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尔的夏天》抹茶红豆饼

2、回忆中最热的夏天（二） 漆黑的天色

　　漆黑的天色再一次如约而至，不管刚刚的落日景象有多么壮丽绚烂，天始终还是要暗淡下来的。这注定无法改变。林尔被这暗淡处的黑暗呼唤着，一步步走进了大海。海水柔柔的，很舒服，像妈妈曾经织过的毛衣。它逐渐包裹住林尔的双脚、小腿、大腿、腹部、胸部、脖颈，再走三步，林尔就会与海水完全融为一体，她已经试过很多次，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虽然生长在海边，但林尔并不会游泳，她喜欢看海，却害怕滚滚的浪潮。她再次停下脚步，犹豫起来，还有三步，再走三步，也许就会见到妈妈。林尔实在思念妈妈。她又想起和妈妈在一起时的温馨时光。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每个孩子都有妈妈，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是根草。
　　岸上传来呼唤声，有孩子在叫“妈妈！”，林尔的心也揪了起来，她仿佛听到了乐乐叫她的声音。林尔明白自己心中还有牵挂。她也是个妈妈了，还有未完成的责任，她不应该再继续前进。
　　林尔转身走回岸上，那孩子已经牵着自己妈妈的手走到了岸边桥上的路灯下，温馨的灯光映照出孩子幸福的脸庞。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沙滩上已空无一人，只有星星目睹了一个女人又一次自杀未遂的全过程。
　　林尔狼狈地走到桥下，坐到一块儿光滑的圆石上，她得调整一下情绪才能回家。
　　已经过去十年，她还清楚得记得，就是在这座桥下，林尔第一次见到了她的儿子乐乐。
　　十年前，她刚下飞机从克罗恩列回到家中，还没来得及收拾行李，就被任子婷打电话约到了这里。这里是她们的老地方。
　　林尔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她下了公交车，朝着海边缓步前进。旅途的疲劳还让她的头脑昏昏沉沉，本来她想好好休息的。可是，她没办法拒绝任子婷。林尔从来没拒绝过任子婷，她做不到这一点，任子婷就是有这种魔力。在林尔心里，任子婷一直都是她最好的朋友。两人高中时相识，任子婷的活泼、爱笑，跟任何人关系都很好，她还不太乖，喜欢谈恋爱，敢爱敢恨，爱得时候敢为对方抗下一切，不爱的时候又敢当众跟对方撕破脸。是真的撕破脸皮，带出血的那种。这样率真的性格深深感染了林尔，给她压抑灰暗的人生带来了一抹明亮的色彩。
　　太阳落山就是几分钟的事而已，随之而来的便是黑暗，聚集在海滩看日落的人群已经三三两两返回了岸上，此刻更吸引他们的是家中的灯火和热腾腾的晚饭。林尔在海边桥下的圆石坐好，等待着任子婷的到来。这里偏僻、隐蔽，林尔很安心。今天的海风不似往日那样温柔，林尔后悔没多带件外套。萧善为的身影又出现在脑海中，林尔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他，发生过的事就绝不后悔……
　　不知过了多久，林尔被任子婷叫醒。路面上的街灯照应出任子婷的半张脸，此刻她没有笑，只是铮铮地看着林尔。随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之物，林尔才发现那是个小婴儿。
　　上大学后，林尔和任子婷就分开了，很少联系。林尔清楚，任子婷这样的人适合更大的世界，更精彩的人生，跟自己这种普通平凡的人生是不会一样的。
　　任子婷说孩子是她偷偷生下来的，刚满月，想请林尔帮忙照看几天，她要去把孩子的父亲追回来。
　　只留下这些只言片语后，任子婷就消失了，从此再没露过面。林尔固执地收养了这个孩子，取名林乐。

