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谋山河策》碎枝两

48、入中京 少年心气

　　半个月后，中京城外三百里。

　　“素青，到中京城了吗？”

　　车舆外行走的素青应道：“快了，小姐是在担忧什么吗？您这不到半盏茶就问一次。”

　　良久，车舆里传来有些模糊的声音：“许是近京情怯吧。”

　　素青听成了“进京情怯”，贴心安慰道：“小姐不必忧惧，卫将军此行也与我们一同进京呢，等安定好后再前往西域。”

　　“嗯。”江知婳撩开幕帘，看着前方行进的仪仗队伍，有些神思不主。

　　中京城外，城门大开，仪仗队与望不到头的南朝铁骑停在城外，庄严肃穆。

　　北朝迎接的官吏与士兵亦早早候在城外，排成列队，为首的男子一身北朝官服，身姿如松，安静的立于队前。

　　南朝随行亲卫陆铮上前，双手作揖行礼，缓缓展开手中绫锦王令旨，朗声读：南军奉亲王谕令，令金陵郡主江知婳为奉诏专使，主南北朝议和事宜。

　　为首的男子头戴獬豸冠，一袭深青色暗纹官服，腰间革带将他的身姿显得愈发清冷如松，目光微动，越过陆铮望向不远处的仪仗车舆，他抬手回礼，自报家门：“北朝御史中丞裴珩，在此恭迎南朝专使。”

　　风吹过仪仗幕帘，猎猎作响。

　　城鼓三叠，晨曦初破，北朝官队从两侧散开，奉常李蓉高声呼：“迎南朝使者团入京。”

　　仪仗队起，围在中间的车舆缓缓行动，朱红立柱上纹着虎纹及海棠花，紫檀盖顶下坠挂着层层叠叠的帷幕，看不清里面情状。

　　一只纤纤素手悄然地掀开一点幕帘，露出外面的一小块视野，撩起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顿，视线里，深青色官服的男人翻身上马，晨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翻飞，忽一时，似是有所感应般回望过来。

　　鲜衣怒马，遥遥相望，却看不真切。

　　却在对望的一瞬间，指尖轻颤缩回，幕帘重新垂落，断绝了所有视线。

　　卫之带来的南军将士驻扎在中京城外，只带一小支队伍与仪仗队一同进入中京城内。

　　中京街市，繁华至极，仪仗队缓慢平稳地从街道穿过，百姓于两侧驻足围观顿息，敛衽垂首，心中激动不已。

　　“这就是南朝的议和使臣团吗？好生气派。”

　　“太好了，南朝派新的将军支援西域了，收复失地指日可待！”

　　“听说这次的议和专使是江老将军之女——金陵郡主，也是可怜，才是碧玉年华，就被送来作女质。”

　　“她不是议和专使吗？还有卫将军一路护送，刘叔你又胡说。”

　　“名为专使，实为质啊。”

　　仪仗队渐渐行离街市，又过了重重宫门，在政殿阶前停住。

　　素青上前一步将车舆幕帘牵起，座中的专使缓步而下，越过幕帘，照样斜斜地映照在她的脸上，让众人瞧清了南朝专使的样貌。

　　柔和的暖光撒在她的身上像镀了一层暖色金光，一袭深朱色锦织官服，气度雍容，素革玉带束在腰间显得身姿卓绝，肌肤如玉，面容清丽，极净的琥珀色眼眸抬头望着政殿，拾阶而上。

　　入了政殿，百官分左右而列，江知婳与卫之二人行至殿前，双手置于胸前，屈膝微蹲颔首，立起身时，抬眸看向金龙御座上的男人，道：

　　“南朝专使江知婳奉亲王谕令，前来议和。”

　　“南朝卫之，奉亲王谕令与江将军军令，携南军往西域支援，只为收复城池，还边境盛世太平。”

　　玄色织金暗纹朝服，暗纹隐却略显张扬，在座下烛火的微动下显示出栩栩如生的蟠龙在衣摆处游动，厚沉的声音从座上传至座下：

　　“南朝专使远道而来，路途辛苦了，来京的路上可有遇见什么难事？”

　　江知婳目光迎上视线，道：“一路无虞，并无难事。南朝挂念西域战事，只盼两朝止戈休战，结盟好抗匈奴。”

　　殿中一些有心的百官心照不宣地低头，在朝时间久的老官也只是默不作声的叹气，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此次南朝并非是基于北朝的势力而真心求和，若非西域战事危及北朝百姓安危，必不可能如此轻易派专使谈和、派南军前往西域支援。

　　等战事平息，南北朝的局势又要剑拔弩张了。

　　赵平一副动容的模样，右手拍抓住龙椅抚手，激动道：“好好好，不愧是我旧朝的将士，心系百姓，卫之将军收复西域城池想来势在必得。”

　　旧朝将士，一词就给她们暗戳戳定了旧部叛徒的基调。

　　卫之不亢地对上赵平的眼神，平静朗声道：“亲王念及西域战事仍需了解西域的将士，虽南军已离西域十年，我等却在江老将军与夏将军的严苛教诲下，熟读兵书、地方志等，此行必以收复失地为重，还西域边境百姓太平。”

