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抹杀指南》荼丸

105、雾京风华录（19） 她不需要在

　　三人回到雾京后，修整了一天时间，夜里，江摇光感到异常疲乏，以往要缠着连怀瑾打闹到困了才舍得睡觉，今日早早就懒洋洋地缩在被窝里。

　　春雨的夜晚总带着寒凉和潮湿，她盯着他捧书静看的侧影，恍惚间仿佛以为回到了现实世界，他也是她的丈夫。

　　若真是这样，该有多好。

　　她睡意昏沉间，悄悄用目光描摹着他。

　　身旁的人明明还不到二十，散发的气质却如同长兄一般沉稳静谧，让她无意识间就产生了某种依赖和任性的心情。

　　也许正是这种气质，才会迷惑过所有人，忽略他其实年纪尚轻这一事实。

　　不过，即使如此，有些时候也会透露出某些孩子气，这些孩子气犹如旧竹笺中偶尔蹦出来的一两个错字，意外得有些可爱。

　　她先前并未敏锐察觉这人在泰然表面下暗自起伏的心潮，随着对他更多了解之后才意识到，他的小心思真的很多，也很幼稚。

　　东宫。

　　太子设宴，邀风雅士族共赏圆月，连怀瑾那日急着赶回来也是为了此事。

　　宫殿规模宏大，院落和花园别致典雅，太子爱自然之美，四处种满花树草藤，甚至打造一座小山瀑布以供观赏，山顶有几座俯瞰全宫的轩，名为垂露轩，瀑布脚下有几个连接在一起的榭，名为云脚榭。

　　连怀瑾在山顶的垂露轩，迎面吹着清风，身旁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几位年轻男子，他们大都是王孙贵族和朝臣之子。

　　这群年轻未婚娶的男子此刻正摇着折扇看着云脚榭中的贵族小姐吟诗作赋，目光流连在那片清新秀丽之中。

　　这是春日宴，有人借此结交贵人，有人借此寻觅良缘，也有人纯粹地享受闲适安逸。

　　江摇光哪种也不是，她面对一群贵族小姐实在没有共同话题，她们出口成章引经据典，江摇光只能反应好一会，才想起来这一课她学过。

　　虽然连怀瑾把她打扮得人模人样的，但她为了不太暴露自己的知识容量，只好腼腆含笑地点点头。

　　尽管她已经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了，仍有心地善良见不得她落单的贵族小姐要拉着她一起点茶，奈何她没有耐心点茶，两眼只盯着诱人的茶点。

　　有一位年纪尚轻，面容有几分稚嫩的小姑娘注意到了她，便将茶点递到她面前：“姐姐，你吃！”

　　说着她自己也拿起一块茶点塞入口中。

　　江摇光眼睛一亮。

　　终于也有和她一样的大馋丫头了。

　　她接过了茶点，有人和她一起吃，她的胆子都大了些，主动去拿盛着切好水果的瓷盘。

　　和她一起吃起来的女子是太常家的三小姐，是这里面最小的姑娘，还在换大牙，半边脸颊有些肿。

　　江摇光看她逮着各种糯糕迫不及待地品尝起来，不由得为她担忧她的牙。

　　果不其然，山顶传来严厉清亮的声音——

　　“小荷！不准再吃了！”

　　这声略带怒意的呵斥一下子打破了轻松的氛围，云脚榭的小姐们纷纷闻声看去。

　　只见一位天蓝色长衫的男子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撑在栏杆看着下面两颊塞得满满的小女孩。

　　江摇光顺着那个男子的视线看到了自己身旁的好吃友，她此刻脸色涨红，神情委屈窘迫，但不忘把嘴里的糕点嚼吧嚼吧咽下去，然后恼怒地朝高亭上的人大喊一声：

　　“哥哥最讨厌了！！！”

　　说着她端着糕点盘就跑走了。

　　江摇光不禁佩服。

　　这是真的爱吃。

　　估计因为换牙，在家里不准吃甜的，出来后趁着没人盯着就开始猛猛吃，没想到被她哥哥当着众人呵斥制止了。

　　顾楚知看着底下逃走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连怀瑾和其他人作揖：

　　“让诸位见笑了，舍妹年幼任性，在下先失陪一下。”

