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北境(33) 金缕衣,厉 ...

  •   时间在一点点流失,宫内的人感知不到外面的天光是明是暗。

      晃眼的烛灯仿佛在灼烧人心,烧完一盏,又点亮一盏。

      祝韶音捡起地上的八颗莲子握在手中,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几位侍女进来,手里捧着华贵的木盒,摆在她的面前,一一展开。

      第一个木盒展开,里面放着一张纸,她缓缓取出,眼眸微睁。

      这是拥有百间房屋的地契,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盖着大朔官府的印章,地址在祝家曾经家业繁茂时的故居鄢城。

      第二个木盒展开,里面依然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端正小字。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神情从惊诧逐渐变得痛苦。

      这是诸位旧臣为祝家平反昭雪的联名公书。

      她的父辈原来并未贪图享乐压榨百姓,而是被当今大朔王子身边的党羽污蔑陷害,上书旧臣三十人,为保王子的脸面,三十人一并被诛,王子党羽被除,落得个两败俱伤,这份平反的公书被朔王保留隐藏。

      祝韶音喉咙一阵阵堵塞,大口喘息着,视线被眼泪模糊,她将这份平反公书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只感觉天旋地转,头昏脑胀。

      如果这份平反公书是真的,那她这半生的自卑愧疚日日夜夜良心不安是为了什么?

      她常年不敢踏入下城区一步,害怕对上那些因祝家罪孽沦为糠人的仇恨目光,这算什么?

      她不惜以身犯险与王子结盟,到头来竟反为仇人做嫁衣,这又算什么?

      她的七位姐姐因她被卷入这场争斗中,目前生死不明,又是为了什么?

      不,不该这样,不该如此。

      她将公书叠好收入怀中,撑着身体跪正。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恍恍惚惚中听到脚步声,强撑着意识睁开眼。

      只见又进来一行侍女,手中依然端着木盒。

      一共两个木盒,推到了她的面前。

      她犹豫多时,最终还是打开了木盒。

      只见木盒中整齐叠放着一件金光灿灿的彩羽金缕衣,这是守月神女的装束。

      她又打开了旁边的木盒。

      只见这个木盒中凌乱摆放着一件粗布麻衣,衣裳有破损,上面刺着一个显眼的“厉”字。

      这是罪臣之后被贬为厉人的厉服。

      “呵……”

      “哈哈哈哈哈……”

      祝韶音看着面前左右两件衣裳,哭笑不得。

      金缕衣,厉人服。

      一边是飞黄腾达被奉为神女,一边是日暮途穷被贬为厉人。

      怎么选?

      为祖辈蒙受的冤屈平反,青云直上登神入殿?

      还是为百姓立命,忍辱负重一坠千里堕入深渊?

      为什么要选,为什么偏偏要她来选?

      就因为她是被卷入党争的祝家之女?就因为她是天赋最高的祝派传人?

      如果她的歌喉与才华生来就是为了感染人,蛊惑人,如果她的天赋生来就让她受人瞩目遭人利用……

      那这究竟是她的天赋,还是她的束缚?

      “哈哈哈哈……”

      “朝花开……夕花败……”

      “乌喙衔月破云台……”

      “吾愿抱月推星河,洒下一片天光来!”

      她不做什么守月神女。

      她要做冲破云台的那只惑鸟!

      她怔怔地看向地上的瓷碗碎片,捡起一块悄悄收入怀中。

      另一边,金碧辉煌的神英殿内,朔王坐在玉銮神座上,王子裘星澜单膝跪地,左手扶在右肩,低头行礼。

      朔王神色倨傲,闲适自得,浑身上下透着唯我独尊的气势。

      王子垂首,将冷郁神情隐匿。

      父子二人貌合神离,各怀鬼胎。

      裘千城身为父亲,自然是看得出儿子的不安,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

      “不必如此拘礼,孤的儿子,何时变得如此卑躬屈膝?”

