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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香音城 喜宴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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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原本只打算在房中稍作休息。
这一觉却睡得很沉,待她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暗,殿灯次第亮起,暖光沿着回廊一盏盏铺开。
她披衣出门,朝宴客厅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途,一阵冷风忽然自侧面掠来。
那风并不猛烈,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凉意,顺着衣袖钻入肌肤,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风,是从尔雅的院落吹来的。
千雪侧目看去。
院门虚掩,灯火寥落。原本应当人来人往的地方,此刻却安静得过分。
这种安静,并非夜深后的自然沉寂。
而是——被刻意抽空后的死静。
千雪心中警铃骤起。
即便侍者大多集中在宴会厅,内院也不可能连一个留守之人都不剩。她没有贸然入内,而是借着夜色掠上屋脊。
白石屋顶在灯影下泛着冷光,她沿着连绵的宫院悄然前行,气息收敛,身形如影。
不多时,她便找到了那份不安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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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灯火通明。
金红喜饰依旧悬挂,绸缎垂落,映得殿中一片温暖明亮。
主位之上,有人端坐。——正是元弘熙。
只是此刻的他,与白日宴会厅中那个温和从容的身影判若两人。
他背脊笔直,神情冷肃,眉眼间的温润被尽数收起,只余下一种凌厉而阴沉的审视。那目光锋利得近乎刻薄,自高位俯视而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殿中下首,尔雅跪着。
她低垂着头,双手伏地,肩膀微微颤抖,却不敢抬眼。
这一幕落入千雪眼中,令她呼吸一滞。
元弘熙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低沉而冷硬。
那并非争执,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习以为常的训斥——命令式的、居高临下的语调,仿佛眼前之人并非即将与他成婚的伴侣,而是理所当然该被纠正、被支配的存在。
他说话时,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一下。又一下。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人的神经上。
千雪伏在殿外暗影中,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白日里,宴会厅中央,那对被众人祝福的未婚夫妇,笑语温存、默契十足。可眼前这一幕,却像是将那层光鲜外壳毫不留情地剥开,露出底下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难道,那一切真的只是逢场作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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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弘熙的训斥终于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尔雅,眼中的笑意带着几分令人不适的玩味。
“起来。”他说。
尔雅的身子明显一僵。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在等待下一道命令。
元弘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把外衣脱了。”
这一刻,千雪只觉血液猛地冲上头顶。
她看不见尔雅的表情,只能看见那道纤细的背影在灯下微微发抖。
尔雅没有立刻动作。
殿内安静得可怕。
片刻后,她还是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解开衣襟。衣料滑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千雪的上身已然前倾,怒意几乎压制不住——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暗影中伸出,稳稳按住她的肩膀。
千雪猛地回头,对上皓月的目光。
他的目光比夜色更深,没有说话,只极轻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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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咬紧牙关,再度望向殿中——
元弘熙缓缓起身。
他走下主位,步伐从容,目光落在尔雅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满足与掌控。
那不是情欲,而是玩弄他人的快意。
他伸手,将已经失去反抗姿态的尔雅一把抱起,而尔雅的身体并没有挣扎。
元弘熙低声笑了一下,转身朝寝殿走去。
帷帐落下,隔绝了灯火,也隔绝了视线。
殿外一片死寂。
千雪站在原地,胸腔起伏,几乎无法呼吸。
她始终无法接受,尔雅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位夫君!
白日里那一切温柔与体贴,究竟是如何被精心编排出来的。
皓月低声道:“走。”
千雪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两人一前一后,悄然离开偏殿,重新没入夜色之中。
可那一幕,已深深刻进千雪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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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夜色沉沉,回廊尽头的灯影被拉得细长。
她的思绪却比脚步更乱——偏殿中那一幕反复在脑中浮现,尔雅跪伏的身影、元弘熙居高临下的神情,一次次撞上心口,挥之不去。
“……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低声喃喃,像是在问自己。
身后,皓月一言不发。
他跟得很紧,却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方才在偏殿外,他伸手制止千雪的那一刻,掌心仍残留着她的温度,那触感仿佛被烙进皮肤,怎么都散不开。
这让他心神不宁。
千雪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就在这时,身后的人忽然加快脚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急切。
她被他带着往前走,脚步一乱:“……去哪里?”
“你房间。”
皓月的声音低沉,几乎没有起伏,却压得极低。
千雪一怔,没有立刻挣开。
房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室内没有点灯,夜色自窗棂渗入,只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空气骤然变得逼仄起来。
皓月转身,将门闩扣紧。
那一声细微的声响,让千雪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要做什么?”她轻声问。
皓月朝她走近,步伐不快,带着一种压迫感。
“一个月一次的事。”他的目光沉沉,“你忘了?”
千雪没有回答。
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刻,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夜里。脚步不自觉地向后退去,直到脚跟抵上屏风,退无可退。
皓月已站在她面前。他抬手,指尖轻触她的脸颊,那触感克制而短暂。目光在她的眉眼与唇之间停留,呼吸明显乱了节奏。
她没有避开。
这一点沉默的纵容,几乎让他失去理智。
他俯身将她抱起,动作很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屏风被掠过时,衣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千雪被安放在榻上。
他的膝盖落在她腰身两侧,俯视着她,手指已落在她腰间的衣带上。
千雪怔怔地看他,心里是安静的,状态是允许的。
皓月缓缓压在她身上,吮吸她的香气,亲吻她的脸颊。呼吸一点点沉重,躁动的心已临近失控边缘。衣衫滑落,露出她的颈项与肩线。
就在这一刻——
一幕记忆毫无预兆地闯入皓月脑海。
别院的密室里,失控的喘息、獠牙刺入她身体的血腥画面,她的痛苦和挣扎——
剧烈的疼痛猛地攫住了他。
皓月闷哼一声,双手抱住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心更痛还是头更痛。
千雪心下一惊,“皓月!”
