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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比试之约(一) 夏侯荡手下 ...

  •   夏侯荡捉了元洵和裴世臣二人,和吕裘连夜一路北上,马不停蹄一直到半夜,才在一座坞堡停下来。

      不似田角的山寨选在道路险峻的山上,这座坞堡选在一处平原,一面靠山,一面临河,一面连着耕田,剩下一面是正门。四面墙体也比一般民居要高大,上面插满了绣着花纹的旗帜,里面还有建有望楼、箭楼,显然是花了很大人力物力建造的。

      他进了坞堡后,让吕裘带走了裴世臣,自己把元洵提溜到一座民居的柴房,见元洵一直不说话,问道:“怎么不说话?你不是一向能言善辩,怎么到了这里不求我放了你?”

      元洵本来在走神,闻言怪道:“你不是跟林乘风说会保我性命,一直到他来跟你比试?既如此,我又何必求你?”

      夏侯荡一噎,又黑着脸问他:“那你一路上板着个脸做什么?我得罪了你?”

      元洵道:“我只是在想田角。”

      夏侯荡道:“想他做什么?一个胆小的逃兵而已,收了一群更胆小的小弟,只敢欺负欺负百姓,有什么好想的?”

      元洵摇头:“人不是一成不变的。他之前是这样,可今晚却拼死从你手里救我,又怎么能说胆小呢?”

      夏侯荡哼了一声:“那你是想替他报仇了?”

      元洵又是摇头:“我本来与他本没有交情,是他绑我上山,才被卷入他和你之间的争斗。我因他而陷入险境,他之前又是山贼鱼肉百姓,我没有替他报仇的道理。即使我要对付你,也是因为你是山贼,而不是因为报仇。”

      夏侯荡:“你既没有替他抱不平,那想他什么?”

      元洵:“所谓‘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夏侯荡打断:“你别给我文绉绉的说话,我没读过书,听不懂。”

      元洵:“……我是在想,如果自己置于他当年的境地,是否有勇气做不出不一样的选择?说来惭愧,我虽然从小经过不少事情,但在战场上直面生死,还从未有过。”

      夏侯荡这下听懂了,嗤笑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我看的多了,都是嘴巴比胆子硬。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比谁逃的都快!”

      元洵自觉没亲历过,没有底气反驳,于是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是不是忘了什么?”

      夏侯荡:“你想换话题别这么明显。”

      元洵叹了口气,又道:“那好吧,我想说这间房四处漏风很冷,能不能换一间?”

      夏侯荡笑道:“你当时绑我的地方和这差不多,我还没给你绑起来,算是对你不错了。”

      啪的一声,关上门离去,元洵扫了遍柴房,不禁头痛,这地方,连裴世臣的草庐都不如!

      *

      翌日清晨,阳光照入窗户,窗外晴光正好,金灿灿的银杏树连成一片,一点没有胡马北风、枯叶萧索的西北景象。

      柴房外,毛大眼毛大耳两兄弟,一个站左边,一个站右边,都弓着壮硕的身子,一个通过门边缝隙往里面瞧,一个趴在门口听动静。

      “毛大眼,怎么样啊?大眼睛白长了,看到人醒了没?”周鹏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扫帚问道。

      毛大眼道:“被柴草挡住了,看不见。”

      “真没用!”周鹏又问毛大耳:”你听见什么了?”

      毛大耳道:“俺听见,听见鸟叫声!”

      “废话!我也听见了!”

      周鹏看着两兄弟傻了吧唧的样子,怪不得比自己高比自己壮,还被分配来柴房当伙夫。

      看来还得他亲自上场,便把两人拉到一边:“你们按计划先去准备着。这小子竟然弄伤我们三当家,我让他吃不了兜子走!”

      毛大眼、毛大耳应是,大步离开。

      柴房内,元洵悠悠转醒,恍惚中有鸟儿轻啄他的头发,见他醒来,一声轻啼,飞出窗外。

      屋子外人声渐多,吵吵闹闹,不知道在说什么。

      元洵想再睡一会儿,却见门被轰然推开,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跳进来,指着他鼻子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睡?三当家把你带回来,是让你吃白干饭的?快点起来,省得我周鹏大爷动武,逼你起来!”

