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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活结(其一) ...

  •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霍尔马吉欧的胳膊在我面前流血。同我一样震惊的还有普罗修特和加丘,以及霍尔马吉欧本人。

      那张照片飘飘悠悠地掉在地上,他手指松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淌着血的胳膊。那根锈迹斑斑的铁质门栓,就像它本就该长在那里一样,突兀地贯穿了他的小臂。鲜血顺着金属流淌,滴落在地板上,滴答滴答的响声在死寂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普罗修特跟我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这是亚德里安的替身所为。在霍尔马吉欧拿出照片时,他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但一切依旧发生得毫无征兆。就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档案室里,没有其他人埋伏的可能,也没人注意到亚德里安的替身是如何发动的。

      亚德里安缓缓蹲下身子,捡起霍尔马吉欧脚边的那张照片,手指缓缓擦过照片上琳赛格伦的脸,“很眼熟吗?这位格伦小姐在狱中时就很不安分,我曾对她特别关照过——她与监狱外的那些勾当,自然也都被我看在眼里。当然,她也与很多「特殊」的人——自命不凡的人,不忠诚的人,都有所来往。这一点,相比你们最为清楚。”

      这位狱警先生先是跟我们来上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单方面)死亡哲学探讨,在简单的试探后便直接卸下了伪装,拿琳赛格伦的身份间接地质问我们。现在他拿出这张照片来威胁我们,就意味着他已经掌握了琳赛格伦的情报——不仅仅是他身为狱警所能接触到的那些档案,更重要的是她与外界的来往关系——与暗杀组,与我们。不详的征兆,哪怕是再迟钝的人都能感受到。

      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曾经作为琳赛格伦时,我并没有和这位亚德里安先生有过什么来往,甚至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一号人物,在观看琳赛格伦本人的记忆时,这个名字也从未出现。琳赛格伦做的是走私工作,并非什么与背叛者联手的勾当……那这家伙现在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屁话呢?

      亚德里安现在所说的和帕尔米贾娜歪打正着的推测基本一致,这更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她死前打给的就是亚德里安。而现在亚德里安靠着这女人的一通疯话,直接编出了一大堆名正言顺的理由来,说琳赛格伦早就与暗杀组或其他大概率已经被处死的背叛者(是否存在还存疑)勾结,然后当做借口好直接除掉我们。

      根据一段谎话编出来的另一段谎话,在知情者耳中能有多少可信度呢?可我又不能说——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提出质疑,说琳赛格伦并非暗杀组的同谋,此前做的是走私的勾当诸如此类,那就反而坐实了我们更早前就有来往的罪名。亚德里安也很有可能就是想借此测试帕尔米贾娜所说的一切是否属实。

      “你们要的证明我已经拿出来了,但可惜——似乎你们都不是很满意?沉默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罗曼小姐,你觉得呢?”

      他边说边绕到我背后,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背传遍全身。我没有回头,在知道对方的具体情报前,没有人敢轻举妄动。我有点想不通帕尔米贾娜这个小打手是什么跟亚德里安这种级别的干部有直接的联系,也许他们中间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其他敌人,但眼下也没时间再管了。

      该怎么阻止这场闹剧愈演愈烈,最好的解决方法恐怕就是普罗修特之前所说的那样——直接解决掉亚德里安。说服他倒戈肯定不显示,阻止这些以谣传谣的对我们不利的情报再进一步传播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灭口。

      我感到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没有再多考虑,天堂之城立刻发动。不得不说,莉齐罗曼的身体给了我很多冲动的莽撞的勇气和资本,比我还是我本人时要强得多。当然了,她的替身不需要顾忌太多因素,也不需要太多操作,想必莉齐罗曼自己的战斗逻辑就是谁惹她了,那就直接跟天堂之城说去吧。

      空洞缓缓浮现在地面上,我抓住亚德里安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纵身一跃。经历了这么多次战斗,我早已适应了刚进入天堂之城的失重感。这次天堂城的内部阴云密布,不知是是跟户外的天气有关还是呼应了我紧张的心情。亚德里安的灰头发在同样灰暗的天空里飞扬着,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我能感到他试图反抗,但仍然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砰的一声,我们共同落地。手边的草坪像刚淋过雨一样有些潮湿,但我们身下的一小块区域是干的,形成一个诡异的圈。周围的一圈植物在我落地的一刻立即疯长,顺着我手抓的方向蜿蜒向上,缠住了他的胳膊。

