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出征(二) 舅舅和叔叔 ...

  •   元洵悠悠转醒,头还有些涨痛。

      迷迷糊糊间,听外面有人讲话:“虽然秋天池中水寒冷,但好在救的即时,没在水中很久,陛下又年轻,身体健壮,没什么大碍。”

      另一人声音更为雄厚:“可会延误出征时间?”

      “不会,休息一天,再喝些驱寒的汤药即可。”

      元洵这才想起自己今早掉入池中昏过去了,外面的声音应该是夏万和太医张冬青。

      他刚想起身招人过来,却隐隐闻道一股伽南香。

      元洵心道:“不好”,就见纱帘外一道紫色身影闯入:“太后让太尉去上林苑接陛下回来,可不是让太尉到水里去捞陛下的。”

      夏万哼了一声,那人也不停留,径直走向帘内,边问张冬青:“情况如何?”

      张冬青把刚才讲给夏万的话又复述一遍。

      元洵扫了一眼四周,发现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只有一小个案几在旁,能躲藏的地方只有床底,当即翻身下床。谁知小腿一痛,跌坐在地上,顾不得疼痛,又往床下躲。

      背后声音响起:“陛下这是要去哪里?”

      元洵顿了下,转头笑:“皇叔来了。”

      这人便是曾经风流之名传遍长安城,被无数深闺少女称为梦中情郎、不想许以婚约只想要春风一度的齐王元濬,先帝元亨的第七个弟弟。

      当然那是十多年前的事。

      元濬年过三十之后,像是转了性,越发的沉稳,不近女色,有说是玩不动了,也有说是看破红尘,总之长安城所有家中有女儿待字闺中的达官显贵都舒了口气,该定亲的定亲,该下聘的下聘,再不怕被这尊大佛搅黄了。

      但坏处就是,元濬把这份精力转到了管教元洵身上。

      太后忙于政事,夏万忙着军务,王泽多病,柳宽是外臣不能常驻宫中。元濬是元氏宗亲,又通达诗书礼仪,长得也是面如冠玉,身形修美,气质高华,怎么看都是教育小皇帝的绝佳人选。于是一致决定,让他来辅导元洵。

      元濬自小聪慧,元洵一有什么小九九都能被他看出来。而且他和夏万之间好像天生不对付,一见面就吵架,每次吵完都是元洵被罚,偏偏他惩罚人的方式花样百出,不像柳宽就是打掌心打掌心打掌心,是以元洵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他。

      元濬单刀直入:“亲征准备的怎么样?”
      元洵:“尚可。”
      “随身衣物都带上了?”
      “都带了。”
      “日常用具呢?”
      “洗漱用品都备好,笔墨纸砚只带一箱,还有一些香囊玉佩贺喜在挑选。”
      “玉佩带一组就好了,香料多带些,军中少有沐浴的时候,但君子不可自甘污浊。”

      夏万一个武人,最不讲究吃穿用度,更别说打仗还要在乎香气,打断道:“上战场带这些东西做什么?又不是在宫里,一堆人伺候。”

      元濬不理他,继续问:“前日给你的兵书看完了吗?”
      “看两遍了。”
      “今日再给你换一本,路上带着看。”
      “……”

      元洵苦着张脸,夏万忍不住道:“平日里不看书,到了要上战场看,当打仗是小孩子玩闹吗?再说这兵书读的杂,东学一家西学一家,到时候不知道用什么,反而添麻烦。”

      元濬不甘示弱:“夏太尉若是愿意亲身教导,自然是比书本强得多,只怕太尉到时候军务繁忙,我不过能帮一点是一点,临时抱佛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要说还得感谢太后和丁大人,不然陛下怎么有此机会知道战场险恶?只愿我元氏列祖列宗保佑,让陛下平安归来。”

      元濬从小就能说会道,夏万吵不过他。

      再加上他本来就不想带元洵出兵,但自家妹妹从小是个有主意见的,他也说不过她。

      他知道自己这外甥就是个小绵羊,遇到敌人就是乖乖躺倒被剃羊毛的份,哪能指望他去上阵杀敌?还是到西北就找个理由把他安置在后方,做个亲征的样子就算了。

      但和元濬的吵架无论如何不能输,他搜肠刮肚个半天,一张黑脸红了又红,也想不到说什么,好在外面有人求见,他终于憋出一句“臣告退!”,带着张冬青大步走出去。

      元濬看着夏万的背影,神色复杂。

      待转过头,看见元洵抬个腿正往床上蹦,一点没有皇帝的架子,元濬脑袋一下子嗡嗡的,突然想到元氏祖庙上上香,看看能不能给自己这个侄子开开光。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问道:“野牛撞伤腿了?”
      元洵:“地上滚的时候摔到了。”
      元濬:“……”