      元洵连日没有休息好,十分疲累,不理他,转了身继续睡。

      周鹏气得跳脚,忽然瞥见角落里的簸箕和扫帚,拿起扫帚在地上挥舞,把灰尘弄的满天都是,元洵止不住打喷嚏。

      “你做什么这样扫地?”元洵遮起口鼻,定了定神,问道:“辰时了?”

      “呵,你这什么语气?还当自己是家中的小少爷?”周鹏一手撑着扫帚,一手叉着腰,“告诉你,来了这儿,就是皇帝老儿都得给我们当家的打杂,从最脏最累的做起!你倒好,起的比我们晚,指望我们给你生火、给你做饭?”

      他声音尖,元洵听得头疼,不想和他吵,便问:“我要做什么?”

      周鹏道:“你先去把这院子屋子里的地扫了拖了,再去把衣服洗了,再打水劈柴生灶台,给兄弟们做饭。”

      元洵探头看了眼院子,道:“你们这院子这么大,屋子那么多,光扫拖就要大半天,怎么还有时间做其它的?再说我做了,你们做什么?”

      “你还教训起我来了?”周鹏竖起眉毛怒道,“让你做你就做,哪儿那么多废话?”

      龙游浅滩,不得不低头。元洵道:“好吧。那早饭在哪里?我总要先吃点饭,才有力气干活。”

      “还没干活就想吃饭?”周鹏把扫帚塞到元洵手里:“快点,给我做,做不完不准睡觉!”

      周鹏走后,元洵在院子里打扫,这才发现,别说大半天了,怕是一整天都别想弄完。

      原来这院子周围长了一圈的银杏树,院子中间还长了一棵更大更高的。秋天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往下落,元洵前脚扫完,后脚就又落了一地,什么时候是个头?

      元洵看出来这是周鹏想要为难自己,索性也就不着急,自去树下寻了块干净地方,躺了下来。

      头枕在手臂上,透过银杏树叶望向湛蓝的天空。西北的天很高很蓝,不知道皇城里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太皇太后想来在礼佛,不知道这些日子睡得好不好;太后应是处理政事,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饭,往日他在的时候时不时会陪她吃饭,好在七皇叔府里有好几个会做齐地菜的,时不时给宫中送去,很合太后口味;至于皇后......元如意定在睡觉,她睡觉的时候喜欢含着自己的大拇指……

      还是在皇宫里好,出来虽然新奇,到底是奔波劳碌更多。也许像田角说的那样,真上了战场,才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那他又是哪块料呢?

      怀荒郡还真是毛贼遍地走,官兵不如狗。老百姓宁愿去做山贼,也比参军待遇好,西北其它几个郡虽然比怀荒好些,但流民和山贼也不少。若是他们都像夏侯氏一样成气候,想要收西北兵源,看来绕不开这些山贼……

      他想着想着,倦意上来,渐渐迷糊起来。

      直到秋风吹来一阵凉意,不远处似有校场练兵的声音,有金戈铁马之气,他脑海中浮现了夏万严肃板着的脸。算着日子,他应该已经到了风灵郡,也不知战事进行的如何?

      若是被他知道自己这几日被几个山贼绑来绑去,还差点成了山贼的小弟,怕不是又要板着一张脸一顿教训,说他没用,连几个小毛贼都打不过。

      说来也怪,元洵自从抽了条之后,长得也高大,身体素质也不错,就是在学武一途上是越走越远。小时候郭宾手把手教没学会,长大后更是换了多个老师,把他身边的一众郎官都教会了,他还连皮毛都没学会。

      好在太后在此事上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过多责备。坏处就是,像他如今这般,被绑来绑去,谁都能绑一下,回去之后,也不知道要被编成什么故事在茶馆流传。

      脸上突然被投下一大片阴影,元洵来不及反应,一盆冷水哗啦啦泼到脸上。

      他刚跳起来,脚下被扔了一簸箕的玉米粒,差点滑倒。

      元洵:“你们做什么?”

      毛大眼端着水盆道:“叫你打扫院子,你为什么偷懒?”

      元洵擦了擦脸,道:“院子四周都扫过了。”

      “都扫过了?那这些树叶怎么说?还有这些玉米粒?”

      元洵道:“这些树叶是扫完后又落的,这些玉米粒,不是这位兄弟刚才扔的吗?你该问问他为什么乱扔玉米粒,真是浪费粮食。”

      毛大眼穷苦出身,也心疼那些玉米粒,低声责备毛大耳道:“俺都叫你换个东西扔了,你怎么还扔玉米粒?这些够俺吃一天呢!”

