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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铁头娃 “既然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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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军,我发现你原来有头发啊。”
“……”陈洛军不答,瞥了乐呵呵的莫妮卡一眼。
陈洛军非是开不起玩笑,更多时候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他既无法像信一和十二少那样一唱一和,也无法学龙卷风做个冷面笑匠,只能笨拙地、真诚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和感受。
但陈洛军的确是有头发的。那些极为浅短的发茬,就像刚被收割过的麦田,少了牵绊,反倒密匝地扎根在后脑上,分明地立着,无端让人生出一种联想。仿佛在那片泛青的头皮下,有着颗铁一般坚硬的头颅。
莫妮卡问他:“刚才黑灯瞎火的没看清楚,是因为这样洗起来比较方便么?”
“不是,其实也是,不过一开始不是。”陈洛军不擅长聊天,莫妮卡找的也不是什么非得聊下去不可的话题,可正是这样漫无目的的闲谈,反倒让陈洛军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我看那些人打拳,就会伸手抓对手头发,所以我就……”都剃光了,“后来发现这样也挺好的,凉快,还不容易长头虱。”
说完,陈洛军又感到不好意思,跟一个干干净净的女仔说头虱,她会不会……
“那你还蛮机灵的。”好在莫妮卡并不在意这些:“机灵、肯吃苦,又不愿意加入h社会,所以也算的上忠厚正直吧。”
只是这样情真意切,又有理有据的夸赞,让陈洛军感到陌生又疑惑。他耸着肩,嚼嚼嚼的嘴巴顿停,浓眉皱起:“你说的是我吗?”
野兽般的防备心,虽然不知道防了些什么。
莫妮卡被陈洛军时时警惕的样子逗得欢乐,脑筋一转,决定临时再给他上些强度:“陈洛军,你知道吗,同时具备这几种特质的男人,其实是很稀有的,也可说,是很抢手的。”
“?”陈洛军更茫然了:“抢手?我?”
不过大爷大妈找他干苦力活的时候,好像是挺抢手的。陈洛军刚说服是自己想多了,扭头便看见莫妮卡脸上那种瘆人的微笑:“你既然这么想赚钱,那不如,由我来给你指条明路……”
“!!!”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怪不得没话找话,怪不得好声好气夸他,还给他吃这么多糕点!陈洛军羞愤起身,永和会里的女人果然都不简单,原来这位是拉皮条的!
陈洛军来不及吞掉最后一口糕点,立刻将吃剩的半包塞回莫妮卡手中,扭头就走。
“喂!”莫妮卡跳下石阶,追上几步:“你去哪里?”
“不关你事!”
陈洛军走得很快,可腿长竟没有半点优势,身后的女人语气轻快,脚步更是像蜂鸟振翅一样快而密,不过几息就追了上来,逼得他不得不从竞走变成了奔跑。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陈洛军被撵得十分狼狈,他此刻无比后悔,早知道就不接莫妮卡的糕点和话茬了!天底下果然没有白吃的晚餐!
可身后,莫妮卡嚣张的声音始终如影随形:“我不,我话还没说完呢!你……”
这样的追逐只从楼上维持到巷口,视线尽头,飒然挺立的身姿打断了嬉闹:“你们干什么呢?”
莫妮卡猛然停住,陈洛军更是如蒙大赦,他想叫声娟姐,可刚张开嘴,又被一口气噎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等跑到索娟身边,索娟抬掌就拍上陈洛军后背,帮他顺下了这口气。
“娟姐!”莫妮卡唤出声,猛然一阵鼻酸。
索娟不语,只是展开接纳的怀抱,莫妮卡扑去将人抱紧,很快也被回搂住。无论什么时候,索娟都是她可以全身心去依靠的亲人。深吸口气,莫妮卡立刻嗅到索娟身上那层莨绸布料中散发出的硝烟尘土气和血腥气,还有……
刚一发怔,那双刚刚还颤抖着拥住莫妮卡的宽容臂膀,已经严厉地锁住她的脖子了。
冷冷的问罪虽迟但到:“死丫头,还记得回来啊?”
紧接着,陈洛军就亲眼目睹了刚刚那个一直欺负他的恐怖霸王花,被索娟狠狠镇压的全过程,索娟明显气不打一处来,用陈洛军只听得半懂的话,将莫妮卡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顿,而那个伶牙俐齿的女仔竟是一句都不敢辩。
“没事为什么不传话回来?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
“信不过别人,连我也信不过是吗?”
“自作主张就算了,看,人家洛军多老实一个小伙子,被你欺负得像见了鬼一样,你这么大个人了好不好意思?”