      可这时亚德里安却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受到攻击也没有反抗,甚至一点声音也没出。这家伙即使冷静,也不该冷静到这般地步。不对劲。草叶继续疯狂地生长,发出沙沙的响声,我转过头,身后的身影基本已经被缠成了个绿色的木乃伊,只有那只手还露在外面,有些暗沉发紫。

      难道亚德里安已经窒息而死了?就这么简单?诡异的沉默持续了一分多钟,草叶自动按照我内心的潜意识向下回缩了一点,露出他的头顶——浅棕色的,干枯翘着的卷发。

      我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不正常生长的草叶立刻停止,向四周散开,失去了支撑,眼前的身影便立刻僵硬地向后倒地,我瞪大了眼睛——那哪是什么亚德里安,那是刚才他展示给我们的,弗兰的尸体。

      可我分明……我刚才拉进来的,绝对是亚德里安没错,现在怎么会这样?难道真是因为聋了一只耳朵,让我失去方向感弄错了攻击目标吗?我解除替身能力,看着那具尸体重新倒在地板上,而亚德里安——此时正站在我对面,似笑非笑。

      “罗曼小姐,看来你的心智依旧不成熟。”

      和帕尔米贾娜的战斗仍然历历在目,让我下意识认为刚才的一切是幻觉,可一切都证明是真实存在的,从其他人的反应也能看出刚才的确发生了什么。

      亚德里安看上去很满意我们的反应,他向前一步,“我也曾与暗杀小队的各位合作过几次,想必不必再做过多无用的解释,各位现在所见到的——「活结」,这便是我的替身。”

      在他说话的同时,几根绳状物体缓缓浮现,在空气中扭结缠绕,最终凝聚成一个诡异的人形替身悬浮在他背后,只是短短的一瞬,随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亚德里安收起替身,缓缓踱步到我背后,一只手再次搭上我的肩膀,我瞬间警惕起来,可预想的攻击却没有到来,他只是用手指不紧不慢地点着我的肩膀,同时再一次开口:

      “在加入热情之前,我曾是一名水手。”

      这句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没有威胁,甚至与当下该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无关,亚德里安就这样突兀地开口,随后不紧不慢地松开我,悠悠地绕着我和普罗修特踱步,“我出身于一个水手家庭,跟随父亲在港口长大。我继承了他的工作,在亚得里亚海的航船上待了十年。海是无情的,每次出海都面临着无法想象的危险,而在狂风巨浪中,维持航船最重要的东西便是绳结。”

      他缓缓抬起手,那残缺一根手指的手掌缓缓张开,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所有人,"绳结,是每个水手的必修课。连接船帆,渔网,乃至在紧急情况下拯救一个船员的性命,绳结都发挥着重要的作用。绳索不仅是工具,也是我们的伙伴。"

      我屏息凝神,随时准备放出替身抵挡他的攻击,但什么也没发生——依旧什么也没发生——相反地,亚德里安转头看向我,然后问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罗曼小姐——你觉得,「绳」与「结」,哪一个更重要?”

      没等我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这两者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在通常的理解里,没有「绳」,就不会产生「结」,因此「绳」才是基本。但对我来说不同——”

      他移开手,同时我听见细微的颤动声,像金属断裂的声音——下一秒,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突然毫无预兆地向着我和普罗修特的方向砸下。

      “小心!”

      普罗修特的反应比我更快一些,他迅速拉开我,但那掉落的轨迹竟像锁定了我一般,又向着我们所站的新的位置飞去。我立刻放出替身的本体,挥拳格挡,只听哗啦一声,灯管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灯丝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房间内因为只剩下一个灯管而暗了一些,我惊魂未定,喘着气,试图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亚德里安

      “——这是基本的「止索结」。如同各位刚才所见,万事万物间都存在着「联结」,这种「联结」,就像是「绳」本身,而「结」,是这种前提下「绳」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所以我的答案是——对我而言,「结」更重要。”

      “你这家伙……简直是胡说八道!”

      我正努力转脑子思考亚德里安到底玩了些什么把戏,却突然听见一旁的加丘叫了起来。他瞪着亚德里安,眉毛拧得死紧,“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什么食物什么死亡的——食物本身不就是死的东西吗!说这些也就算了,更过分的是……什么绳不绳结不结的,「绳结」本来不就是一体的吗!啊啊——想想就火大!没有「绳」怎么会有「结」啊!”