      毛大耳:“这小子刚才把俺准备的垃圾扫了,只有这个了,你叫我怎么办?别忘了周鹏交代给俺们的任务!”

      “对哦。”毛大眼对元洵道,”俺不管,反正你这一片交给你的,现在你没打扫干净,就要受罚!“

      “受罚?”

      “对,受罚。”

      “罚什么?”

      “罚什么?”毛大眼看向毛大耳,两人都是老实人,捉耳挠腮,半天来了一句,“罚你把这一屋子的柴火都砍了。”

      元洵从扫地工,又变成砍柴工。

      砍柴前,还把毛大耳扔的玉米粒都扫到簸箕里,略微责备地看着他道:“外面这么人吃不上饭,要珍惜粮食。”

      毛大耳满脸通红,拉着毛大眼就走了。

      元洵则从柴房拿出斧子,搬出柴火,一根根慢慢砍起来。

      院墙外,站了一堆人,分成两排,底下一排,上面一排,上面一排站在下面一排的肩膀上,都在偷看元洵。

      上排的人议论道:“这个就是伤了三当家的那个人?虽然个子高,但看上去功夫不怎么样啊?”

      “听说砍伤三当家的是他的同伙,不过已经被三当家杀了。敢伤我们三当家,小命不要了?”

      “那三当家怎么还那么生气?昨天他去见二当家那脸色,啧啧啧,我从来没见他那么生气过!”

      “今天三当家训练都双倍量,兄弟们哭爹喊娘都没用!”

      下排的人道:“你们看好了没?让我们也上去瞧瞧,能气到三当家的人我们还没见过,快让我们开开眼!”

      他们见毛大眼毛大耳出来,调笑道:“毛大眼,你行不行啊?是不是使绊子使少了,他怎么一点不生气?”

      “俺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不生气?”毛大眼一扔水盆。

      “我看啊,就你这水平,还是算了,等周鹏回来让周鹏整治他吧!“

      “就是,就是。你平日里脑袋就不好使,训练也不行,白长了这么大个儿,现在让你整个人都不会,还是回去老老实实种地吧!”

      毛大眼听得生气,道:“你们看着,俺非要他哭爹喊娘不可!”

      他转回院内,从房中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元洵旁边,恶狠狠地盯着他,时不时道:“怎么砍得这么慢?你是小姑娘么?俺侄女都比你力气大!”

      “你这砍出来的木头一个大一个小怎么用?眼神不好?不会砍得均匀些?”

      “注意点!衣服上的水沾到木柴上了!湿了可烧不起来!”

      他在旁边嗡嗡嗡,元洵猛地一下,使劲劈下斧子,木头飞到毛大眼脚下。

      毛大眼跳起来:“干什么?想打架?”

      元洵看了眼他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毛大眼本来以为元洵生气了,要和他打一架,那他正好可以借机揍他一顿完成周鹏为难元洵的任务,不想元洵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

      “你知道什么了?”他问。

      元洵神秘兮兮不说话,转头去柴房找东西,毛大眼跟进去,急着问:“你知道什么了?你在找什么?”

      只见元洵拿了一块磨刀石和细绳,把磨刀石固定在斧头前端,晃了晃斧头,对他道:“你来看。”

      遂带了毛大眼出来,用斧子辟向柴火,这一次,木柴辟得又快又轻松,毛大眼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元洵对他解释道:“我刚才用你这斧头,虽然轻便,但觉得使不上力气,经常砍到一半砍不下去,我本来以为是顶端的刀片不够锋利,后来才想到,是刀片不够重,人要使很大的力气才能劈到底。现在我给它加上重物,虽然举得时候费些力,但是砍下来的时候就容易多了。不信你试试?”

      毛大眼一试,果然如他所说,喜道:“俺说怎么俺每次劈柴都比隔壁老王慢,原来是他的斧头比我的重!”