      元濬的脸色越来越黑,但元洵这些年也不是白过的,立马说出原委道:“前几日读《华阳经》,上面说上古之时,蜀中大旱,大巫祭天无用,饿死之人无数。”

      “有一天,一个女童来到村庄,向村里人讨饭吃。可是村中人自保都难,哪里愿意分她粮食?傍晚,女童倒在路边就要饿死,一位妇女经过,见她可怜,给她喂了饼和水。女童吃完之后,恢复气力,不曾想女人却倒了下去,原来她早就得了病,不久于人世。女童要报恩,问女人有何心愿未了。女人说她家有良田数顷,可是天不降雨,良田变成荒田,她的儿子怕是挨不过明年。”

      “她话音刚落,只见女童身上发出数道白光,白光中,女童化成一个骑着青牛的女子,烨然若神人。她自称是华阳仙人弟子,座下青牛有呼风唤雨之能。她乘青牛而行,青牛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便下起大雨,不多时,旱灾便被缓解,村庄更是年年丰收。”

      “蜀王听说之后,便每年都会找一头青牛巡视田地,以祈求五谷丰登。朕昨天发现这头青牛,就想起这个故事,又想到这两年河东、洛阳、青州多地大旱,便想着驯服这头青牛,希望能保佑明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

      元洵解释后,元濬脸色稍缓,至少这个小皇帝不是一味贪玩,他道:“陛下有这份心是好的,只是这些书籍,很多是后人所作,故事也是编的。诚心祈福,更要踏实做事,以后莫要拿自己安全开玩笑。”

      元洵点点头。

      叔侄两一向感情不错,元濬又教道:“丁奉那种玩意,以后要打要杀,不要亲自动手,皇家要有皇家的威严,自己下场算什么?”
      “他胡乱编排父皇,朕却杀不得他……”
      “你是帝王,谁人杀不得?不过没到时候。这种人你说的话你也放在心上,以后怎么扛起整个国家?”
      “扛不起就多找几个人扛。”
      “胡说。二十多岁的人,讲话还这么不着调。”

      讲到年纪,元洵的脸色黯淡下来:“上次丞相子侄入宫,朕问他们年纪,最小不过才十六岁,还未娶妻生子,却已经行过冠礼,成为为家中效力的一份子。今年如意已经一岁有余,朕这个做父亲的,却还行不了冠礼,说出去真窝囊。”

      想了想又道:“想来母后自有他的道理,只是时不时看到别人有些羡慕。”

      本来很多人家男子早当家,十七八岁加冠的很多。但行冠礼对皇帝来说,代表可以亲自处理政务,太后的临朝听政也会结束,夏氏必然不会轻易同意,是以一直拖到现在。

      元濬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岔开话题道:“瞧你这二十多岁了还没长大的样子,只怕到了行礼那时,没有大臣愿意给你当执事,住持冠礼。”

      元洵瞅了元濬一眼:“那朕就请舅舅去,他是大将军,多威风。”
      元濬脸色一沉:“他个粗人,自己礼数都记不全,怎么配当我元氏的执事?”
      元洵:“那就请太傅,他最懂礼数,《礼记》倒过来背都行。”
      元濬:“柳宽那老古板只会教书,能文不能武有什么用?太祖马上得天下,怎么能请个完全不会武功的?”
      元洵:“那还有谁?朕想想……”

      元濬一脸希望。

      元洵:“还有三皇叔元熙!他一直镇守东北,是打仗好手,又是皇室宗亲,听说读书也不差——”
      元濬脸色一沉:“他在幽州,怕是连参礼都来不及,还给你主持?“

      元洵又把朝中凡是有点爵位家世的大臣都列举一遍,元濬脸色越来越黑,用书敲元洵脑袋,忍不住道:“我哪点比元熙、夏万他们差?怎么就不请我?白教导你这么些年,明儿我就辞官回封地去。”

      元洵这才笑道:“当然是开玩笑的,要是有一天能行冠礼,一定请七皇叔来做执事,旁人要朕也不给。”

      “这还差不多。”

      气氛缓和了些,元濬才说出来这里的缘由:“这次虽然是随军出征,但贴身护卫还是要找信得过的。我选了上百个郎官,功夫都不错,家世清白,人也信得过。明天让他们在陵西营校场集合,你带林乘风去挑二三十个,在精不在多,随身保护你,在外面不比在宫里。”