      完蛋。我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摸了摸胳膊,发现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房间里越来越冷了。乱开空调大概不是亚德里安的恶趣味之一,所以这绝对是加丘这个人形制冷机在那边冒冷气。我不知道说些云里雾里的话是不是热情干部的通病,反正惹得这小子咬文嚼字的老毛病又犯了——你说你惹他干嘛!

      加丘咬牙切齿地继续控诉亚德里安打破他平衡认知的罪行——我想一两年后他也该明白替身这玩意本来就不合常理了,但目前显然还没有。

      我趁着加丘咆哮吸引亚德里安注意力的时候转头看普罗修特,他也眉头紧锁,一方面是和我一样还在努力思考亚德里安的替身机制,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加丘太吵了。

      从目前来看,最明显的就是刚才瞄准般砸向我的灯管。让物体瞄准目标,然后类似子弹发射一样命中目标,这似乎是「活结」最直观能理解的部分。至于亚德里安口中的什么「绳结」「联结」之类的,还有莫名其妙插入的水手故事一类,就很难让人理解了。

      普罗修特注意到我的视线,没转头,只是扫了我一眼,我朝他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大概表达了我的猜想,他点点头表示理解。看来最基础最容易让人看穿的部分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至于最关键的「联结」……

      替身使者会主动如此详尽地向对手解释自己的替身能力本就十分可疑,更为诡异的是,即便我按照他所说的去思考,也没法对这一切做出合理的解释。从亚德里安所说的字面意思上看,「活结」的能力不需要字面意思的绳子,「结」是它的核心。但我难以理解的是——莉齐罗曼的身体与我先前的几个身份都不同,她是替身使者,能看见替身,但不管是最先受到攻击的霍尔马吉欧,还是之后的我,亚德里安发动这两次攻击时,我都没看到任何能被理解为「绳」之类的事物出现……

      “——原来如此,是「铁」啊。”

      这是霍尔马吉欧的声音。我猛地转头,见他依旧靠着墙,正用另一只手按着肘窝下方一点的地方止血,那根门栓已经被缩小取出来了,被丢在脚边。他看上去狼狈极了,却还在笑,嘴角咧得向下,有点难看。

      “门栓,灯管——要说这两样东西的共同点,那就是「铁质」,只是简单的这两件东西的话,也许很多人都能想到,但更关键的,与你攻击本身的关系……”

      霍尔马吉欧看向我们的方向,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气喘吁吁的笑声,“真没办法啊——如果没有你自己长篇大论的解说,我可都意识不到这一点。人体里所含的「铁质」,这三样放在一起,就是你所说的「联结」,对吧?”

      一切繁杂的线索都连接到了一起,我倒吸了一口气。铁质。感谢里苏特涅罗,感谢金属制品——我想霍尔马吉欧的思考逻辑跟我是相同的。连接物体间相同的介质,产生「绳」,进而产生「结」,拉动我们看不见的「绳」,从而发动攻击。不会错的,这就是亚德里安的替身能力。

      “不错。”

      亚德里安依旧不紧不慢,霍尔马吉欧揭穿了他的替身能力,可他的面色还是没有丝毫改变,看上去并不怕我们揭穿他,甚至从刚才的一顿解说来看,更像是希望我们主动来揭穿他一样。他向前走了几步,慢慢走到霍尔马吉欧面前,霍尔马吉欧后退了一步,他也没再向前走,只是缓缓捡起地上那根缩小的门栓,夹在手指间把玩。

      “你是霍尔马吉欧,对吧?之前和你们的接触里,我也曾听说过你的名字。你很敏锐,但还不够聪明——至少对于我来说,不够。”

      霍尔马吉欧倚着墙,双腿已经有些支撑不力。我不知道在我们赶来之前他和加丘两人在圣维托雷发生了什么,但从刚见面的状况来看,先前那位替身使者也给他们两个造成了不小的伤害。现在又挨了一次攻击,虽然不至于致死,但他已经流了太多血,如果再不及时急救,情况只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

      我看了加丘一眼,我们四目相对,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现在亚德里安正与他对峙,随时可能发动下一次攻击,我们现在知道了「活结」的大概能力,但这种能力太过抽象,完全没办法预测下一次攻击是什么形式。没机会再头脑风暴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趁他发动下次攻击前,找准机会先攻击他的本体,顺便——冻住霍尔马吉欧的伤口。

