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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挽弓射金雕(四) 弩马神灵秀 ...

  •   金雕振翅而飞,拔地而起,扶摇直上,尘土卷起如风暴,一声鸣叫,像是王者胜利的号角,彰显它猛禽的威严。

      “怎么可能没死?”甘綦不敢相信。

      “你看那箭,”卢湛眼尖,“射偏了。”

      “不可能射偏。”常柏坚定道,“刚才三当家背对着我,我看他箭矢方向,一定是准的。”

      “他是准的,可他还有马。”元洵道。

      “什么意思?”

      元洵指着夏侯荡的马:“他的马在最后一刻害怕了。有的时候,不是你一个人勇敢就可以的。”

      元洵能发现,夏侯荡也早已发现了,甚至他在射出的那一刻,就感到了马匹脚软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下,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有人听说是马的问题,不禁抱怨:“不算不算,怎么给三当家这样一匹马?快换一匹!”

      这自然不可能实现,但可见众人对夏侯荡错失这一箭的惋惜之意。

      吕裘走过来,请夏侯荡示意。

      夏侯荡望了元洵一眼,元洵站起身,拍拍屁股,准备上场。

      常柏看他一瘸一拐的样子,担忧道:“喂,你不会真的还要继续吧?”

      元洵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担心我,别担心。”

      “谁担心你!”常柏跳起来,“我担心家里的猪都不会担心你!”

      这话未免太欲盖弥彰。

      还是毛大眼老实,握着元洵的手道:“大兄弟,你可以的!不管这次结果怎么样,俺明天都上山给你打只野鸡补身子!”

      毛大耳也附和。

      吕裘让人牵了新马过来,小矮马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挤在元洵和新马之间,用脑袋蹭着元洵手臂。

      元洵笑道:“刚才叫你上场你不肯,现在伤成这个样子反而要上?还是去休息吧。”

      说完越过小矮马,翻上新马的马背,滴溜溜跑起来。

      元洵其实坐上马就后悔了。

      痛!非常痛!全身没有一处不撕心裂肺地痛!

      刚才坐着休息不觉得,此刻稍微一动,就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扯着一样,从骨子里透出的痛。

      他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四下寻找金雕的方向。

      金雕经过夏侯荡刚才一箭,又惊又怒,不肯轻易靠近地面,却也盘旋不去,似是想要报仇。

      元洵抽动马鞭,骑马至金雕下方观察。

      他刚才插入金雕腹部的箭已经被甩了下来,虽如此,金雕还是比之前谨慎,一双金瞳俯瞰地面,在寻找机会。

      元洵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微微拉开弓,手臂一酸,差点抓不住箭矢。勉强镇定心思,调整姿势,射出一箭。

      他远比开始的时候虚弱,这一箭也比最初他站着射出的一箭飞的还要没力气,在半空中悠闲飘了一会儿就掉下来。

      这本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周围人笑得比刚才更大声,说的话也更难听,元洵不去听,当然他太累了,也没力气再听。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现在光是保持在马上就耗了大半气力。

      需要速战速决。

      于是他仿照夏侯荡的做法,骑马和金雕正面相对而行。

      不同的是,他无法像夏侯荡一般闭上眼睛,凭声音定位,他只能睁着眼睛,估算他和金雕的距离,在靠近一点的地方射击。

      金雕越来越近,在大概还有百来丈的时候,元洵持弓瞄准金雕的腹部中心。

      谁知骑着的马已经害怕金雕,马蹄节奏杂乱,不听使唤,想要换方向逃走。

      元洵只能临时侧身朝金雕射出一箭,却因为金雕飞得太快而射到地上。

      马听到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猛地把他摔下,头也不回地跑走。

      刚才众人嫌弃夏侯荡的马,此时才知能在十丈的距离直面金雕还不逃跑,已经是十分勇敢忠诚的好马了。普通的马,和主人关系一般,不听使唤乱跑的比比皆是。

      这一番举动,学的是夏侯荡的策略,却完全没有夏侯荡的风采,惹得围观的人纷纷不满:“什么啊?他在学三当家?他竟然敢学三当家?”
      “东施效颦,三当家什么技术,他什么技术?他的马也不行,这么远就怕了,还是想别的法子吧!”
      “还有什么法子可想,我看啊,还是回去换个师父,好好练上个几年,再来比试吧!”
      “他不会死了吧,怎么在地上动都不动?”