“……”莫妮卡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很是可怜巴巴。
索娟却太熟悉莫妮卡的惯用伎俩,依旧横眉冷对:“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
“呜……我百口莫辩……”
“少来!”
看着二人的互动,陈洛军始时觉得有趣,渐渐感到恍惚。也曾有人像索娟这样管教过他,他也曾像莫妮卡这样吞声承受,只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经历过了。
等到索娟将气出得差不多,才和颜悦色转向陈洛军:“洛军,今天不用你守夜了,薪水照结,早点回城寨休息吧。”
只收钱,不做事。陈洛军不认:“不行,我……”
“放心,”索娟拍拍陈洛军肩膀:“今晚绝对不会有人敢来搞事,以后,更加不会有。”她娥眉下的那道阴影一闪而逝:“去吧,回去的车还在外面等你。”
盯着陈洛军离去的方向,莫妮卡迟迟未动,直至被索娟挥手打断:“看什么?老毛病又犯了?”
“我在想……”莫妮卡努力甩开心间那道如幽灵一样,若即若离地笼罩着她的影子:“算了,没事,上去说吧。”
等回到堂口,莫妮卡立刻将索娟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直到确定她今天火拼的确大获全胜,毫发无伤,才放松了下来:“今天渡头阵仗很大么,还要你亲自去?”
“小场面啦,都没过百。”索娟轻描淡写,手指戳了戳莫妮卡肩膀:“而且我比你爱惜羽毛,不会搞得自己遍体鳞伤。”
没受伤是最好的。可是,索娟身上明明没有一道伤口,为什么会有如此浓郁苦涩的药味?
那味道让莫妮卡熟悉,又忍不住去捉摸,就像隔着薄纱去辨认一件旧物,明明已触及轮廓,理智到底还是抢先一步,将那个念头摁了下去。
跌打药就那么几味,没什么好想的。莫妮卡对自己说。
“这几天,你躲哪里去了?”索娟问。
方才当着陈洛军不好说,私底下莫妮卡毫不隐瞒,将前因和新鲜查到的后果一一向索娟说来。
“我就猜着是她。”索娟冷声,眸心里好似藏了两把刀:“好无事生非的一个人,你没去找她麻烦,她反倒杀上门了。”
莫妮卡不紧不慢地给索娟斟上茶,又将索娟爱吃的几样糕点摆上桌案:“所以吃亏就吃亏在这里啦,还以为她的目标是城寨,怕被鬼挠脚心的不是信一就该是老阿叔,鬼知道竟然是冲着我来的。雷凯西,还是有眼光。”
索娟碾碎一块桃酥:“先砸他们雷家几个场子再说。”
“不着急,”莫妮卡将散掉的碎屑归拢:“明天,还有场大戏要唱,”待她清干净桌子,也不动声色地扫去了索娟毕露的杀意:“等唱完了,我等她自己来砸,到我面前,一个一个砸。”
“对了,这次,没出内鬼吧?”谈完最重要的环节,莫妮卡打了个呵欠。
“有阿贤做样子,这次倒没有谁敢明着来的。”索娟起身,将一张干净毯子从箱中取出:“私下骑墙观望,也不是没有,不过好在……”
莫妮卡掀快要完全合上的眼皮:“什么?”
索娟回答:“好在狄秋,龙卷风和tiger都肯帮忙照应,洛军也很可靠,帮着逮了好几次纵火闹事的喽啰。”
说的都没错,可莫妮卡却总觉得,少了一个人。应该还有他的,或是说,她在期待有他。
可偏偏,索娟就是不去提起:“我其实还挺欣赏洛军那小子的,话不多,办事倒是很可靠。”
“是挺不错的。”像是说洛军,又像是说他。
有些人,不出现,却比出现还让人浮想联翩。
四仔。明明陈洛军是他叫来帮忙的,他又在做什么呢?莫妮卡忍不住去想,他会不会又默默做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就像上次以身入局那样。四仔对她的好,不像朋友,更不是恋人,那纯粹是一种自毁式的奉献,让她无法不感到震撼。
莫妮卡明明告诉自己该放下的,只是她实在不懂,要如何去放下一个从来没有拿起来过的人。
就像她总觉得娟姐会说起四仔,她甚至在心中预演过,等听到那个名字和他所做的事,该怎么伪装出满不在乎的语气,以此巩固自己的决心。可偏偏,娟姐什么都没提。
“既然觉得人不错,不如再争取一下?”