　　“好一个少年心气，壮志凌云！”

　　卫之作揖，立身后又道：“只是，接军中令，需向赵相讨要一物。”

　　“何物？”
　　“可调令西域北军的物什。”

　　殿中赵相势力一派的大鸿胪周义宗出来反对：“荒唐！驻守西域北军的虎符岂能随意给出，你一上来就要兵符，其心何意？”

　　一道极为熟悉又清冷温和的声音随即在殿中响起：“周大人慎言。”江知婳指尖微不可查地轻抓住侧间衣袖，温声看去，中京城外策马的深青色暗纹官服男子在对上她视线的一刻微微愣住后，很快又看向周义宗。

　　“两朝议和岂容轻易妄测，南朝使者远道而来，本就是为了百姓安稳乐业，怎能随意污蔑？”

　　周义宗：“裴大人不用给我乱扣帽子，之前夏贽川带南军支援西域，可并未提及任何关于虎符之事。”

　　卫之接着道：“夏将军大半辈子都驻守西域边境护百姓安稳，乃我朝最为了解西域之人，却无故失踪于西域境外战事，缘故为何，我无从探之。

　　但江老将军与夏将军曾教给我一个道理，军中只能一人号令。我既携南军支援西域，若两军对战事有所争议，将士们听谁的？

　　行军之大忌，就是军令矛盾不明确。”

　　周义宗摆手，语气不善：“那也不可，你一个不及弱冠的毛头小子，怎能领虎符号召北军？”

　　殿内一时窃语四起，以周义宗为首的官员纷纷附和，“虎符怎能交与外朝人之手。”“若江老将军亲自出征，恐还能一令号之南北两军。”

　　不及弱冠之年，就当将军之责领南军，本就对南朝此次派稚子支援西域之举有异议的官员，因卫之的一句话，更是对其不满和忧虑。

　　南朝是无人可用，还是因夏贽川战死西域而对北朝心生芥蒂，故而才派一稚子前来？

　　江知婳唇齿轻启，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我知诸位大人质疑卫将军年少，可天下论将，从不以齿序，不以年岁，而以军功，以武略。

　　“昔日秦甘罗十二岁拜上卿，出使赵国，不费一兵一卒得城五座；霍去病年方十八，便率八百骁骑深入大漠，斩敌数千，封冠军侯。此二人，皆以少年之身，立不世之功。

　　可见英雄不问出处，良将不问年岁。”

　　卫将军自幼在西域边境长大，一身武略皆受江老将军与夏将军的教诲，八岁时就能以一支不到十人的小队捣毁喀尔营内的粮草，还全身而退，九岁时就能在战场上突袭喀尔敌营后方，使之节节败退。“

　　江知婳声音微提，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百官，在右前方那道熟悉的深青色官服上略微停顿片刻后，不动声色地看向座上的赵平，不避不让道：“

　　卫之虽年岁轻，但心有百姓山河，计谋胆识皆不俗于老将，是我南朝派使支援西域收复失地的最佳人选。”

　　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百官相看无言。

　　赵平闷咳几声，语气尴尬却面色不显，“虎符一物事关我北军，本相也不能自己拍桌子就决定，还需与陛下和北军商议。”

　　半晌，殿内无一人说话，江知婳余光瞥见卫之正有些愣怔地看着自己，心道这厮又犯病了，藏在袖中的手不动声色的拍了拍他。

　　卫之这才回神，转头看向高座上赵平看过来的眼睛，道：“卫之惶恐，周大人应是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并非想要北军的虎符，而是想请赵相给卫之拟一道纸或是一枚信物，能够让我在一定程度上指挥号令北军，共御西域。”

　　赵平闻言，脸上这才浮现笑意，忙对一旁的宁礼安道：“将本相的私印交由卫将军。”想了想，又改了主意，“罢了，将私印给本相。”

　　接过宁礼安递来的丞相私印后，赵平起身，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卫之面前，将私印交到他的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卫将军年少有为，此印乃本相私印，掌管北军的太尉禤华会与你一道，收复失地，共御西域。”

　　卫之：“谢赵相。”

　　赵平的这一遭才让江知婳看清了他的身形样貌，身高近八尺，年过五旬，五官深邃，走路生风，眼角的纹路挂着浅浅的笑意，笑意却不达眼里，带着上位者的疏离与居傲。

　　他笑着点头，转向江知婳，温声：“许久不久，郡主竟然长这么大了，亲王和江老将军可还好？”

　　“都好。”

　　卫之：“赵相，听闻将军府就在宫门外不远，可否让使臣团在议和期间，住在将军府？”

　　赵相回看，了然点头道：“自然，只是这将军府这些年年久失修，掌印已派人去修缮，这段时日郡主和使臣团先在长云宫住下吧。”

　　卫之和江知婳两人默契地互看一眼后，答道：“好，多谢赵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