      暗杀组的急救从来都不是字面意思。

      我看见霍尔马吉欧已经放出了小脚随时准备迎战,在这样小空间内近距离面对面的战斗,小脚的速度在大部分情况下都会快一些。而亚德里安此时正背对着我们,跟霍尔马吉欧继续说着什么。

      一个很好的机会。

      —

      砰的一声,档案柜的铁皮发出一声闷响,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加丘大喊一声白色相簿,随后冰花扭曲着爬满了整片玻璃柜门,柜门颤动了两下,承受不住而应声碎裂——而同时,在亚德里安转头注意力在加丘身上时,小脚已经抡起了拳头,尖锐的指尖直逼亚德里安的脖颈。

      眼看着拳头落下,血液飞溅,墙面被喷涌而出的动脉血染得鲜红,可我却感受不到一点胜券在握的喜悦。正相反,除亚德里安在外的所有人都一脸震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那站在墙边被小脚刺伤的,不是亚德里安,而是本该一直站在我身边的普罗修特。

      普罗修特完全没有丝毫防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怔住了一瞬,踉跄了一下,咳出了一大口血。霍尔马吉欧对这一切也很明显始料不及,赶紧解除了替身能力,但那一下子本是下的死手,就算没有缩小能力的影响,普罗修特本人也是实打实地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难以置信地看向原本普罗修特在我身旁站着的方向,此时站在那里的是亚德里安。他似笑非笑,看着普罗修特和霍尔马吉欧的方向。现在发生的一切不仅不合常理,还和我们所猜测的亚德里安的替身能力完全没关系。只有一种可能——他并非毫无防备,相反,他是主动引我们上钩的。

      加丘也明显因眼前的景象愣了一瞬,他立刻冲过去,再次发动替身能力,冻住了两人的伤口。白色相簿的精密度不算太高,做不到单独对付伤口这样过于精细的操作,只能把附近的整片皮肤连着一起冻住。当然,眼下保命是关键,冻伤之类的都成了小事,霍尔马吉欧和普罗修特也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局面——没错,暗杀组的急救从来都不是字面意思。

      普罗修特一只手撑住墙,喘了喘气,背靠住墙重新撑起身体,他摸了摸脖子,血已经止住了,但那皮肤上已经爬满了暗紫色的淤伤。

      “各位刚才所看到的,是水手常用的「双环单套结系统」。「单套结」是最基本的绳结,而两个绳结组成的「系统」,能够快速短距离交换两个悬挂物,在搬运物体中最为常用。同样,在必要的时刻,它也能发挥本职工作之外的作用——就像现在。”

      亚德里安再次对我们毫无保留地介绍起了自己的替身能力。情报公开对替身使者自身的战斗不利,但他仍然选择这样做,他绝对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

      活结的替身能力的确难缠,这也是亚德里安如此自信的资本——或许,他从把我们叫到这里的最初,就已经坚信能从这间档案室活着走出来的只有他一个人。

      亚德里安根本没想把我活着带走。

      帕尔米贾娜不会真的置我于死地,她攻击我,是因为组织对莉齐罗曼的悬赏,为了把我带回组织领赏金,至于(也许对她来说并不)大费周章设计那一系列追逐战也可以理解为她的性格使然。如果我死了,那么她做的一切都成了徒劳,她不会想让这种情况发生。

      然而现在的情况就不同了。对于亚德里安来说,一切调查都有了结果,暗杀组是叛徒的结论已经确定,而背叛是黑手党世界里的死罪,基本仅次于家族间的世仇。只要之后将帕尔米贾娜得出的一系列结论联系起来汇报给老板,就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处死在场的几个叛徒。而一旦让老板产生怀疑,不在场的伊鲁索,梅洛尼和贝西恐怕也难逃一死。

      对于我来说呢?无论莉齐罗曼处在什么立场,只要她,或者说我,与暗杀组有关,那么混战中便不用刻意保住我的性命,除非莉齐罗曼本身有足够的价值。她本身的能力固然强大,但我实在不太敢打这个赌。一个组织,真的有可能留下一个与背叛者勾结的立场不明的人,并放心任用她吗?

      我突然跳脱地想——莉齐罗曼是如此,那么伊莎贝拉呢?……如果是作为伊莎贝拉的我呢,只要真的按照乔鲁诺的指示,不惜一切代价做完他要求的一切,便真的能被他,被新热情所接纳吗?