      元洵在地上滚了几圈,头磕到地上的石头,脑子嗡嗡地响。

      倒也没死,不过也半死不活了。

      后背像是滚在钉板上一样火辣辣的疼,脑袋却混沌一片,只想躺着睡觉,睡一大觉,最好在乾元殿里的紫檀木床上,再铺上厚厚软软的床垫,盖着绣金丝龙纹的蚕丝被褥,再点一炉龙涎香。

      来什么西北啊,比什么射箭啊,真辛苦,还受罪,身体受罪,脑袋受罪。

      他窝在地上不想起来,过了一会儿,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过去,湿漉漉的,元洵睁开眼,竟然是小矮马在舔他。

      直起身子,这才发现小矮马不知什么时候把他拖到了羊群里面,应是为了躲避金雕的攻击。

      元洵一个成年男子,体重不轻,小矮马本就矮小,又受了伤,竟能在金雕眼皮子底下把元洵带走,想必吃了一番苦头。

      元洵注意到小矮马的眼睛上多了几道划痕,血液渗出,快流到小矮马的眼睛里,想帮它擦拭。

      刚伸出手,小矮马像是知道他想什么一般,低下头,凑到他面前。

      “你这小矮子,不仅矮,还傻,”元洵手早就没什么力气,只能草草给它擦两下,“我都这么狼狈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不会看局势,怪不得吃不到肥草,这么瘦。”

      小矮马也不知道听得懂听不懂,原地踏了两步,又用脑袋拱它。

      真是傻马,被骂了还这么高兴。

      头顶传来一声高亢鸣叫,金雕没有走远,一直在头顶盘旋,等待机会。

      元洵抬头望了片刻,突然对小矮马道:“小矮子,敢和我赌一把吗?”

      他声音很轻,小矮马耳朵动了动,像是听懂了,蜷起前肢,低下身子,好让元洵上来。

      元洵骑着小矮马,冲出羊群,金雕本来就在外面等待机会,见他落单,立马追上。

      这一次金雕飞得更快,几次差点追上小矮马,但小矮马仿佛也来了脾气,无论如何也不愿输给金雕。

      它越跑越快,呼吸愈加急促,耳朵向后紧贴,瞳孔因亢奋而放大,四足重重踩在地上,扬起一阵飞尘,元洵骑在上面,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却坐得十分稳当。

      “好马儿!”

      小矮马第一次得了它夸奖,更是兴奋,速度更快。它本就身小灵活,又十分聪颖,时快时慢,一会儿钻入谷边树林里,一会儿又跑到草地上,金雕不仅追不到它,反而被它遛着玩。

      等金雕速度减缓,元洵估摸它体力耗的差不多,便像刚才一样,掉头直面金雕,相向而行。

      这一次,他需要离得更近,近到金雕无法闪避的距离。

      两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围观的众人也跟着心被提起来,连夏侯荡都倾了身子细看。

      快接近的时候,元洵拉弓,眼睛余光瞥到箭矢,突然脸色一变。

      “糟糕,箭不对,”常柏第一个发现端倪,大叫,“快跑,那箭射不穿金雕!”

      原来刚才小矮马是自己挣脱了绳子救元洵,并没有进行正式的换马,本来元洵的箭袋还套在刚才那匹马的身上,小矮马身上的是普通练习的木箭,只是刚才众人都忙着关心元洵身体,忘了这一茬。

      元洵赶紧勒马转向,但金雕已在眼前,哪里还跑得掉?