      元洵应下。

      两人又聊了一阵,元濬一一嘱咐随军事宜、此次大概的行军路线,临走时突然道:“回来的时候把《华阳经》那个故事翻出来给我瞧瞧,找不到就自己写一本,放到兰台去。”

      元洵:“……”

      七皇叔还是那个七皇叔,骗他没可能的。

      元濬走后,元洵又休息了个把时辰,宫中派人来接元洵回去。

      一路上贺喜生怕他再出问题,又说自己没有照顾好陛下痛心疾首后悔莫及,又说如果有下次,自己死谏也要拦住陛下。元洵听着头疼,让侍卫把他绑到后面的马车,自己斜靠在马车里翻看兵书。

      等回到乾元殿,已至傍晚,天色渐暗,空中下起细雨,秋风吹皱蓬莱池的水面,荡出一圈圈波纹。元洵坐在窗边,看向窗外,见池中禽鸟已经各自找到躲雨的地方,不禁一笑,低头摆弄棋谱。

      又过片刻,月亮爬上树梢,又明又亮。

      伺候宫女太监已经出去,元洵借着月光,从棋盘抽出一个木盒。木盒打开,拿出里面的布帛,展开,这是一张手绘的西北六郡地图,地图旁边写着一段小字。

      “西北有六郡:北地、彩衣、云都、风灵、怀荒、盛乐。其中以北地、彩衣两郡离长安最近,常有名士游走讲学,教化程度最深。云都郡在西,靠近西洲诸国,民俗风情和西洲相近,民众多热情好客,喜音乐,善歌舞。风灵、怀荒、盛乐靠北,好酒多养马,民风彪悍勇猛。又以地形奇险,山中多匪贼罪犯,治理困难。”

      “其中,盛乐最北,离句黎王城最近,其郡中盛都、沃野两城,互为犄角,易守难攻,可作为屯田戍兵之地,进可进攻句黎王帐,退可和风灵、怀荒两郡相互支援,切断句黎粮道,扼制句黎的进攻。如不能守,则暂且退居风灵郡灵州、无终二城,等待时机。”

      这段话结尾字迹越发潦草,想来是有人催促,还未写完,也只能上奏。

      这是三年前,符桃枝出征前留下的奏表,写在衣衫上,由一位小黄门带入宫中,直接交给元洵。

      符桃枝是长安六姓中“符氏”的子弟,符氏也是长安六姓里唯一以军功发家的世家。

      他从小便被送入宫中,元洵被太后收养后,他便被元亨安排做了元洵的伴读,和另一个伴读杨曦,也是长安六姓中“杨氏”的子弟,两人一文一武,一直陪在元洵身边。

      符桃枝还在宫里时,有一次两人说道军队建制,除了地方兵和诸侯兵外,在长安的中央军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北军,驻扎在宫城以北,主要由关中、河东各郡良家子组成,分给五营校尉统领,五营校尉则隶属中尉;另一种是由卫尉统领的南军,主要负责皇城和各宫殿的保卫,人数没有北军多,主要由除关中、河东以外各郡的良家子组成。

      “军队和官场不同,士兵往往只识将帅,因为那是一起出生入死的统帅。因此大雍历代帝王,没有一个不是拥有自己嫡系军队。”

      “目前中尉由张枫担任,卫尉由夏昱担任,他们都直接由太尉管理。其余各地,并州兵是夏氏起家的地方,幽州兵燕王从先帝时便是统领,青州、扬州等地的兵员并不多,也不如北方长年和句黎交战的兵员凶猛,陛下若是想有嫡系军队,还得从西北入手。”

      这也是当年符桃枝出征西北的原因之一。他本不想匆忙出征,但太后下令,硬是让他担任后将军,驻守盛乐,他不得不行。

      谁知句黎人来势汹汹,当时盛乐的太守弃城逃跑,他不愿做逃兵,依旧坚守盛乐,和长安失去了联系,至今已有三年。

      可惜符氏这一代只剩符桃枝一个男丁,如此一来,符氏没了后,符家一盘散沙。

      对元洵来说,他本来可以信任的不多,至此又少一员武将。

      但战略不变,此次出征,元洵想亲自看看西北兵是否可用,这也是他同意亲征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在他身体中流淌着的元氏的血脉。他们元氏的帝王,从开国至今,没有一个不亲自领兵,纵横沙场的。他想要继承先父遗志,打败句黎人,总有一天,也必到战场上去。

      月亮躲入云中,元洵挑了挑烛光,烛光明灭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

      元洵沿着地图上直道方向一个一个关隘看去,心中念道:“愿祖宗保佑,让朕此去能够平定西北,尽收其兵,以为将来所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出征(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