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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未来 路上多了一 ...

  •   元如意这些日子分外高兴。

      前些日子韦氏之变,她虽躲在太皇太后王敏的宫中,没受到什么为难,但还是被门外陌生的士兵吓到,连着哭了好些日子。

      如今雨过天晴,王敏怜她小小年纪便遭遇这种惊吓,对她是有求必应。

      喜欢的糕点摆满一桌子,再不限制数量,想要什么玩的也都从民间搜罗,甚至还给她弄了一只纯种的波斯小猫。纯白色的毛,雪团子一样,元如意十分喜爱,睡觉都要抱着,小猫不堪其扰,变着法儿得躲她。

      这日早上起床后,王敏给元如意换上朱红色锦裘,领口袖口皆饰以金线祥云纹。又扎了一个双丫髻,以玉珠玛瑙缀于发间,金丝束起,眉心一点花钿,看着既华贵又可爱。

      “今日你太舅公来,给你画个喜庆的妆。”王敏笑道。

      王敏虽出生洛阳王氏,但家中父母早逝,很早被王泽父母收养,与王泽自小一起长大,关系如亲兄妹一般。

      此番宫变又多亏王泽在朝堂周旋,王敏便在宫中办一次家宴饮,好好谢谢这位老哥哥,同时也叙叙旧,毕竟像他们这样的老骨头,朝中剩不多了。

      元如意乖巧的点点头,随即耐不住性子,又想找她的小猫玩。她给小猫起了极相配的名字,叫团团。

      小猫不知道又躲哪里去,她兴冲冲的踏出门槛,在院中找了半天,甚至一屁股钻草丛里,都没看见小猫的影子。

      倒是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身影领着一队人信步走过,为首的见到她露出一口白牙:“参见公主。”

      她知道是父王新提拔的巡逻卫士,叫道:“白,白。”

      “是柏。”常柏笑道。他第一个孩子即将出生,元如意长得又格外可爱,他每次见到都喜欢逗上一逗。

      元如意平日里见的不是不苟言笑的大臣,就是毕恭毕敬的奴婢,很少他这样的,因此很喜欢和他玩。

      “又在找猫?”

      “嗯,嗯。”元如意重重的点了两个头。

      “我帮你。”常柏如今也多了不少手下,一声令下,便四处搜寻起来,不多时便在墙角锁住一只睡得正香小白团子,元如意高兴地扑过去,白团子灵巧地躲开了。

      元如意不放弃,追着白团子跑,匆忙之中没注意,撞到石头一样硬的东西,脑门痛痛的,她嘴巴向下一撇,忍着没哭,看过去,原来撞到了谁的大腿。

      再往上看,那个人轮廓极深,背对着太阳,眼眶浓黑一片,手里提着被追的白团子。白团子蹬着四只小腿不停挣扎,那人丝毫不为所动,元如意见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小猫大半个身子,不禁大为惊骇,哇的一声哭出来。

      夏侯荡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是见她抓的累,替她抓好而已。

      常柏大笑:“三当家,小孩子玩的正高兴,你帮忙反而没乐趣了。”

      夏侯荡无奈,元如意这么哭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想了想,将元如意抱起来,放到旁边的小马驹上。

      元如意起先害怕的动也不敢动,后来见身下这硕大的身躯十分温顺,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甚是可爱,脑袋后面还有一簇长长的毛发,慢慢放松下来。

      她看了看夏侯荡,似是寻求同意一般,夏侯荡点头,她的小手来回摸着小马驹的鬃毛——顺顺的,滑滑的,手感真好,元如意高兴笑起来。

      常柏这才问道:“三当家,怎么带了匹这么小的马进宫?”

      夏侯荡道:“这是去年西洲猎娇国进贡的马和蜀地马生下的混血马,骏马监特地送来给陛下瞧瞧。”

      元如意听到他们提到元洵,高兴地叫道:“父皇,见父皇!”

      随侍的宫女进去禀告王敏,王敏想左右今日宴饮少不了元洵,便遣了人跟着,到时候再让她跟元洵一起过来。

      元如意就这样高兴的骑着小马驹跟着夏侯荡他们,慢慢往宣室殿去。

      一路上不少宫人都被她的小马驹吸引,频频回顾,她觉得自己今日特别威风,小脑袋昂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小锦雀。

      宣室殿内。

      元洵棋下到一半,弃了手中棋子,又输了。

      偏偏裴世臣还看不懂脸色,来了一句“承让”,元洵气的无语,这个贼狐狸在西北的时候就没使全力跟他下!

      他不服输,还要再战一盘,裴世臣道:“如今三公里只剩丞相,九卿中廷尉、太仆皆空缺,北军没有中尉更是群龙无首,陛下还有心思和我争一局棋的输赢?”

      元洵刚从棋盒里取出一枚棋子,听他这么说,干脆又放回去,“你从句黎王庭回来,还没洗脱细作嫌疑,李如法还在查你,你就跟我谈论国家大事,你觉得合适么?”