　　说着他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垂露轩，沿着小山石阶快步下行。

　　江摇光这时看到了山顶栏杆边的竹青色身影，立刻展露笑颜，朝他奋力招手。

　　高处几人注意到底下那个鹅黄身影在朝这边招手，只见她笑容明媚灿烂，几位年轻男子一时有些错愕惊讶。

　　连怀瑾远远和她对视，浮现柔和笑意，正要抬手，身旁几人竟然也都抬手招着。

　　连怀瑾看过去，只见几人都笑得灿烂地朝底下人招手。

　　连怀瑾：。

　　江摇光看到高亭栏杆旁有好几个年轻男子在朝她招手回应，唯独那个竹青色影子没有动作。

　　江摇光：？

　　她收回了手，抱着双臂，不悦地瞪着高处那个身影，衣摆一甩走开了。

　　小夫妻就是如此，一些小别扭的产生就是如此简单。

　　天色近黄昏，众人纷纷辗转来到主殿中，各自坐到各自的席位。

　　江摇光站在殿内角落，看着周围人落座，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连怀瑾和那几位年轻男子来到主殿，身旁一人立刻注意到了江摇光，疑惑道：

　　“那位是不是今日招手的姑娘？”

　　另一人回应：“是她，不知是哪家小姐，性格倒是热情大方。”

　　“估计是哪位武将的女儿，有意思。”

　　一直沉默的连怀瑾脸色阴沉，对周围人作揖：“诸位，失陪了。”

　　说罢他朝角落的江摇光走去。

　　江摇光四处张望，终于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时心里安定下来，又想起今天他不和她打招呼的事，哼一声别过了脑袋。

　　几位男子见连怀瑾突然离开，以为有什么急事，只见他朝他们正在讨论那位女子走去，直接伸手抚她的发，而那位女子似怒非怒地剜眼看他，两人之间的氛围非同寻常。

　　几人纷纷瞪大了眼，只见连怀瑾拉起那位女子朝他们走来，勾起嘴角平静道：

　　“诸位，这是在下内人，江氏。”

　　江摇光还没消气，被他拉过来见人，只好挤出友好的笑容：“你们好。”

　　几人顿时脸色涨红，面露难堪之色，尴尬笑道：“江夫人好……”

　　原来她不是在对他们几个打招呼，而是在对她的夫君招手，他们无意中竟然插手别人夫妻间的小情趣了。

　　江摇光见几人笑得勉强，感到有些奇怪，关心问道：“几位怎么了？是不是连怀瑾欺负你们了？”

　　几人本来还有着困窘，又被她有些风趣可爱的问话逗笑了，先前的困惑烟消云散，纷纷应道：

　　“并未，江夫人好生幽默。”

　　“连公子的夫人果然也非同寻常。”

　　“说起来，连公子还比我小一岁，竟然早早成了婚，哈哈哈哈我自叹不如……”

　　气氛轻松下来，几人也纷纷幽默打趣着。

　　连怀瑾勾了勾嘴角，笑得从容：“范兄说笑了，在娶妻这方，连某的确略快一步，但纳妾这方，连某恐怕这生也赶不上范兄。”

　　男子听到他的话后脸上笑容僵硬了一瞬，又咳了咳嗓子扯开了话题。

　　几人又夹枪带棒地互相聊了几句，最后又变为一片和谐地笑，互道几句问候后纷纷走向自己的坐席。

　　江摇光心里不禁啧啧。

　　男人的友谊挺塑料的。

　　她坐在连怀瑾身旁，只感觉这幕似曾相识，似乎在大朔他也带她参加过这样的宴席，不过不同的是，主殿宝座上的是天照太子，他们从假夫妻变成了真夫妻。

　　他熟练地剥虾，将炙烤羊腿肉切成小块放入她的碗中。

　　天照放开国门后流入许多别国的文化风俗，例如这次宴会上的小刀叉和莓酒，就是从西边的丸硫国传入。

　　连怀瑾使用刀叉非常熟练，她身为一个现代人甚至都还要回忆一下哪只手用刀，哪只手用叉，他就直接用叉和刀将虾壳顺溜剥了下来，整个过程非常顺畅解压。

　　她用叉子叉起碗中被他处理得干净的虾，蘸了蘸那碟不知是什么的茶色酱汁，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随后脸皱成一团。

　　又酸，又咸，还有点辣。

　　她起了坏心眼，用筷子夹起一些酱汁抹在剩下的半只虾肉上，递到连怀瑾嘴边。

　　他认真地挑走鱼刺，眼睛都不瞥一下就张嘴吃下。

　　江摇光瞬间笑意难忍，凑近仔细看他的表情。

　　只见他神色如常，微微咀嚼后咽下，眉头都不皱。

　　她瞪大眼，有些惊讶：“啊？”

　　连怀瑾听到声音，转头看到她疑惑的表情，微微挑眉：“怎么了？”

　　江摇光：“你不觉得难吃吗？”