      裘星澜神色紧绷,一动不动,冷言道:

      “父王在上,岂有不跪之礼。”

      裘千城看着殿中跪地之人,笑意不达眼底,心想,若他母亲在世,他岂会对自己不留半点父子之间的情谊。

      那一年,大朔大旱,四角边境动乱,国运垂危。

      国要人祭,他的王后贵为凤凰命格,是最好的祭礼。

      王后胸怀大义,疼爱子民,在群臣奏议下,最终以身祭国,换来了大朔十年北境荣光。

      这一祭,如刀一般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父子情谊。

      那时裘星澜年纪尚幼,每次忤逆,裘千城都以他不懂事叛逆来宽慰自己。

      后来裘星澜集结党羽多次挑拨朝政,试探王权,裘千城念在他年幼丧母,心中有愧,只能隐忍吞下苦果。

      现在,十年期限已到,国运枯竭,王权倒悬,再也经不起裘星澜这样折腾。

      裘千城终于意识到,他的儿子,从始至终,不是在发泄怨恨,而是连怨恨这种情绪都没有,一心只想夺权,将他踩在脚下。

      他心中寒彻透骨,面上依然游刃有余,风平浪静。

      “站着等,还是跪着等,随意。”

      “无论是站是跪,也无法改变他人的选择,你说呢?”

      “……”

      殿内跪地的裘星澜一言不发。

      裘千城冷笑起来,笑声平静中藏匿着张扬与得意。

      另一边,山野小道。

      江摇光实在跑不动了,坐在路边石头上歇脚。

      魏修言在她旁边蹲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头问她:“有那么累吗?你体力值多少?”

      江摇光愣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含糊回应:

      “不多……”

      她竟然忘了线上玩家有体力值这回事。

      魏修言笑了笑,起身背对她,拍了拍自己的肩:“上来吧,我背你。”

      江摇光看着他的后背,迟疑片刻后站起来,擦肩而过走到他前面。

      “我还没累到那种程度。”

      他微微挑眉,看着她前行的背影,轻笑一声跟了上去,与她并肩。

      “哎,我也是逃犯,刚逃过来,又要陪你回大朔,够意思吧?”

      江摇光侧目瞟他:“嗯,很仗义。”

      魏修言双手抱在脑后,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身子向她那边倾斜,勾起嘴角:

      “那你怎么报答我?”

      江摇光一听此话,眼眸眯起,思索片刻,转头看他:“你想要什么?开个价?”

      魏修言侧头瞥她,语气玩味:

      “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江摇光“哈”了一声,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就这?”

      魏修言挑眉:“难道我还能得寸进尺?”

      江摇光立刻回答:“173xxxxxxxx。”

      魏修言:“诶慢点慢点!”

      江摇光突然愣住,想起来什么。

      要是她告诉他电话号码,他那边试着打一下,若是能打通,是不是就意味着她没有和现实世界脱节?

      但是不行啊,她平时在家里打游戏,没有及时给手机充电的习惯,印象中她来到游戏世界前,刷了很久的视频软件,估计没什么电,打过去大概率都是关机。

      江摇光眼眸一转,放慢语速,改口报了她妈妈的电话号码。

      “176xxxxxxxx。”

      魏修言察觉到不对劲:“我记得你一开始说的173啊,怎么变成176了?”

      江摇光快速思考,回答道:“那个号码停机了,这个号码也能打。”

      魏修言微微皱眉,凑近盯着她的眼睛,她一脸正色真诚地眨眨眼。

      “好,我记住了。”

      他站直了腰,拉开距离。

      江摇光:“你打一下试试。”

      魏修言:“现在?”

      江摇光:“嗯。”

      “……”

      “好吧,正好我可以给你弹吉他。”

      魏修言说完挑了挑眉,抱着双臂站定不动。

      江摇光盯着他,默默捏紧了衣袖。

      片刻后,魏修言有了动作。

      他挠了挠后颈,歪头看她:“你耍我呢?”

      江摇光好奇关切问道:“怎么了?”

      魏修言走近两步,俯身与她视线齐平,盯着她的眼睛。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

      江摇光瞬间瞪大眼睛:“怎么会!?”

      魏修言“嘶”了一声,像是在回想什么,神情有些奇怪,过了会他开口:

      “那个人说话很奇怪,没有什么声调,他说了一句话就挂了。”

      江摇光神色微凛:“说了什么?”

      魏修言皱起眉头:“玩得愉快。”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摇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啊?”

      ???

      玩得愉快?

      她抓住他的双臂,神色焦急:

      “再打!”

      魏修言见她如此急切,心中闪过一丝诧异,再次站定不动。

      片刻后,他低头看着她,摇了摇头:

      “打不通了。”

      江摇光失神了一瞬,眼中变得执拗:

      “你现在在哪?”

      魏修言:“我在德国,你要和我面基?”

