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抹杀指南》荼丸

137、雾京风华录（51） 入卦

　　风影神宗，后殿寝居。

　　一群人围在床前，铜盆里浸泡的血布已将整盆清水染成浓郁的红。

　　初铭川不知去了哪里，芍药匆匆赶到，见此场景后双腿一软，跪爬在床边。

　　“宗主……”

　　折鸢上前把她扶起，自己手上却也没了什么力气。

　　“……”

　　“天师……他的情况……怎么样？”

　　安栊天师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银铃，在魏修言的耳边轻轻摇晃。

　　银铃发出阵阵清脆声响，一直昏迷不醒的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越迟双目瞪大：“有救！！”

　　其余人紧接着上前查看。

　　只见床榻上的人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喃喃着什么。

　　芍药和折鸢互看一眼，两人在天师周围一左一右观察，仔细分辨魏修言想要说什么。

　　“我……”

　　他苍白的嘴微微嗫嚅着，吐出一个字，胸口开始剧烈地上下起伏。

　　天师停下了摇铃。

　　折鸢和芍药立即趴在他床边细听。

　　“不……”

　　我不？

　　两人诧异对视一秒。

　　魏修言捏紧被褥，咳嗽起来，伤口持续渗血，说了两个字没了后言，其余人见此情形又着急起来。

　　越迟：“天师，他又不行了！！”

　　折鸢、芍药：“天师，快救救他！！”

　　安栊天师叹了口气，又将那铃铛在他耳边摇晃，铃声比先前更激烈一些。

　　果不其然，床铺上的人恢复了些许意识，皱紧眉头，左右晃头，嘴里喃喃。

　　折鸢和芍药生怕错过半点信息，两人凑上去，耳朵贴近到他嘴边听。

　　魏修言意识开始涣散，心中还带着一丝怨气，铃声犹如地狱回荡的魔音一般在他耳边萦绕。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吐出一句难得清晰的话语：

　　“我不要……”

　　“听这破铃铛……”

　　折鸢、芍药、越迟：“？”

　　折鸢看着床上神色痛苦，皱紧眉头的人，似乎意识到什么——

　　他似乎不想回来。

　　十三策马街，北区夜市热闹非凡，浑然不知一场强盗式的搜捕即将到来。

　　江摇光先天策军一步抵达这块暂未被扰乱的区域。

　　先前都怪天策军赶来得太快，她甚至还没有吃饱，就被迫连房子一起烧了。

　　“老板，来两碗面，一碗卤肉毛细，一碗葱油拌。”

　　“好嘞！”

　　她扯开木凳坐下，心里盘算着些什么。

　　八十多万两银子才盘下的院子，她在连怀瑾身边打了多少黑工赚来的钱，今天一把火说烧就烧了。

　　她只希望这场赌博不会亏本。

　　“姑娘，两碗是一起上还是先上一碗吃了再上？”

　　“一起吧！”

　　“好嘞！”

　　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上来，江摇光率先拌开葱油面，又赶紧埋头吸溜另一碗卤肉毛细，忙不过来。

　　卤肉多汁，软糯的肉连带着弹牙的筋一起丝滑入口，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迫不及待端着碗走到老板跟前给他竖大拇指。

　　老板见她真诚夸赞的模样，咧嘴笑着，木勺一舀，又是两块牛肉落入她碗中。

　　江摇光两眼瞪大，高兴得差点跳两下，眼睛弯成月牙，奋力比划着大拇指。

　　待她心满意足回到座位，发现自己的另一份葱油拌面不见了，桌对面坐了个道士，捧着碗埋头苦吃。

　　她狐疑地走到桌边，对面人头都不抬一下。

　　她放下碗，伸长脖子去看对面人在吃什么，对方突然把碗“砰”一声放下，打了个嗝，碗里空空如也。

　　江摇光面目凝固，眉头逐渐拧在一块，看着对面人嘴角还残留的葱花，她怒不可遏，“啪”一下拍桌站起来，指着对方：

　　“你偷吃我的面！！”