      他必须要提醒一下裴世臣自己的处境,就算他再有才,也不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跟什么事没发生过一样,毕竟在西北他可是扔下自己这个君王两次!

      “我以为我带回来的句黎王帐地图足够洗清嫌疑了。”

      “句黎人逐水草而居,王帐也不过是这几年固定下来,真正大后方王庭所在的黑山城路线你又没弄来。退一步说,你那张地图还有待验证,是真是假还说不定。”

      这话说的是有两份道理,但更重要的是,元洵这心里怎么想怎么不得劲:他这里是什么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吗?裴世臣走他拦不住,来他就要收着?虽然裴世臣解释了他是去句黎探查其内部情况,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也要脸的不是?

      裴世臣不与他在这事上争论,云淡风轻道,“句黎王今年六月打猎受伤,对外虽然说不重,但初秋的王庭大会他只出席了一天。长安两次宫变,第二次又在膘肥马壮的深秋,句黎却没有趁机出兵,只派了三王子呼延乞来,陛下以为这是为什么?”

      趁火打劫的大好机会,以呼延屠渠的经验胆识却不出兵,只能说明一件事,句黎朝中的动荡,不比大雍少。

      甚至可以说,储位之争,若处理不好,可能是一个王朝最脆弱的时候,多少纷争由此而起。

      “呼延乞与呼延鞮不和,但凭他的出生,绝不可能坐上左贤王的位子,只能支持大王子呼延叱卢。他此番来长安,与商无害合作,暗中引导韦景恒张枫反叛,被发现逃走的时候却不带走商无害,陛下觉得,商无害是哪边的人?”

      韦景恒被抓住后,顺藤摸瓜,廷尉府查出了商无害和夏乞。

      开始元洵并不知道夏乞是谁,是抓住商无害之后,商无害说出夏乞就是呼延乞。同时他也只说自己的父亲是句黎人,在句黎待过两年,能认出呼延乞,是因为远远瞧见过,并非韦景恒说的合谋,他隐瞒身份,也只是怕有碍仕途,不是因为他是细作。

      这话元洵自然是不信的。只是他很欣赏商无害的学识,以前常去军中和他谈天,却不曾这样的人也会是句黎派来的。

      句黎细作遍布之广,隐藏之深,令人心惊。下面,得腾出手清理这些人了。

      至于眼前这个商无害,明显和呼延乞是各为其主,呼延乞把商无害留在北军,想借元洵之手杀他,而商无害也丝毫没有犹豫地供出呼延乞……可见句黎储位之争的激烈。

      “商无害只是个一个代表,句黎五大贵族,下面的小贵族更是多如牛毛,他们都在观望呼延屠渠的意向,怕站错了队,这正是一个我们可以利用的机会。只要储位一日不定,他们内部倾轧一日就不会断,我们应当趁机扶植较弱的呼延叱卢,让他和呼延鞮争夺储位,坐山观虎斗。”

      以较少的代价造成敌人更大的损失,他的方案着实诱人,但元洵虽被说动,还是觉得不够解气,故意道:“停,先别‘我们我们’的,你还没加入我们呢,夏侯荡一直说要把你揍一顿,算时辰他马上要到了,你先从他手下活下来再与我说你的那些谋划。”

      裴世臣一介文士,夏侯荡若动真格,两下就能要他的命,但裴世臣自然知道这关键不在夏侯荡,而在元洵。元洵心中有气,他得有所表示,至少面子上得给他个台阶下。

      于是裴世臣道:“方才所言,不过乱敌之小计,最多为我朝争来三五年喘息,若我们在内部不做真正的变革,那就是白白送掉这三五年。”

      元洵来了兴趣:“什么变革?”

      “想败句黎,必先强兵;想强兵,必先充实粮饷;想充实粮饷,绕不开度田增赋。田在谁手中?在世家手中,陛下想世家割肉,又要世家替陛下去压世家,可天下哪有自己割自己肉的人?韦氏之乱,根子便在此处。”

      “其实陛下的思路没错,错在砝码还不够诱人。对长安世族来说,三公九卿并不稀罕,他们族中几代人都做过,陛下许官,许的是他们觉得本来就该是他们的东西,该反还是反。可兖州、青州之地,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世族就不一样了。”

      “这些家族,田连阡陌,日进斗金,可奴婢不敢超数量,用度不敢超限额,怕的就是被朝中弹劾,没有人替他们说话。一朝令下,他们数十年的积累便毁于一旦,焉能不战战兢兢,小心谨慎?陛下若肯以朝堂之位,换他们吐出隐占的田亩、佃户,他们之中,未必没有人愿意。一旦有人愿意,口子便开了,世家不合流,则天下无大乱。”

      元洵心中豁然开朗,面上却不显,冷笑道:“青州世族,萧氏为首,你是萧半安的弟子,如此说话,莫不是想让萧氏变成下一个长安六姓?你装作云淡风轻,不为世俗名利,现在看来,也不过是道貌岸然,汲汲名利之辈!”

