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境》耳语情长

9、无分文宾主不欢而散 桃悦雪把谙

　　“这是……境主城？”谙瞪大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宽阔的石板路从脚下延伸出去，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房屋，灰瓦白墙，檐角挂着一排排小小的晶灯，光线轻柔，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雪似乎在境主城内不见了踪影。街上行人不多，但三三两两，步履从容，有人提着菜篮，有人牵着小孩，还有人倚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这儿看看，那儿瞧瞧。

　　谙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境主城，白道的中心，也是整个白道最安全、最繁华、最温暖的地方。而城外的那些人，被雪崩掩埋的村庄，蜷缩在路边等死的难民，被匪徒劫掠的过客……
　　和他们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谙一时间心情复杂。

　　桃悦雪并没有多说什么，左右看了看，道：“先找地方落脚。”他们已经进入境主城，找人便也不急于这一时。他们这两天没怎么休息，眼下还是先补觉为好。
　　身为灵修，桃悦雪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困到极致的感觉了。

　　随便找了家最近的客栈，踏雪跟在后面，蹄铁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或许是近来境主城近乎封了城的缘故，客栈里冷冷清清的几乎见不到什么人。眼看谙二人跨进门槛，店掌柜乐得笑眯了一双眼，亲自迎上。

　　“老板，我们要两间房。”谙道。

　　“二位客官，我们这里的房间分为白字号、茶字号和玄字号这三种，您看……”掌柜的一看便知，这二人是头一回住店，但他们身上的铠甲看上去像是军用的，其中一个身上还沾了血，说不准是哪个回城述职的统领。更何况这二人那模样气质也是难得的超凡脱俗，想来身份不算一般。

　　桃悦雪低声道：“白道以白色为尊。”

　　“那就两间白字号的。”谙大方道。

　　“哎，二位贵客里边儿请。”掌柜的心愿达成，心里别提多美了。白字号拢共就那么两间房，虽然价高，却也实在抢手。可自从两年多前那事儿以后，境主城一下子冷清了不少，住店的人也少了。更何况后来境主大人还封了城，别提独守空房的白字号了，就是玄字号也少有住满的。

　　掌柜的带着谙二人在二楼住下，临下楼前似乎想起了什么，纠结许久，还是回头多了句嘴：“对了，二位最好赶快歇下，听到任何动静也不要睁眼。城内最近不大太平，每逢夜深人静，总有一道诡异的白影出没，有时站在床前，有时坐在窗边，有时又趴人身上……”

　　掌柜的这么说着，也不知是想象出了画面还是怎的，自己先是吓得抖了一抖。

　　“总之，二位多加小心。”他还等着收钱呢。

　　撂下一番叮嘱，掌柜的也不等他们回答，便自顾自下楼。时间不早了，他也得抓紧关店了。

　　谙挑了挑眉，隐隐有些兴奋，拿肩膀顶了下桃悦雪的：“你怎么看？”

　　他倒是听说过这世上有鬼魂的存在，也看过一些关于鬼怪的话本，但长这么大却从未亲眼见过。这么想想，竟还有几分遗憾。

　　桃悦雪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一如既往的平淡，完全不为所动。

　　她从未听说过境主城有发生过这种事情。要么这事儿是在她跟诡交换身体后的这些天突然发生的，要么就是有什么人在装神弄鬼了。

　　“那我们今晚？”谙有点好奇，想一探究竟。

　　“睡觉。明早出去找人。”桃悦雪说完便走进自己房间，对兼职抓鬼没有一点兴趣。

　　谙耸了耸肩，转身进去另一间房。

　　没过多久灯就灭了，连带着外面的一起。整个境主城都在同一时间被黑暗淹没，周围寂静无声。

　　安静悬在高空，漠然注视着底下的明月冷冷的散发着天地间最后一缕光芒。

　　境主大人管束境主城的一切，却从未尝试过束缚那轮月亮。

　　夜色渐深，境主城内唯余一片死寂。谙躺在白字号宽大的床榻上，虽身体疲惫，精神却因掌柜提到的那个“诡异白影”而有些紧绷。他将瞳匕握在手中，竖着耳朵，不放过门外的任何一丝异动。