      小矮马突然高抬前蹄,又一次把元洵扔到马下。

      却是为了护住他,自己整个身子罩在元洵身上,金雕双爪正好插进它腹部,顺势把小矮马推到地上。

      鲜血染红马腹,黄色的鬃毛被染成红色。

      小矮马眼中有泪光闪过,却不服输,在金雕要用喙啄它脖子时,猛地扭头撞去,不停用后腿踢着金雕,硬是让金雕无法下嘴。

      金雕又一次使出旧招,把小矮马提起来,又扔下去,想把它砸死。

      但这一次,小矮马落在地上便立即站起来,脖子高高抬起,用嘴用蹄子对抗空中的金雕,不让它靠近元洵。

      不一会儿,身上便全是抓痕。

      “不行了,我去救他。”常柏已经牵过马,翻身而上。

      毛大眼拦住他:“大兄弟还没认输呢!”

      “他已经动不了了,还知道认输吗?再这样下去命都没有了!”

      话音刚落,有人叫道:“快看。那小矮子还能站起来!”

      “三当家的马都耗不过金雕,那匹小矮马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

      原来小矮马被金雕又一次扔在石头上,滚了下来,却是滚到一处夹缝之中,金雕横着进不去。

      本来大家以为小矮马会一直躲在石缝中,哪知小矮马却踉踉跄跄跑回元洵在的地方,竟是一步不舍得离开。

      都说马还是野马时,会自由自在地驰骋在草原上,可一旦认了主人,就会对主人忠心耿耿,执行主人的意志,至死方休。

      此为最上等的良驹。

      也许是小矮马这份不顾自身安危,还要救主的决心让人感动,周围冷嘲热讽的声音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给小矮马加油的声音。

      “这马哪里来的?虽然个子小,胆量可不小,真敢和金雕斗!”
      “用头撞它,对,就撞腹部,趁它在地上的时候压上去!”
      “快点把大夫请来,比完了就给小马治伤!”
      “是匹好马,有种!咱们三当家输了也不丢人!”
      “臭小子死了没?没死就起来啊!小矮子都比你努力!”

      元洵也想起来,他侧身躺着,能看到小矮马努力搏斗的样子,是为了他。

      可是身体真的好痛。

      明明只是想比试一下箭法,收服一名虎将,怎么把自己搞到这副狼狈样子?

      他这条小命可金贵,可不能轻易丢掉。

      使劲全身力气翻过身,仰面只见天空幽幽的蓝。

      阳光正好,好得有些刺眼。

      青山和白云,树木和人像是融在了一起,看不清楚,一片模糊。

      头上有些黏腻,有什么红色的东西流到眼睛里,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模糊人影,肃穆威严。

      “父皇,儿臣做不到。”

      啪的一巴掌,人影打他脸:“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你看看你这几个兄弟哪个不比你行,就你丢我的脸!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旁边有熟悉的声音:“陛下,太子技艺不佳,是臣教得不好,不是太子的问题。臣相信以太子的勤奋苦练,假以时日,必定能在围猎中胜出,为陛下猎得白虎。”

      这是元洵第一次参加围猎,一天只抓到一只野鸡时,郭宾为他解围说的话。

      那个时候郭宾刚做了他的师父不过三个月,元洵觉得郭宾这么说也没错。

      可是接下来的一年、两年、三年,每年围猎,年年倒数,最差的时候还紧张地一箭射到元亨脚边,气得元亨当着众人的面把元洵骂得狗血喷头,郭宾还是站出来这么说,一字不改。

      有一天他生病不能练箭,郭宾去看望,他终于忍不住问郭宾为什么这么看好他。

      他想也许自己有什么非同一般的天赋旁人看不出来,谁知郭宾道:“殿下别的天赋臣不知道,单说习武确实不出众。”

      元洵病中觉得委屈:“那你为什么说孤能猎得白虎?”

      郭宾道:“殿下,臣的师父一共收过七个徒弟,臣是第七个,前面六个每个天赋都比臣高,但最后都放弃了,臣是唯一一个继承他衣钵的弟子,殿下以为靠的是什么?”

      “是什么?”

      “他们练一天,臣就练三天;他们练五百次射箭,臣就练上一千次;他们学五年出师,臣就学十年、二十年。若说臣有什么想一定教给陛下的,便是这‘坚持’二字。”

      坚持,在坚持不下去时,坚持下去。

      元洵又一次爬起来。

      毛大眼大吼:“大兄弟,大家都在给你加油!还有最后一箭!俺相信你一定能赢!”