      他素来温和,但真拉下脸时,颇有压迫感。

      裴世臣只是一笑:“陛下且听我说完。权术之要,在于制衡。并州、蜀中、江南不乏有才能之人,只因出身微寒,被挡在仕途之外。陛下若开馆选士,唯才是举,广纳寒门有才能有德行之人,则朝中三股力量并存,哪里又会再出一个长安六姓?”

      “再者,度田从来不是一道诏书,几个酷吏的事。丈量田亩、核计人数、推行律令,那么多的郡县,需要成百上千个识文断字、通晓律令的吏员。这些位子,世家子弟不屑去做,恰好留给寒门。让他们从最底下做起,十年之后,郡县之吏半出寒门,到那时,世家想瞒田也瞒不过,想抗法也抗不动。”

      殿中安静下来。

      元洵脸上的怒气消失无踪,他就知道吓不住裴世臣,这个人有真才实学,站的高,看得远,敢说敢做,心中有丘壑,是朝廷需要的人。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再怎么考验他,是否还要考验他。

      室外又飘起小雪。

      元洵望着雪中红梅,想起了元亨临终时的那些话,突然对裴世臣道:“能做到吗?”

      裴世臣道:“能做到。”

      “为什么?”

      这个问题元洵以前也问过自己许多次,每次他都和自己说能,一定能。可是他心中并没什么底,他那么说只是因为如果不这么说,他怕撑不下去。

      现在他问裴世臣,这个绝顶聪明的谋士,也许他有更理性的说辞。

      然而不等裴世臣回答,内侍来报说夏侯荡在殿外求见。

      一声奶声奶气的“驾”,元如意裹着红色的锦衣,头上带着毛绒绒的毡帽,骑在小马驹上。常柏在前面牵着马,吴含跟在后面。

      中途她两只小胳膊在空中挥动,想抓住飘扬的雪花,为此差点跌下马,好在夏侯荡在旁边托住她。

      元洵笑着走到门口,元如意看见他,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比太阳还灿烂。

      他伸出手,示意她过来。

      夏侯荡将她放在地上,她张开双臂,似是要扑过去,却猛地刹住脚步,将将站定,在元洵讶异的眼神中,双手交叠在身前,膝盖一弯,微沉,行了一个不像礼的礼。

      行礼完毕,一猛子扎在元洵怀里,头埋着不肯抬起,脆脆的声音蚊子般小:“太奶奶教的,好不好?”

      元洵这才反应过来,元如意这些日子在王敏那儿书是没读几本,礼数倒是学了一些,想来是王敏觉得元洵他们平时太不拘着元如意。

      元如意这几日吃好喝好胖了一圈,又兼冬天天冷衣服穿得厚,像个粉团子,刚才那行礼若不是元洵见多了,根本认不出是个礼。但元如意好不容易学了一点,他自然不能泼冷水,便道:“好极了,练了几遍?”

      “好多遍!”元如意开心伸出手指,先是三根,后来又加了两根,后来她还觉得不够,便将十根手指都竖了起来。

      元洵笑着将她抱起来。

      元如意得了夸奖,高兴地抬起小脑袋,望东望西,望到元洵身后的裴世臣时,突然愣了一下,脸慢慢的红了。

      常柏大笑:“到底是公主的眼光,《诗经》里怎么说来着——”

      他一句诗没出口,迎面撞上元洵的脸色,生生咽了回去,干咳两声,扭过头接着笑。

      元洵黑着脸,元如意才多大年纪就知道美丑了,这可怎么行?

      使了个眼色给夏侯荡,夏侯荡当即明白,走上前掰了掰手腕。

      裴世臣:“……”原来刚才元洵那句“先从夏侯荡手下活下来”真不是假话。

      凭他的才智,想来自有法子说服夏侯荡不动手。

      不过元洵没时间管他们,王敏派来的宫女将宴饮的事一说,元洵便把元如意往上颠了颠:“走,去看你太舅公。”

      元如意搂着他脖子欢呼。

      出了宣室殿,雪下得正密,宫人给元洵披上大氅,元洵将元如意裹了个严实。

      走了一大半路后,元如意叫着要下来自己走,元洵放下她,她跟在元洵后面,小尾巴一样,跳来跳去。

      元洵走了几步,转头一瞧,她两只脚从元洵的一个脚印跳到另一个脚印上,并指着脚印对元洵道:“父皇脚大!”

      如今这宫里,也只有元如意敢说这话。

      元洵没有应声,只低头瞧了一会儿。瞧着来时的路,雪地上一连串的脚印,近处的大些,越往远越小。

      仿佛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少年,低着头,一步一步,往自己走来。脚印越走越大,人越走越高,头也渐渐昂起,待到他面前时,便成了自己如今这般模样。

      “父皇!”

      前头传来元如意的声音,元洵转过头。

      与元洵不同,元如意性子急,一刻闲不得,红色小身影在白雪里像跳动的火焰。

      童音脆生生:“父皇,快点呀!”

      元洵望了片刻,迈步跟上去。

      飞雪簌簌而落,压弯道边的松枝。

      路上多了一串脚印,变成了两串。

      一串大,一串小,挨挨挤挤地,往前路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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