      我突然觉得当下站在地板上的自己非常可笑。自身能力如此强大的莉齐罗曼我都不敢做肯定,那么我自己又到底在坚持些什么?为了改变过去?可现在已经冒出至少三个我曾经从未接触到的名字,发生了一堆变故,未来还不知走向,我现在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本以为自己的目标足够清晰,已经适应了这荒谬的一切,可这位干部的一番话再次引发了我的思考。我坚持到现在,冒一次次险绝非被迫,我完全可以专注于过去的乔鲁诺而对过去的暗杀组置之不理,还能虚伪地借此一表忠心,但我没有。我真有十足的把握能在一切结束后有个好的结局吗?还是说,我只是不敢去接受——

      普罗修特向前一步,我回神,看见壮烈成仁在他身后浮现。壮烈成仁和白色相簿的能力是相互克制的,这也是为什么普罗修特虽然带过一段时间加丘,但两人基本不联手的原因。按理说普罗修特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普罗修特到底想干什么?我轻轻拉住他的胳膊,想提醒他,他却甩开我的胳膊,只扭头给我一个眼神。

      我愿意相信他有自己的考量。

      壮烈成仁已经抓住了亚德里安的手,直接接触让老化发动,皱纹瞬间爬上了他的手臂。可亚德里安依旧看上去毫不慌张,他直直看向普罗修特,挑衅似的微微一笑,随后抬起另一只手,缓缓做了个收紧的手势。

      ——皱纹瞬间消退,壮烈成仁的老化能力反倒对普罗修特自己起了作用!他的金发瞬间褪色,皮肤脱水皱缩,我还没反应过来,更蹊跷的事情又发生了——只见我自己的手臂也变得干瘪褶皱,浑身的力气褪去,我抬手一摸,本该是孩童的脸上也布满了皱纹。他瞪大了眼睛,眉头紧锁,恶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随后能力解除。

      “这是「普鲁士双结系统」,由多个简易的绳结组成。「普鲁士抓结」是水手海上工作中常用的搬运绳结,经过一系列组合后,能够做到沿着一根主绳搬运多个物体并进行位置交换。”

      又来了,又是突如其来的科普解说——显然亚德里安对自己的能力相当自信。很显然活结的能力不单单是替身本身的功劳,更多是依靠亚德里安自身对绳结娴熟的运用和掌控。换言之,如果亚德里安不曾是一名对绳结有熟练研究的水手,他也不会产生活结这样的替身。

      如果仅仅是操纵物体攻击,只要及时反应就能用替身进行格挡;刚才发生的位置交换以改变受击目标,如果想办法配合也能减少造成的伤害。可现在——活结竟然连直接进行攻击所造成的伤害也能进行「转移」,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原本所说「结」的定义。

      单独的替身攻击这种抽象的概念也能进行转移,就意味着我们对亚德里安造成的一切伤害都将无效,反而极大可能会转移到我们自己身上。我出了一身的冷汗——这样恐怖的近乎无敌的能力,到底怎样才能破解并对他本体造成伤害?

      “加丘!”

      一个点子在我脑海中闪过,我迅速转身,朝加丘站着的方向大喊一声,“你曾经说过的,超低温下一切都是静止的,快用白色相簿的那个什么——无声哭泣想想办法啊!”

      虽然加丘给自己替身能力单独取了一个像电子游戏大招一样的名字这件事我经常拿出来逗他,但抛开这一点,白色相簿确实是很强大的替身。超低温,绝对零度——在这样的条件下,他所谓的一切「联结」都会改变性质甚至失去作用,

      “哈?你他妈说什么呢?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疑惑,惊讶,不解,恼火,咬牙切齿——我倒是很少在加丘常年对一切平等愤怒的脸上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表情。他拧着眉毛,破碎的镜片下两只下三白的黑眼睛此刻更明显地瞪着我,“你这家伙说什么胡话呢?!”

      靠,我忘了加丘的超低温能力是一年后才跟里苏特学的。

      完全开发自己的替身能力,应对极端条件的战斗,保全自己并且更快致敌人于死地,这是里苏特常对我们所有人提出的,虽然训练过程我没参与,但能想到大概是某次实战中在他指点下加丘才自己领悟出这样的使用方法。

      里苏特呢?现在还在组里,这个时间应该在书房工作,或者也有可能在厨房做饭呢。

      这下好了,唯一有可能跟亚德里安的反制能力抗衡的替身现在还没长大。我泄了气,看向普罗修特,他也正皱眉思索着,大概同样不知道我刚才在说些什么,但因为局势紧张直接抛到脑后去了。

      先别质疑,冷静点,把你替身的温度降低一些——不对,再降低一些,这就是你之后会学会的能力——我试着对加丘现场教学,他一头雾水,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但还是照做了。空气里的温度进一步降低,但还不够,距离绝对的低温还有明显的差距。

      我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进一步开发白色相簿的能力,但更令我震惊的一幕出现了——普罗修特突然抽出随身携带的手枪,立刻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亚德里安立刻侧身闪躲,但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也避之不及,子弹直接击中了他的右肩。

      “——「结」,是需要提前打好才能发挥作用的。你的能力,也需要提前设定好位置才能发动对吧?”

