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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传说中的年轻领导 饺子煮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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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煮好,颜春光的父亲颜国柱也回来了。他今年47,比孟淑梅大一岁,1926年生人。鬓边见了白发,脸有些黑,年近半百,也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如果仔细观察走路的姿势,会发现他左腿微微有些跛。
颜国柱是燕市雕漆厂的五级雕刻工,常年伏案雕刻,让他的肩膀稍微有些驼,右肩膀明显要高一些。他将自行车停在院中,目光就直奔着女儿而去,虽然没说话,但想要表达的意思一目了然。
颜春光帮他把挂在车把上的提包取下来,又往洗脸盆里舀了干净水,示意她爸先去洗漱,这才慢条斯理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孟淑梅和颜国柱都能听得清。
“我早上去了后,先到干部处报到,办完各项入厂手续,一上午就过去了。中午在食堂吃的,我们厂的食堂特别大,饭菜挺好吃,给的也多,我同事彭爱青带着我去后勤换了饭票,一份白菜炒肉片,一份烧茄子,两个馒头,一共花了两毛钱。下午就开始培训,介绍厂子的历史,又带我们参观厂房。”她说着,有些夸张地敲了下自己的小腿,“厂房可太大了,把我腿都走细了。”
颜国柱动作轻轻的,侧耳聆听,嘴角微微上扬,黑黄脸庞泛出光彩,孟淑梅一惊一乍,时不时就插一句嘴,打断女儿讲述,发表感悟,问个问题什么的。
颜春光的思路一点都没被干扰,解答了妈妈的问题后,马上就能拐到正题来。她知道,这会儿不详细说,不定哪会儿,孟淑梅就会想起来,要是半夜睡醒忽然想起,又得不到答案,恐怕会睁眼到天亮。
颜春光嘴巴不停,手脚也没停。将小方桌和小板凳从西屋搬出来,支在院子中,又将孟淑梅盛在浅底盘子里的饺子端到小桌上。
夏天时,一家三口晚饭一般都在院子里吃,凉快。
孟淑梅煮好了饺子,又去拌凉菜,准备弄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凉拌芹菜,她刚刚跟颜春光夸了海口,说是要多放香油。芝麻香油这种稀缺品,就过年过节的时候一家给点份额,下次再能供应,得是八月节的时候了。平时拌菜,就用筷子沾上那么一两滴,借个味道就行,今儿这大方劲儿,快赶上过年了。
颜春光扒了几瓣蒜,放在蒜臼子里,再撒上点盐,开始砸蒜。
“……这次跟我一块进厂的,算上我,一共62个人,就我一个干部编制,剩下那些都是工人,要么是厂里下乡的职工子弟,要么就是在职工技校里学习的,就我一个跟国棉厂一点关系都没有。”
“宣传处算是我一共是6个,处长和另外一位姓梁的政治宣传干事是男的,剩下的三个都是二十来岁的漂亮大姑娘。处长姓刘,四十多岁,脸上老挂着笑容,看起来脾气很好,应该都不难相处。招我进去,应该是负责美工方面的工作,负责厂报、宣传栏这些。”
……
在小女儿事无巨细的讲述中,孟淑梅手脚麻利拌好凉菜,颜国柱洗好手、脸,将浑水泼在墙根处。
两人的嘴角始终都是翘起的,像是被谁扯动着,想压都压不下去。
这一天工作的疲累,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都在小女儿如百灵鸟一般的喋喋之语中消失殆尽。
蒜捣成蒜泥,加醋、加酱油调成口味碟,饺子、小菜上桌,又摆好碗筷,一家三口坐在小板凳上吃晚饭。
为了庆祝小闺女第一天上班,孟淑梅破例允许颜国柱喝上二两二锅头。
孟淑梅十三四岁就从赵北省乡下来了燕市讨生活,在姓何的资本家家里头当下人,缝缝补补、厨房打杂的活计都干,不光因此有了服装厂的工作,也做得一手好饭食。
芹菜猪肉馅的饺子,香得能吃掉舌头。颜春光和颜国柱父女两个,埋头苦吃,一时间顾不上其他。
孟淑梅笑吟吟看着自己丈夫和小女儿,见他们吃得香,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苦吃一通,解了馋,颜春光就问起父母这一天在单位的经历。
“我们厂子,总共就十来个人,每天都是那些人,那些事儿,没啥特殊的,让你爸说,你爸他们单位人多。”
