活，她过去的人生基本上就是被困在家里的那一点方寸之地，一旦出门就只会遭遇到冷眼、嘲讽还有她并不期望的怜悯，她是埋在地里无法破土的芽，是缩在蛹里无法破茧的蛾，她甚至有时还会期待自己从未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当时的她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多久以后，她会愿意付出拥有的一切来回到过去的那种生活，她想念父亲无言做木工时的刨锯声，想念母亲的唠叨抱怨还有哥哥的笑声。

　　泪水渗开来，女孩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啜泣着，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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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她难得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过去在村子里的时光。

　　“呜呜呜……”普萝塔梦到自己在哭，她想起来了，那是她在九岁时候的事情。

　　小孩子们总是喜欢欺负拥有缺陷的人，都说小孩子们是天使纯真无垢的礼物，那么或许欺软怕硬的人性也是天使给人们的赠礼之一吧。木棉村里有两三个被人们称作是“疯子”的人，他们总是呆呆地蹲在自己家门口的空地上，整天什么也不干。那些小孩子们在路过的时候，就会朝他们扔石头，那些人也不会反抗，也不会有人来为他们声张正义。

　　普萝塔在这些小孩们看来也是一样的对象，尤其是以克罗姆家的小儿子赛里奇为首的那个小团伙，他们有一次把普萝塔拉到一片刚下过雨的泥地上，抢走了她的手杖，嘲笑着她被石头绊倒而摔得浑身是泥的样子，还把她关进了一个森林旁边的小破屋子里。第二天，她的哥哥普绪克去找赛里奇打了一架，然后鼻青脸肿地回了家，结果兄妹两个都被母亲狠狠地训了一顿。

　　普绪克在村子里有自己的伙伴圈子，他们总是聚在一起玩扮演勇者的冒险游戏，用树枝做成的木剑打闹嬉戏。和妹妹相似，哥哥也喜欢听故事，他最喜欢骑士故事，深深为之着迷，故事里的勇者们拿着长剑，不畏艰险，他们从恶龙的口中救下公主，从魔鬼的爪下拯救王国，他甚至希望有一天可以去城里应征骑士。人们都说普绪克生错了村子，不应该出生在巧匠村，应该出生在飞马村才对。

　　就连他两的父母也不知道儿子为何会如此痴迷于当骑士，他们两夫妻都是典型的巧匠村人，他们的父亲是村子里的木匠，他的每一天都是在重复着前一天的生活，他的生活重复着他父亲的生活，而他父亲的生活是重复着他爷爷的生活……

　　他的梦想就是他的儿子能继承他的衣钵，把这段生活再延续下去，事与愿违，他的长子到了十二岁，这个别人家的小孩都已经开始给家里帮忙的年纪，还是整天在外面游荡玩闹，现在还提出了将来要当个骑士。

　　但是父亲并不懂得如何处理这个矛盾，他几乎从未思考过除了木工活以外的问题，或许是他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吧，家庭生活平静地持续着。

　　“呜呜呜……”哭声又回来了，我这是在哪里啊……普萝塔在梦里摇着脑袋将思绪抽回，啊，对了，这是我被赛里奇他们关在破屋子里的时候。

　　她趴在地面上四处摸索着，手指碰到的是冰冷的地板以及上面厚厚的灰尘，年久失修的地板上各种裂口和断面，一不小心她的手指就会被划破。

　　“呜！”手指被凸起的毛刺扎破了，但她只能继续摸索着，她摸到了墙，但是找不到门和窗，她不停地喊叫着，拍打着墙壁，希望赛里奇他们能良心发现把她放出去。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普萝塔又冷又饿，渐渐也失去了呼救的力气，她抱成一团蜷缩在地板上，恐惧也随着寒意逐渐转为麻木，普萝塔开始了痛苦的思索，她知道自己面对那些顽童的暴行，没有任何反抗的办法，就像那些被扔石头的疯子们，被人施暴不仅无法还手，甚至还会被变本加厉地羞辱。