      江摇光眉头紧锁,心中无限惊慌,她缓缓松开了他的衣服。

      魏修言见她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弯腰看她,咧开嘴笑:“你要是真的想见我,我就飞回来。”

      江摇光已经没心思说笑了,她面如死灰,抬眸看着面前人的笑颜怔愣住。

      魏修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收敛了笑容,掰过她的肩让她面朝前路。

      “不逗你了,走吧。”

      江摇光看着前方的路,心中苦涩难言,只觉得惶惶不可终日,脚下路的虚实难以分辨,前路迷茫无期。

      魏修言见她魂不守舍,步子也迈不动,以为她累到了极点,便走在她身前,蹲下将她背了起来。

      “累了就直说呗,逞什么强。”

      他的步伐迈得稳健,江摇光趴在他的后背上,内心依然难以宁静。

      她本以为她的号码打不通,她妈妈的应该可以,没想到竟然连妈妈的号码也不对。

      玩得愉快,没有声调的男声。

      这不就是系统音么?

      她心中凄然。

      看来自己大概率完全与现实世界脱节了。

      江摇光鼻子一酸,脑袋里一直默念着妈妈的电话号码,她怕在这个世界待得太久会忘记。

      她好想家,好想妈妈,好想回去。

      魏修言背着身上人,渐渐感到肩上的湿润,有些诧异:“江摇光?”

      江摇光把头埋在他的左肩上,一声不吭。

      魏修言侧头看她,见肩头的脑袋一动不动,以为她睡着了,只好小声嘀咕:

      “不会流口水了吧……”

      江摇光本来还在黯然神伤,听到他的嘀咕,默默翻了个白眼。

      被发现偷偷哭和被发现流口水……

      她还是选择流口水吧。

      观野村中。

      韩慕戈见连怀瑾独自坐在正堂中,伏在桌边写写画画,地上全是他揉皱的纸团,气压低到杨信和温风只敢远远望一眼,不踏入半步。

      此刻,连怀瑾提笔在纸面急走,突然停顿,片刻后又放下笔,将纸揉成团。

      韩慕戈仿佛看到了自己心烦意乱画稿子又没有灵感的模样。

      他搞不懂江摇光为什么不自己送信,非要托他去送,信里写了些什么让连怀瑾从早晨坐到下午,堆了一地废稿。

      他犹豫片刻,大着胆子走到桌边,低头看连怀瑾的纸稿,瞬间惊诧。

      纸面上没有图案和画像,全是毫无章法的线条,一笔一笔凌乱交错,笔迹锋利,透着触目惊心的视觉冲击。

      韩慕戈瞪大眼后退两步,只感觉这人现在浑身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阴气。

      他默默撤离,仿佛吃到了大瓜。

      江摇光和连怀瑾到底怎么了?

      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她人又去哪了?

      夜里,连怀瑾终于走出正堂,独自回到卧房,将怀中信取出,再次过目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沉默片刻后,他将信在烛灯上点燃,丢在地上烧为灰烬。

      这封信,他就当没看见。

      信里的内容,他就当不知道。

      只要他不承认,她就甩不掉他。

      走,往哪走?逃,往哪逃?

      黄土黑天,皆是他布下的眼,天罗地网,她无论去到何处,他都能找回来。

      他走到窗边,抬手片刻,落影停在他的手背。

      他将纸条塞入落影腿上的信筒,落影振翅起飞,黑羽消失在夜里。

      与此同时。

      一处空旷山坡上,江摇光仰面朝天盯着夜空的点点星辰,魏修言在一旁练剑,仿佛有挥霍不完的精力。

      江摇光长叹一口气。

      哭也哭了,怨也怨了,人都在这个世界待这么久了,还能怎么办?

      逃避不了,那就硬着头皮走下去呗。

      她调节了自己的情绪,平静地数着天上的星星,看到了最亮的那颗天狼,忽然心头一跳。

      那封信,不知道连怀瑾看了没有。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在他最喜欢她的时候,拒绝他,给他当头一棒。

      她知道,他虽表面温润如玉,实际一身反骨,桀骜不恭。

      他越是想要,越得不到,就越执着,越疯魔。

      她不敢奢求他太持久的爱恋,不期盼他太深刻的柔情,只有给他一个沉痛打击,她才能在他心中牢牢印刻,如同一根隐刺,抓心抓肺抓不到,日夜难寐求不得。

      她赌她在他心中的份量不至于让他在面临阻碍时轻易放弃。

      至少她在抽卡歪了的时候,就是如此,越得不到,越疯狂想要。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致读者小宝: 收尾部分会经常卡文,不是故意想拖更,基本上现在每更一章都是废掉了3个以上版本的成果,等结局写出来后还会修一下部分前文,现在我的回收箱里的废章都可以组本小说了(苦笑) 接下来会努力保证每周至少7000字的更新,争取早日完结这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