　　连怀瑾茫然：“什么？”

　　江摇光指着那碟酱汁：“这个，你不觉得难吃吗？”

　　连怀瑾轻笑一声：“那是醯醢，或许还加了一些辣米油，很常见的蘸料，或许是你吃不惯罢了。”

　　江摇光耸肩摇了摇头：“完全吃不惯。”

　　连怀瑾目光锁定桌上的一盘乳白方形小糕点，夹起一块递到她嘴边：“那就尝尝这个，清清口。”

　　她一口咬下，浓郁的椰香夹杂着淡淡的清凉薄荷味，还有一丝柠檬的酸，清爽香甜。

　　她瞬间瞪大眼：“好吃！”

　　连怀瑾：“这是帆国引入的椰糕，椰果运送路途遥远，路上损坏了大半，只有天子和太子才有。”

　　江摇光看向高台宝座上的人，啧啧道：“那太子还挺大方嘛，直接就给我们吃了。”

　　连怀瑾沉默不语，勾了勾嘴角。

　　晚宴结束后，宾客纷纷散去，江摇光有些尿急，便去小院净房解手，连怀瑾则在院外等待。

　　宫殿里的人越来越少，她出来后就只有寥寥几人走在殿内的路道。

　　她快步跑到他身旁，拉起他的手，笑着歪头看他：
　　“我快吗？”

　　连怀瑾见她无厘头的提问，轻笑道：“此事不用急。”

　　两人手牵手慢步走在宫内通往大门的路上，不顾周围过路人打探的目光。

　　或许在外人眼中会觉得这对夫妻过于黏腻，但那又何妨，夫妻之间本就该如此。

　　他不喜欢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妻为夫纲那一套，她越随意越自在，他才越舒心。

　　既然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不需要在意这个世界的规则，反正他也不在意。

　　江摇光咋吧着嘴，念叨着刚刚宴席上的椰糕，连怀瑾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拿出一个裹起来的方帕，展开后里面正是椰糕。

　　她眼睛一亮，捻起一块咬了一口，展露满足地笑颜，问道：“我们桌上的不是吃完了么？”

　　连怀瑾侧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脑袋，凑近了些许，低声道：

　　“从太子桌上顺的。”

　　江摇光“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挑起眉头不可思议道：“原来你去敬酒，还悄悄拿别人盘里的糕点啊！你手还挺快的嘛！”

　　她光是想象连怀瑾一本正经地和人敬酒，实际上惦记着人家盘里的食物就莫名想笑，同时心里又涌出一股甜蜜的暖流。

　　连怀瑾一脸坦然，平静道：“他盘中最多，拿几个又看不出。”

　　他的头歪着碰了碰她的头：

　　“再说，夫人不是爱吃吗？”

　　说着，他的前襟突然被一把抓过，一个吻抵上了他的唇，椰糕的甘甜和薄荷柠檬的清香从她的唇舌中溢出。

　　他不禁一手叩住她的后脑，一手护住她的腰，步步紧逼，护着她退到了路边草丛的树后，两人的身影隐于阴影中。

　　缠绵的吻在静谧月色下的树荫中悄然进行，树下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和细微的草间虫鸣。

　　椰糕的甜从她口中分享，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糕点。

　　的确很甜，很软。

　　片刻后，她松开了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刚刚突然上头强吻了他，顿时有些害羞尴尬，虽然他是她的夫君，她怎么亲他都没关系，但这是在东宫，还是在过道上。

　　她把头埋在他颈间，有些羞赧懊恼：

　　“啊……”

　　连怀瑾的手摩挲她发烫的耳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怎么了？”

　　江摇光闷声道：“刚刚没有人看到吧……”

　　连怀瑾眸光仍未褪去余韵，垂眸看着她的脑袋：“看到又如何？”

　　“会蛐蛐我俩的！”

　　江摇光闷声道。

　　连怀瑾轻笑一声：“那又何妨，夫妻恩爱，天经地义。”

　　江摇光被他说得有些屈服，一时回怼不了，便靠在他肩头享受此刻的宁静。

　　连怀瑾轻抚她耳尖的手指缓缓挪到她发上的发簪，微微勾起嘴角：“已经可以簪发了，是不是再过段时日，就可以戴上九凤冠了？”

　　江摇光一愣，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连怀瑾注视着她，墨色眼眸在月光下更显幽深，他的嘴角悄然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轻启嘴唇：

　　“你不是说过，想要成为天下之主吗？”

　　江摇光听到他的话后还未彻底反应过来，突然在寂静的夜中爆发尖锐的叫喊：

　　“太子遇刺！全军戒备！封锁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