这提议吓了莫妮卡一大跳,她脱口而出:“不可能的,总不能……”
强人所难。
话一出口,莫妮卡便觉得懊恼,答非所问了,尽管只有她自己知道。莫妮卡哀叹一声,烦乱地捂住了脑袋。
不久之前,在莫妮卡和陈洛军打闹时的巷口路灯下,分明映出的是两道身影。四仔第一次庆幸自己生得够高,都不需要怎么昂头,就能重新看到她。所谓牵肠挂肚,大约是只有亲眼见到,才能安然将肚肠放入腹中。
可是他的存在,就是会打扰到她吧。
“娟姐,我就到这里。”四仔站在原地,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浑身战栗,可他到底还是将自己钉在了死角的阴影中。
索娟感到诧异:“你不去跟她说两句,见个面?”
这段时间,四仔的努力全都看在索娟眼里。自从莫妮卡失踪,四仔拖着病体一直在永和会忙前忙后。他看上去是有条不紊,沉着冷静。但看得久了,索娟也能察觉到那份魔怔。
索娟见过没报仇时的四仔,那时他被困在噩梦中,困惑狂乱,易怒绝望。但现在,他竟然很清醒,他甚至像是专门从所有疯狂的选择中挑选了最理智的那一件来做。
因为,娟姐是她最重要的人,而永和会是遗产。要守好她最在意的人,守好她的遗产。
为了这个念头,从不愿意过多掺和帮派斗争的人,硬生生活成了一块砖。
可等莫妮卡真的回来的时候,四仔终于褪去了那种冷静的疯狂,也在退出她的世界:“娟姐,也请你不要告诉她,我来过,我做过些什么。”
“四仔,四仔?”
等到四仔回神时,陈洛军已经坐进了车里,看了他快有十分钟了:“不开车回城寨?”
说完,陈洛军打了个饱嗝,他身上还沾有糖油混合物的香甜味道。与四仔身上的苦涩药感泾渭分明。
可偏偏,陈洛军也没打算放过他:“四仔,你认识那个女仔吗?”
四仔不回答,只是伸手去拧钥匙。
“但是她认识你啊。”
引擎沉闷地发出异响,车身为之一振,最终却彻底熄火。四仔的手还扶着方向盘,套着面罩的脸却转向陈洛军:“她说什么?”
陈洛军诚实地答:“她说她认识五仔,所以应该是熟人吧?”
熟人而已。四仔勉强应了一声。
可这个话题还远远没有结束,陈洛军的问题竟更多了:“刚刚我都忘了问了,那你应该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该怎么联系她?”
“你想怎样?”
四仔的死亡凝视,陈洛军全然没有领悟到,只是一味将自己的想法道来:“哦,是这样,我都不认识她,但她刚刚请我吃了好多糕点,想想不是太好。我不想欠人,等下个月发薪水,我想回请她。”
这种话,说给信一和十二少听,两人肯定不会信,还会玩笑他好几句。但在陈洛军心里,四仔是有信誉保证的,冷脸医生肯定不会胡思乱想。他陈洛军一天二十四小时,二十五个都恨不得拿来打工,哪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听完他的话,四仔不发一语,一动不动,整个人安静的出奇。他维持着微躬的姿势,脊背僵硬,面罩下露出的那双眼,盯得陈洛军浑身发毛。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开口:“那你听好。”
陈洛军不禁坐直身体。
四仔语速极慢,像是怕陈洛军听不清似的:“她姓黄,城寨好多人叫她黄小姐。”
“!”陈洛军恍然:“噢,原来她就是信一的女朋友……”
“而熟悉的人,会叫她莫妮卡。”四仔幽幽地补充。
“!!”陈洛军双眼登时瞪得好似两颗龙眼核:“可那不是十二少的……”
“嗯。”四仔面无表情,再次抛下炸雷:“黄曼玲,是她大名。”
这名字更像一记闷拳,将陈洛军脑中那些鸡零狗碎的片段统统砸了出来:“玲……玲,你等……等等啊。”
他在副驾上抓耳挠腮,用尽了所有智商,才将这几个名字拼凑在了一起,那一刻,他竟猛地站起,直到脑袋“bang”地一声撞上车顶。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陈洛军终于记起,他刚偷渡到香港,还在王九手下打黑工的地狱几日,原来他那时候就听到过,那时癫公总是喝醉酒,隔三差五发疯,打人又唱歌。他手下的马仔谈起他那段中道崩殂的感情也很是唏嘘。每当王九被扛回厂房时,嘴里也总会叽叽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陈洛军耳朵尖,听到过王九嘴里发出过“玲玲玲玲”的音节,当时他还以为王九因为烟酒都来犯了喉炎,而这是他别致的开嗓方式。
原来……陈洛军冷汗直流,他连忙甩开那种感觉,一扭头,又看到四仔那张毫无表情的面罩脸,声音颤抖:“所以,她们几个……其实,只有一个?”
“所以,告诉我,你现在还想请她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