孟淑梅所在的是街道办下面的“五七”工厂,是燕市第一服装厂的下游合作单位,靠着第一服装厂给分配订单吃饭,因着这些“五七”工厂办厂目的就是为了解决闲散人员就业问题,也不求有多高的效益,只要能发得出职工工资就成。工资低、离家近、职工少、工作也不忙,每天早8点,晚4点,中午还能休息一个半小时。
工友都是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妇女,整天聊的都是自家的,邻居家,亲身经历的,看见的,听说的真真假假的闲事儿,很多话题都不适合跟小女儿这种年轻小姑娘说。
颜国柱所在的燕市雕漆厂是国营工厂,有三百多名职工,情况特殊,几乎没有内销,全是外销,是燕市非常重要的出口创汇企业。雕漆厂的工资和福利待遇虽然比不上钢铁、电力这种一等一的大厂,但也算是很不错的。
颜国柱是片工,雕刻工的一种,精细化地雕刻些纹路、花瓣什么的。颜家爷爷那一辈,从鲁西来到燕市,靠给人挑水、干杂活为生,渐渐在这边繁衍生息。他十来岁时,就被送去了私人的雕漆作坊跟着师父当学徒。50年代后期,燕市雕漆厂成立,他被收编,成了正式的国家工人。
今年年初,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成立,雕漆厂和燕市珐琅彩、料器厂、掐丝珐琅厂等多家生产工艺品的单位,都一并归属于工艺美术局管理。
颜国柱抿一小口酒,吃一小口菜,琢磨了又琢磨了,才慢条斯理开口,“倒没啥新鲜事儿,就是今儿个厂里头来了个年轻人。”
颜国柱的同事都是相处十年以上的老伙计,整天见的都是熟面孔,干的几乎都是同样的工作,他也不是擅长跟人交流,打听家长里短的人,在厂里的时候,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与刻刀为伴,能引起他注意的年轻人,肯定有不寻常之处。
孟淑梅对别人急躁,对自己的丈夫却是有耐心得很,风风雨雨在一起小三十年,一块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这世上没人比自己更了解他,知道他就是这么慢悠悠的性子,越催越磨叽,她用大碗盛了些饺子汤,分给小女儿和丈夫。
“是工艺美术局负责外销的领导,叫唐铮,来我们厂视察工作,听说也就二十六七岁,长得好,俊,个儿也高,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带着一脸官样,还挺礼貌,对我们这些技工很尊重。听说是没结婚,也不知道有对象了没。”
颜国柱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句,小抿一口酒,其实那酒就只沾到了嘴唇,于是他又伸出舌头去舔嘴唇,二锅头的烈辣得眉头直皱,他虽然时不常也馋酒,但酒量着实不大,这会儿脸有些泛红,好似在回想这优秀年轻人的样貌。
了解丈夫的孟淑梅一下子就从丈夫的话语中捕捉到了未尽之意,他想说,这么好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婿。当父母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儿工作了,也快到了适婚年龄,总是会琢磨她的婚姻大事,见到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就联想到自己的女儿。
“二十六七岁就当了局领导?大约莫是大院子弟。那些大院子弟们跟咱们这些胡同长大的孩子可不是一路人。”
父母话语之中透露的意思,颜春光都能听得明白,她将嘴巴里的饺子咽下去,笑出声来,说:“爸,妈,你们两个整天都想啥呢?我可跟你们说,我才18,刚参加工作,可不想早早就找对象,结婚生孩子。”
“什么18,你都19了!”孟淑梅白她一眼,对她装小的行为很不满。
颜春光夹了一口凉拌芹菜,芹菜焯过,颜色更绿,口感更脆,嚼着嘎吱吱地响,浓浓的香油味覆盖其上,香得很。将芹菜咽下去,她才反驳道:
“现在都说周岁,我2月份过完生日满十八岁,到这会儿实岁才18岁零五个月,按照国际标准,我才刚成人。”
孟淑梅瞪着眼睛,张大嘴巴,就要反驳,忽然想到什么,又缩了眼皮,闭了下嘴巴,重新开口,说:“行,我们不催促你,不过,你自己得上心,找对象得好好挑,挑人品、长相、身高、家庭、工作样样都好的,别跟你大哥大姐似的,找的那都是什么玩意儿!”
说着说着,孟淑梅的话语之中就带了戾气,眼神就变得凶恶起来,颜春光连忙笑嘻嘻开口,说:“成,成,我都听妈的,要是有了对象,先带回家来给您审查,您不同意,我立马一脚蹬喽。”
孟淑梅晴转多云,有下雨趋势的心里头立时乌云退散,重新明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