      元洵点点头:“下次你再和他比试看看。”

      毛大眼本来就是老实孩子,只是听了周鹏的命令才故意刁难元洵,现下见元洵这半日下来被他这么为难,既不抱怨,也没生气,不仅没有瞧不起他,还帮他解决了斧头问题,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头道:“俺来帮你劈柴。”

      元洵摇摇头:“你帮我,到时候给他看见了,连你一起罚。”

      他指的是周鹏。

      毛大眼是实诚人,道:“他罚就罚,你是好人,俺不能让你凭白受苦。”

      元洵道:“那你再去找个斧子,我们一起砍,趁他回来前砍完。”

      毛大眼去屋里又拿了个斧子,两人一起砍起来。

      “你是长安来的?给俺讲讲长安怎么样呗,下次周鹏再吹牛,俺一眼就能看穿他。”

      “周鹏吹牛?”

      “可不是?个子不高,牛皮不小。你知道他原名叫什么?”

      “周吹牛?”

      “哈,不是。他原名叫周鸡,他家养鸡,他爹就叫他周鸡。他后来也不知道跟谁学了几年字,非说鸡不好听,自己改了名字叫周鹏,还跟俺们吹说是他爹希望他有什么鲲什么鹏的志向,结果他爹来了,追着他打了三里地!”

      “周鸡确实有些不好听……”

      “不好听也是父母起的。俺爹叫俺毛大眼,他们都笑俺名字不好听,可俺告诉他们俺就叫毛大眼,俺弟弟叫毛大耳,想改名,俺坚决不让他改,俺们爹起的名,俺们到死都叫这个名。”

      “你倒是个孝顺人。”

      “俺可是大孝子。你快给俺讲讲长安的事,就说,说说皇帝吧,我听说书先生说过不少遍他当年‘走运太子’的故事,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新故事出来?”

      元洵:“……”

      有,不仅有,还很多,但是元洵不想讲自己的糗事,赶紧道:“他有什么好讲的,不过继续当他的皇帝罢了。我给你讲长安城里王侯将相的故事,丞相王泽你知道吧,长安六姓之一王氏的族长,太皇太后的哥哥,三朝老臣。他这几年身体不好,他儿子王忠就到处给他求仙问药。听说有一次,请了一个灰狐大仙——”

      “灰狐?俺听过赤狐白狐,就是没听过灰狐的。”

      “这谁知道?坊间都这么传。这大仙做法之后,次日王泽精神就好了不少,又过了几日,他家中来了一个道长,说那灰狐大仙根本不是仙,是妖怪!王泽本是礼佛之人,性格温和稳重,那天却一定要命人把灰狐大仙杀死。谁知当晚,他家中泛起红光……”

      元洵说地起劲,毛大眼听得津津有味。

      后面围观的人在后面小声提醒毛大眼:“毛大眼,你忘了你的任务了?毛大眼,你叛变了!”

      “毛大眼?毛大眼?快,毛大耳,你哥被迷惑了,你快把他弄回来。”

      毛大耳赶过去,正巧赶上元洵讲到一处长安郊外人家的鬼怪故事,正在精彩处,也坐下来听,过了一会儿还主动要接替毛大眼和元洵砍柴,把后面的人急得半死:“了不得了,这是遇到妖怪了,毛家兄弟被吸了魂!”

      “我们去找上面汇报?还是去找周鹏?”

      “你要死了,我们可是偷跑出来,被抓到要罚的!”

      “那怎么办?就这么回去了?他们讲什么呢,这么开心?”

      “要不,我们也去听听?”

      一炷香功夫后,院子了围了十来个人。刚才围观的人从没听过这些曲折离奇的长安故事,纷纷坐下来旁听,还自告奋勇给元洵轮换砍柴,为的就是让他多想几个故事,说给他们听。

      周鹏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一番景象。

      他气得拿了笤帚打向众人:“要死了,让你们来是添麻烦来的,你怎么还帮他解决上麻烦了?让三当家知道了,你们可吃不了兜子走!”

      众人一哄而散,毛大眼毛大耳想要帮元洵说句话,周鹏眼睛一瞪,道:“过一会儿再跟你们算账!”毛大眼毛大耳灰溜溜出了院门。

      周鹏来回打量元洵,元洵坦然道:“柴火砍完了,早饭都没吃,现在可以吃午饭吗?”

      周鹏暗骂这些软骨头的东西,听到元洵想要吃午饭,眼珠子一转,又计上心头,道:“午饭,当然有。你跟我来。”

      带元洵出门右转,走过几条街,来到校场后面一个屋子。

      屋子十分大,可以容纳百余人,元洵前脚刚进门,后脚埋头苦吃的男人们纷纷抬头看他,坐在首位的一人皱眉对周鹏道:“你来训练场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比试之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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