　　道士捻着胡子，满意道：“味道不错。”

　　江摇光见他这死皮赖脸的模样，气得发笑，见周围人纷纷看了过来，脑中起了个念头。

　　既然这臭道士敢耍无赖耍到她头上，那不如就拿他“开刀”。

　　她做好了打算，顶着周围人的目光坐下，突然捧碗狂吃。

　　道士见状呵呵笑了起来，语气拖长：
　　“急什么，我又不抢你吃过的。”

　　话音刚落，江摇光“砰”地把空碗放下，拔剑把桌子劈成两半。

　　“啊啊啊啊啊！！”

　　周围人被此情形吓坏，来不及吃面，碗筷一丢四处逃窜。

　　道士抱着双臂，不以为然，拍掉身上的碎木块，缓缓起身，看向面前杀气腾腾的女子，笑一声，慢悠悠道：

　　“我都说了……”

　　“急什么？”

　　江摇光见他身后背着松散白旗，胡子卷翘，眉眼深邃眯成一条缝，在夜色光影下有些诡异。

　　她皱着眉思索，总觉得这人不简单。

　　道士见她打量着自己，索性摇摇晃晃转一圈让她看。

　　“姑娘，瞧仔细了吗？”

　　江摇光警惕举起剑，想了想，试探道：“你认识我？”

　　道士哼笑一声，啧啧：“说不上认识，但是……有缘。”

　　说着，他从袖口拿出一块罗盘，一步一步朝她走去，距离越近，罗盘转动得越厉害。

　　“哟…哟哟哟哟……”

　　他盯着罗盘摇头惊叹道，抬起眼看向她，挑眉：

　　“姑娘，你牵动的事可不小啊……”

　　江摇光后退两步，剑尖指向他：

　　“打什么谜语呢，要说什么赶紧说，不说就做好挨打的准备！”

　　道士嗤笑，语气颇为不屑：
　　“说什么？”

　　他手中的罗盘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密集且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人群四处逃窜的尖叫声。

　　他神色如常地将晃动的罗盘收入袖中，抛给了她一个小玩意。

　　“罢了，此物当做补你的面钱，若是有缘再见，贫道也许会告知一二。”

　　江摇光随手接住了那物件，掌心打开，是一枚铜币。

　　“那边！全部都不许动！搜查！”

　　背后传来士兵的吼声。

　　她来不及细看那枚铜币，将它揣入怀中，剑尖挑起摊位的灯笼，一个轻跳，从人群中高高跃起。

　　众人见那灯笼凭空而飞，仰头张望，细看才发现还有个人在挑灯笼，纷纷瞪大了眼。

　　“诶诶诶！那是个人飞起来了！！”

　　她看着脚下夜市的缩影，军队像蚂蚁一样挤在一起。

　　“牛鼻子！见过这人吗！？”

　　士兵喊住正要离开的道士，道士撇了眼他手里的画卷，思索几分，眯了眯眼：

　　“不曾见过。”

　　“我见过！！”

　　面摊子老板立刻上前抢话，声音激动：“这姑娘刚刚还在我这吃面，这臭道士扯谎！你看这这这……”

　　他捡起地上的碎木板哀声抱怨：“那姑娘把我这桌子劈成这模样！我这小本生意，赚得也不多，今天还搭了副桌椅，这半月都白忙活了！哎！”

　　士兵神色肃穆，对老板的抱怨充耳不闻，低声重复了一句：

　　“扯谎？”

　　“对啊！这道士和她刚刚一桌吃饭的！他俩肯定是共犯！”

　　老板说着伸手一指，半空却停住：

　　“咦，那臭道士呢？”

　　士兵转身看过去，只见人群拥堵混乱，早已不见那道士的踪影。

　　还未反应过来，夜空爆发“啪”地一声脆响，把混乱的局面定住一瞬。

　　所有人从逃跑中抽离，抬头看向夜空。

　　只见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遮盖了半片暮色。

　　而立在一尖顶阁楼之上的人一手提着灯笼，一手举着烟火短柄，短柄又迸发出一束烟弹，直冲高天。

　　“啪——”