　　她开始希望自己从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她开始痛恨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别人一样耳聪目明，她开始质疑凭什么人生只能有一次，她开始对那些欺负人的小孩们施以最恶毒的诅咒。

　　“啊，这里有人吗？”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响起，“太好了，有人，我在森林里迷路了，一直找不到村子，幸好这里有个小木屋。”

　　那个男子对她说，他是一个来诺亚丘陵旅行的吟游诗人，他沿路寄宿在村民家里，收两个铜币他就能给大家讲一段故事或者是唱几首歌谣，有时晚上他也会在篝火前和村民们分享其他地方的见闻，这会儿他想从药师村前往桑农村，但却在森林里迷了路，普萝塔勉强还能知道村子的方向，于是便领着诗人往村里走去，正巧路上碰到了正在找她的普绪克。

　　诗人向他们答谢，“感谢你们两个，我刚好有一个故事，也是关于兄妹的，名字叫做‘辛伯格兄妹历险记’，想听听吗，就当是我的回礼了。”

　　他们找了一块空地坐下，吟游诗人弹了一下六弦琴，普萝塔听到了一种从未听过的美妙音乐声，珠圆玉润、婉转悠扬，随之而来的是娓娓道来的低沉嗓音——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脖子。

　　“普萝，我们都死了，”温暖的梦境瞬间消散，噩梦席卷而来，她哥哥的声音低沉而阴鸷，就仿佛从遥远的地底传来一般，“我们在逃跑的路途上遇到了强盗，大家都死了，普萝，为什么只有你还活着呢，你还住在大城堡里，过起了大小姐的生活，为什么只有你还能这么幸福呢，普萝，我们都死了啊！你凭什么啊！”

　　女孩从床上坐起来，她已经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了，冰冷的手仍然掐着她的脖子，那股刺鼻的金属气味又来了，涌进她的口鼻，钻进她的脑袋，她脊背发凉，浑身颤栗，

　　哥哥贴到了她的耳边：“你要赎罪，你要把我们都救出来。”

　　“怎么……要怎么做……”

　　“嘘……仔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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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古拉斯揉着凌乱的头发从床上爬起来，早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他走出门，对面的房门已经开了，里面没有人，他并不惊讶，普萝塔总是起得很早。

　　但他来到餐厅的时候，还是没有看到她，她能去哪里呢？他想到，他呼唤来维斯塔，然而维斯塔说今天没看到女孩。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走廊里高声呼唤女孩的名字，终于，他看到她了，她身穿雪白的睡裙，只披了一件薄外套，正紧紧地贴着一扇大门侧耳倾听着，风把她宽大的裙摆和衣服吹得飘动着，就像是崖壁边的一朵摇摇欲坠的花朵。她紧贴的那扇门上画着一个光圈的图案，那是祭祀之间，他舅舅叮嘱他绝对不能走进的房间。

　　“你在干什么呢？”他跑上前想把女孩拉开，但普萝塔却反过来抓住他的手臂，“你听！”她的脸上有很深的黑眼圈，但却洋溢着兴奋的神色，“这个房间里面有人，我昨天晚上把整个城堡的门都仔细听了一边，这里面有人在说话，我的家人们就在那里！”

　　“你在说什么呢？”

　　“我说我的哥哥，我的父母，还有村民们，他们在这里，就在这个房间里，我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了！”

　　“这不可能的，你在想什么啊！”

　　“你听听！”

　　尼古拉斯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脸，但也只能勉强地将耳朵贴在门上，令他惊讶地是门里确实有什么声音，但他听不出来是否是人的说话声，那就像是风穿过缝隙而发出的声音，仿佛是什么人在低吟，时断时续，几乎微不可闻。

　　“你看，我说的对吧，他们就在这个房间里！”普萝塔激动地说道。

　　尼古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沉地说道：“你听错了，那是风声，现在快点回房间去吧。”

　　女孩脸上显出怒容：“你说谎，你明明也听到了。”

　　（第五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