      噢,很普罗修特风格的解决方法,还是那么简单粗暴。有些时候,枪真的比替身更管用。

      他扬了扬手枪,挑衅似的抬眼看他,“难怪你被调到北边后就一直做情报和监视工作,组织还给了你这个高高在上的身份,让你随意处决罪犯,不用面对监狱外的那些破事——原来你的绳结把戏,连最基本的子弹也防不住啊……「绞索」科尔多瓦先生。”

      这个称呼立刻激怒了他。亚德里安一直平静得像死人的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神色。普罗修特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瞄准他的胸口又是一枪,这一枪直中要害,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后退了几步,撞在柜子上发出不小的响声。

      鲜血在他深色的制服衬衫上晕出更深的湿痕,普罗修特已经做好了开下一枪的准备——狱警理应有配枪,可亚德里安却什么也没做,他低着头,头发盖住半张脸,反倒勾起嘴角,朝我们笑了一下。

      然后是疼痛,诡异的疼痛,从我的左胸口蔓延开。我抽了一口气,手下意识捂住胸口,却摸了一手滑溜溜的液体。我大吃一惊,低下头——是血。方才打在亚德里安身上的子弹,竟不知何时转移到了我的身上,相同的位置……活结的转移能力竟然连伤口也能转移!

      卑鄙的能力。我喘着气,抬头瞪着他,普罗修特绝对不会手下留情,那伤口在心脏的位置,就算再拿加丘的冷冻能力止血,也免不了重创。亚德里安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只留下衬衫上突兀的两行血印。

      普罗修特也明显僵在了原地,他收起手枪,咬牙看着他。壮烈成仁再次发动,这次是平等的,对房间内的所有人。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老化能力不是对亚德里安一个人单独发动,他应该就不能及时发动替身转移伤害。普罗修特和霍尔马吉欧身上都有冰冻处理过的伤口,我站在加丘旁边,都能暂时延缓老化能力对自身的影响。

      眼看亚德里安受到攻击,普罗修特想再向前一步,霍尔马吉欧却不知什么时候拖着身子挪了过来,按住了他的手。我们同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另一颗子弹还不知所踪。

      显然转移已经发生了,亚德里安肩膀上的伤口会转移到我们谁的身上?枪伤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短时间失血过多让我有些站不住,脑袋里嗡嗡作响,甚至产生了左耳恢复听力的错觉。亚德里安显然想第一个要我的命,那另一枪也最有可能转移到我身上,事情已经发生,我紧张地等待着——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我没办法判断出这声音具体从什么方向传来,但随后刺耳的警报声告诉了我答案——那是我们头顶的烟雾报警器,我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亚德里安竟然把那另一枪转移到了天花板的报警器上,水歪斜地浇在我这一边,我往旁边挪了一步,抬起头,洒水装置被打坏了,只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

      档案室传来警报,其他狱警很快就会赶来确认。亚德里安这家伙见局势不利,就试图搬救兵来。等狱警赶来,他大可以借助身份的便利直接说我们是闯进监狱的可疑人员,嚷狱警控制住我们——即便我们想杀死那些狱警,也不免要花费时间,给了他攻击我们的更多机会。不得不说他的计划很精妙。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我转过头,那明明一直开着的门不知为何又紧闭了,没了门栓也像被什么东西紧紧锁着一般。敲门声持续了几秒后更加激烈,门外传来狱警的喊声,询问是否有紧急情况。

      房间里只剩砰砰的砸门声,听得人心里烦躁。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门口,突然只听吱呀一声,门又莫名其妙的开了。几名狱警闯进档案室,见我们站在这里,厉声质问我们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监狱的档案室。

      我被两只手按住,举起双手,下意识看向亚德里安的方向,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他原本站着的地方只剩地上的一小块血迹和身后的一片狼藉,而亚德里安本人早已不知所踪。

      —to be continue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活结(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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