　　烟花绽开的瞬间，将她在的那处楼阁都照得透彻明亮，还有她仰着头盯着烟花的侧影。

　　流光溢彩映入琥珀般的眸底，她痴痴地望着，心情像是堵塞已久的泉眼突然喷涌一般，嘴角勾起几分畅意的笑。

　　对啊，这就是个游戏。

　　“她在那里！！所有人！放箭——”

　　洪亮的命令下达，箭矢如黑色斜雨一般朝她铺天盖地飞去。

　　她将灯笼高高抛起，立于尖端，下一瞬起了风。

　　“那是！！妖火！！”

　　“妖火又来了！！今天我们见到的就是这玩意！！”

　　“有妖啊！！这是要变天啊！！”

　　风把灯笼撕扯，把烟火卷散，无数火星和箭矢被风团在一起，越烧越旺，越累越烈。

　　整个北区的夜市被风火笼罩得如同蒸笼。

　　“快！全军撤退！！”

　　“立刻通报总指挥！！北区有飓风和烈火！！”

　　士兵丢马弃甲只为更方便逃离，人群哀叫连连，来不及收铺子，全部人头都往那一处路口涌。

　　“妈妈！！”

　　“妈妈！！！”

　　小孩的尖叫和哭泣被人群的混乱淹没，他捏着衣角无助地看着大人们逃窜，努力辨认着他们的模样。

　　“妈妈……”

　　“妈妈！！！”

　　他哭泣着，找不到妈妈，听不到回应，火光将所有人笼罩在亡命的恐惧中。

　　“小家伙，跟我走！”

　　一只手伸过来拽住他的胳膊，顺着衣袖看过去，是一个看起来温和面善的大哥哥。

　　小孩脸上还挂着鼻涕和泪，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韩慕戈见他不谙世事的懵懂模样，无奈叹了口气，直接把他抱了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跑。

　　说起来也是倒霉，他只是想来夜市采集一些小型矿石，打算做个亮晶晶好玩的小摆件。

　　谁知道亮晶晶的矿石没见着，亮瞎眼的火灾倒是撞上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家伙竟然在人群如此密集的地方放火，真的是无法无天。

　　小孩紧紧拽着他的袖子，在他怀里东张西望，糯声糯气问着：

　　“我妈妈呢？”

　　韩慕戈见前面人堆有缝可钻，一掌护住他的脑袋，灵活挤了进去。

　　“等会出去给你找妈妈！”

　　风火在夜市外围烧得旺盛，夜市中的人陆陆续续从小路挤了出去，勉强脱离火灾。

　　韩慕戈提着一口气，钻出去之后才终于松下来。

　　他望着那团火，嘴里暗骂：

　　“这纵火贼肯定会遭天谴……”

　　小孩扯了下他的头发，疼得他哎哟一声，转过头去，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正盯着他，委屈巴巴：

　　“找妈妈……”

　　韩慕戈回过神来：

　　“哎哎……给你找给你找……”

　　人群中，白袍道士停下脚步回头望那片大火，捻了捻嘴角的胡子，喃喃自语着“时候未到”，摸了摸袖中平稳下来的罗盘，大步消失在街道里。

　　火焰中心，只有一人伫立，她穿行在空荡荡的夜市中，热得用衣袍扇着风。

　　突然，一匹失控的马朝她奔来，她侧身一躲，勉强躲过。

　　“呼——”

　　她松了口气，看向那条正在被火掩盖的小路，听到隔着火传来天策军齐刷刷的吼叫声。

　　那群人肯定在重振旗鼓，等她出现。

　　她也在等一个人出现。

　　谁让她背了这踏雾仙的黑锅，她就要把指示妖女纵火灭城的黑锅给甩回到那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