　　月光穿过窗棂，在屋内投下一块清冷光斑。

　　谙盯着看了许久，忽的又想念起诡来。这还是认识他以后，他们俩头一次“分开”这么久呢。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月上中天，谙依然没有等到那道白影的光顾，他于是卸下防备，阖眸安寝。

　　白字号房间的床榻十分柔软，谙这几天来难得睡上一个好觉。许是身心疲惫的很了，他头一回赖了床，直到桃悦雪敲了第三次门，才不情不愿的睁眼。

　　待到谙收拾一番后出了门，桃悦雪早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她本想刺他一下，但看到谙眼下仍然鸦青一片，终究是没有开口。

　　掌柜的原本在翻看最近的账本，余光瞥见他的两位白字号贵客一前一后下楼，笑迎上前：“二位贵客早啊，昨夜休息的可好？”
　　“挺好。”谙寻了个位置坐下。
　　“二位想吃些什么？”
　　桃悦雪道：“先随便对付两口。”

　　两个人就点了简简单单的一碟鱼糕下了肚。虽说这吃食不算精贵，但怎么说也是境主城里的东西，就那么五六块的糕点，就要花上至少五十琢（通用货币）。

　　看见食单上的标价，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口袋。他们是从瞳境逃难过来的，身上根本就没有带多少月琢。他掏遍全身上下，也才勉强凑了三百零九琢出来。

　　谙心下稍慌，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往桃悦雪那边凑了凑，低声问道：“那个，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桃悦雪斜他一眼，“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现在用的可是诡的身体。

　　“差点忘了。”谙面露难色，“那……能赊账吗？”

　　他明显注意到，自从他们两个人点了一碟不起眼的鱼糕以后，掌柜的对他们的态度便冷了下来，再不复此前的热切。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也明目张胆的朝这边看了过来，眼神不善。

　　“自然不能，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桃悦雪说着，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探入谙怀中，在他怔愣之时，拎出一串细链来，上头还坠着块灰白色的骨头。

　　谙立时变了脸色，严肃道：“绝对不行！这骨链意义非凡，怎么能随随便便拿去抵押？！”
　　闻言，桃悦雪也不坚持，把那意义非凡的骨链还给了他。

　　……
　　谙手捧骨链，回过神来的时候，桃悦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自己身边的空位却是被客栈的打手尽数占据。

　　桃悦雪把谙抵押了。

　　她跟掌柜的约定，日落之前，她一定带着钱回来赎人，如果做不到，这人就随便他处置。是留他刷盘子，还是干脆将人卖了，全看他心意。

　　“伙计，你这兄弟做的可真够义气，我都有点儿佩服你了。”
　　“可不是，换了我，我宁愿留下我兄弟一条腿，哈哈哈……”
　　“那做你兄弟还真是倒八辈子血霉了。”
　　“哈哈哈……”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倒，唯有“真够义气”的谙黑了一张脸。

　　*
　　桃悦雪出了客栈，在街边站定，抬头看了看天色。

　　清晨的境主城雾气未散，街上的行人不多，稀稀落落。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城东走去。只是境主城很大，道路错综复杂，没多久她就迷了路，他们的行囊被一并抵押给了客栈，她又不能回去取，只好边走边问，脚步匆匆，黑色斗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转过五六个路口，穿过三四条窄巷，终于看到了常明客栈的招牌。那是一块深褐色的木匾，上书“常明”二字，笔锋凌厉，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砂印。

　　桃悦雪抬步走进去。

　　大堂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在用早饭。账房先生趴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睡眼惺忪地说了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又低下头去。

　　桃悦雪没理他，径直上了二楼。

　　她知道布巧巧住在白字号第一间，那间的窗户正对银月街，能看见日出。
　　她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困意朦胧的脸。少女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发梢微微翘起：“谁啊？”

　　桃悦雪没开口，目光落在她腕间的手镯上，上面套着约莫二十枚空心环，其中一枚正散发着淡淡蓝光，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睡得挺好。”
　　布巧巧揉眼睛的动作一顿，这语气……
　　她试探性的叫了声:“阿瑶？”
　　“扶画。”
　　“！”布巧巧瞬间瞪大眼，头发一抖，彻底清醒了，一把将面前的黑衣男子拽进房间。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看她碧青的眸子颤个不停，桃悦雪忍不住笑出声，但所有的笑意都在踏进房门的那一刻尽数消弭，她脸上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