他的身体微微发颤,像是在极力抗衡。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眼底泛起不正常的红。
不是欲望,是恐惧。
皓月再度睁眼时,一滴破碎的泪落在千雪的脸颊,他崩溃了。
“皓月……”这一声呼唤像是安慰,像是理解。
皓月终于失去力气,缓缓伏下身来,把脸埋在她颈窝了。
千雪顺势抱住他,像是无条件的包容。
她忽然意识到,在他的心里,已经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界线。哪怕是最强烈的本能,也会在触及那道界线时,被生生拦下。
皓月依偎在她身旁,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垂眸凝思,眼底那点未散的阴郁,像是被夜色留住,迟迟不肯退去。
“……千雪。”
这一声呼唤很轻,轻到几乎被呼吸声吞没。
千雪轻轻抚过他的头,“睡吧。天,很快就亮了。”
皓月靠得更近了一些,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紧绷了一整夜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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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轻而急的敲门声。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皓月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睡意尽褪,只剩下野兽般的警觉与冷静。
“我去看看。”千雪轻声说,“你安心睡。”
下一刻,敲门声再次响起。
“千雪——千雪,快开门!”
声音清亮而急切。
千雪带着几分无奈坐起身,前去开门。
门刚一打开,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
两道身影几乎是擦着她的肩侧掠入屋中,紧接着又是两团熟悉的影子一前一后蹿了进来,直奔屏风后的床榻。
千雪一惊,快步跟了进去。
只见尔淳和尔朱已然倒在床上,连鞋都未脱,语气疲惫得几乎没有起伏。
“别和我说话……”
“今天真的累死了,就让我在这睡一晚吧。”
“喵——”
两声长长的猫叫随之响起,两只猫已经在一旁的小榻上各自占好了位置,蜷成一团。
千雪站在床前,目光一转。只见窗扇半开,夜风轻轻拂动窗纱。
皓月,已然离开了。
床榻上,尔淳和尔朱呼吸很快便变得平稳;小榻上,猫尾轻轻摆了一下,归于安静。
千雪站在床边,心口那点悬着的情绪,慢慢落下,又似乎并未真正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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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在两只猫身旁坐定,理了理衣袖,正欲凝神入定。
静息尚未片刻,耳边便传来床榻上的声音。
“……唉。”尔朱翻了个身,长长叹了一口气,“明明疲惫至极,为何还是睡不着?”
“我也是!”尔淳立刻附和,滚到床沿,抱着被角小声嘀咕,“好奇怪哦。”
千雪眉心一跳,低声道:“睡不着就回自己房间去。”
话音落下,却无人理会。
“千雪——”
尔朱忽然撑起下巴,兴致勃勃地看向她,“我们聊聊天吧?”
千雪侧目扫她一眼。说什么累得睡不着,这会儿却精神得很,分明是早有预谋。她干脆重新阖上双眼,语气冷淡:“——不聊。”
尔朱哪里肯就此罢休。
“你会不会像尔雅那样,找个男子成亲啊?”她语调轻快,却偏偏往人心上戳。
尔淳立刻来了精神,趴在床上,双手托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点头。
千雪闭目不言,仿佛入定一般。
“该不会是尊卢皓月吧?”尔朱自顾自地继续,“他确实很好……就是吧,他终究是个凡人。最多——最多也就活个一两百年。”
“那也没关系呀。”尔淳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等皓月死了,再找第二个人成亲不就好了?”
“你傻啊!”尔朱立刻拍了她一下,“龙族一生只能成亲一次!”
“哦……”尔淳愣了愣,“我又不知道。”
尔朱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笑道:“这么说来,还是天狼噬更好,和你最般配!”
这一回,千雪终于睁开了眼。她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越过了眼前的灯影,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天狼噬……”她轻声道,“他和皓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尔淳眨巴双眼,问道:“那你更钟情谁呀?”
“当然是皓月。他是活生生的,好像一直都在我身边。”
房中一静。
下一瞬,尔朱和尔淳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就说吧。”尔朱笑得意味深长,“千雪是真的动心了。”
千雪没有反驳。
她的目光低垂下来,心口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并未散去。
片刻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问道:“对了,那个元弘熙……你们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和尔雅,一向可好?”
“嗯……”尔朱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说不上来。反正这个人,总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我也不喜欢他!”尔淳脱口而出。
“为什么?”千雪追问。
“就是不舒服。”尔朱摇了摇头,“说不清楚,但总觉得……不对劲。”
千雪沉默了一瞬,随即低声道:“不管怎样,你们最好多留意尔雅。”
“放心吧。”尔朱叹了口气,“我劝过尔雅不止一次了。可她哪里听得进去?一看见元弘熙,就像着了魔似的。”
话音落下,房中再度安静下来。
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