　　林尔到家时乐乐还趴在桌上写作业，她悄悄溜进卧室换上干爽的衣服才出来做饭。乐乐聪明懂事，很少胡闹，他的活泼开朗很像亲生母亲，同样带给林尔很大的安慰，而且，乐乐比她亲生母亲会心疼人。临睡前，乐乐拿着创可贴走进林尔卧室，贴在她脚底的伤口上。每当乐乐有这样贴心的举动时，林尔都觉得当年为了他跟父亲闹翻是值得的。那时候林尔一无所有，自己也还算是个孩子，却一意孤行地要收养乐乐。父亲简直气疯了，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林尔觉得他就是看不起自己，无理取闹。他们父女俩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有仇，这辈子生来就不对付，总是大眼瞪小眼，没来由地看不惯对方。两人为此又大吵一架，从此再没说过话。天心也劝不动她，罕见地骂了她，说不知道她哪根筋搭错了。再后来，林尔从家里搬了出来，进入医院工作，成了一名正式护士，边照顾乐乐，边工作着。
　　一晃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林尔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当年她和父亲决裂，慌慌忙忙带着林乐离家出走，在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恰好租到了现在住的这所院子。林尔租的是独门独院的一户破旧平房小院。房子位于猫头山猫尾半山处，距离海边约有一公里。这片区域还散落着几户人家，都是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邻里之间都保持着该有的礼貌和距离，除了海浪声和鸟叫声，从无喧嚣。山腰上长满参天大树，树下铺满各种花草，除了冬天只有长青的松柏之外，其它时节这里总是五彩缤纷的。林尔受母亲的熏陶，也十分钟爱花草，十年间她把房子内外全部整修一遍，换上新的木质大门和围栏，沿着围栏种满了各色月季花，一到春夏，墙内墙外俱是芬芳。林尔对此十分满意，花草总是让她安心。院子西侧的槐树已经十分高大，枝丫粗壮，足以承担起一架秋千。树下摆着简易的桌椅，林尔有时会坐在那里眺望大海，看日出日落。进了大门，沿着石阶走几步便到了房门，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刚好够林尔和林乐住。房间内收拾的整洁温馨，有序摆放着家具和各种电器。在满满当当的家里，林尔硬是挤出一块儿空间给林乐围出了一个小小的游戏房，孩子所有的玩具都放在里面，那里是独属于他的领地。
　　这栋房子真正的主人，即房东，其实就是天心的妈妈唐婉阿姨。唐阿姨还有一栋相似的房子，她就住在里面，离林尔这栋很近。唐阿姨寡居多年，只有天心一个女儿。唐阿姨来自山区，只上过小学，来海城后很辛苦地才将女儿抚养长大。天心婚后和老公住在城区里，离这里颇有些距离。不过天心很孝顺，经常回来看妈妈，当然，也会看林尔母子。唐阿姨慈爱、安静，对林尔母子也照顾有加。林尔真觉得唐阿姨是这世上最好的房东。
　　今年的夏天也格外炎热，不输给十年前，闷热得让人无法入眠。林尔走出房间，来到槐树底下。夜是静的，只有海浪还愿意陪她说说话。圆圆的月亮从海的尽头升起，醒目地挂在漆黑的夜空，它是孤独的。“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月亮一直连接着历史，它一定见证过十年前世界的模样。林尔觉得温度也是如此，连接着过去、现在、未来不同的时空，就像她身处十年后却可以不断顺着温度这条绳索攀爬回十年前，去反复咀嚼那些令她伤心欲绝的时刻。有些伤口已经结痂变淡，有些却还在流血！月光淡淡的，柔柔的，像妈妈温暖的目光和柔软的双手，不知道它能不能透过身体照进人心里，将伤口治愈？
　　乐乐悄悄来到林尔身边，将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撒着娇钻进妈妈怀里。林尔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再低头看一眼怀里，这孩子已经这么大了！
　　月亮的旁边突然闪出一颗星星！
　　不，是两颗！
　　山下的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驶过。车里的男人依然清瘦，头发乌黑，眼里藏着星星！
　　萧善为回到故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