      卢湛提了箭袋准备下去:“我这里还有一袋箭,我去给他。”

      甘綦拦住他:“你这袋子箭是备用的箭,除非他能拉满弓,不然射不穿的。”

      卢湛急道:“总比那匹马上的好。”

      甘綦见拦不住他,道:“用原来马上的箭袋,让常柏去拿。”

      常柏早在一旁,见元洵站起来,忙把箭袋扔向他:“在左边,接住!”

      元洵听着风声接住箭袋,金雕像是知道箭矢的厉害,猛地飞过来,抢走箭袋,元洵还来不及反应,它已经带着箭袋飞到远处的山坡上扔下。

      “混蛋!”常柏恼怒,随即对卢湛叫道:“把箭袋扔给我!”

      话音刚落,远处响起一阵马蹄声,一直不见人影的周鲲骑马从谷口进来,身上背着箭袋,一声又一声叫道:“用这支箭!是莫老先生的箭!”

      周鹏看到周鲲,冲上去拦住他:“你哪来老疯子的箭?你要给谁?你疯啦?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周鲲没回话,绕过他直奔草场,趁着金雕来不及飞回,从箭袋中取出一支铁箭,掷到元洵脚边。

      铁箭箭簇银白,在阳光下泛出寒光,锋利异常。

      元洵从怀里摸出匕首,在腿上划了一刀,瞬间的疼痛让他清醒,拾起铁箭,搭在弓上,对小矮马道:“还能跑吗?“

      小矮马嘶鸣一声,元洵翻身上马。

      “常柏让开!”

      元洵一声令下,常柏不自觉就让了开去,反应过来,心中暗骂:“怎么这小子叫我让我就让了?”却又关心元洵状况。

      小矮马依旧往远处奔去,这一次,跑得更久,更远。

      等金雕失了耐心,一人一马,又一次向金雕发起冲锋。

      一不小心,前蹄踩在泥地里。

      “再加把劲,到最后了!”

      小矮马不屈服,嘶鸣一声,硬是拔了出来。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金雕离的越近,越是危险,成功地可能性就越大。

      元洵逼自己睁着眼睛。

      周围一切都已模糊,此刻他眼中只有目标。

      夏侯荡突然吼道:“把战戟给我!”

      这么近的距离,就是射死金雕,也会被抓成重伤。

      战戟横在金雕前面,金雕的爪子抓入马背,小矮马又一次挡在元洵前面。

      元洵看见夏侯荡过来,突然一笑:“我赢了。”

      说完,整个身子倒了下去,眼睛一闭,人昏了过去。

      夏侯荡转头看向金雕,才发现它的半只翅膀被元洵定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围发出一阵欢呼声,擂鼓震天,颇有凯旋而归的气势。

      常柏冲过去,把元洵扶起来,毛大眼毛大耳也赶过来,帮忙把元洵抬到架子上。

      葛大夫被揪过来给元洵治伤。

      周鲲被周鹏拎着耳朵教训。

      卢湛忍不住鼓掌,甘綦切了一声,却也忍不住关注元洵伤势。

      远处的帐篷里,夏侯德笑着收下桌子上两块银子,对另一人道:“裴先生不高兴,是因为打赌输了我,还是因为他赢了三弟?”

      裴世臣瞥了他一眼道:“你弟弟输了,还这么开心?”

      “我那三弟从小赢习惯了,偶尔输一把也是很好的经历。”夏侯德有些遗憾道,“可惜长大了,不能看他难过哭鼻子。”

      裴世臣不说话,只看着元洵的方向。

      夏侯德又道:“其实裴先生和这位公子相识时间更长,应该更了解这位公子的能力。此番打赌,却是不觉得他会赢,看来三弟的能力是入了裴先生的眼。”

      “我不是不觉得他会赢,”裴世臣打断夏侯德,“我是不想他赢。”

      “这是为何?“夏侯德没料到裴世臣这么说,愣了一下问道。

      裴世臣不答,一旁有人来报,在夏侯德耳边耳语片刻,夏侯德恢复笑意,拱手道:“大哥回来了,听说裴先生被请来做客,想一睹‘玉堂八镜’的风采。裴先生,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挽弓射金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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