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云梦》仔仔秀

2、第一章 元

　　元德三年四月，与六妹被封婕妤奉旨入宫一同传来的还有晋王李存冒在魏州称帝起兵造反的消息。
　　叛军三万铁骑，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带着轰天的士气直逼父亲镇守的郓州城，郓州城的守备不到三千，最近的朝城离这里也有三天的路程，再说，那里兵力也只能是螳臂当车。
　　这是一场必败的仗，父亲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选择负隅顽抗。
　　我们明白，这是他的责任，将军就该浴血沙场，报效国家。
　　破城的当夜，一身战甲的三哥匆匆回到家里，所有的女眷已经聚在大堂，母亲拖着三哥的手问“你父亲呢？”
　　三哥别开眼，哽咽地答“父亲让我来带你们出城！”
　　意思再明白不过，母亲的手颓然地放了下去，三哥去拉她的时候，母亲已经控制不住地瘫在了地上。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哭，肝肠寸断。
　　最终，当我们扶着泪流满面的母亲跨出将军府，刚到街口，一声轰然巨响，顿时远方一片嘶喊嚎叫。漆黑的夜空被火光烧出了一片血红，四周都是惊惶逃窜的人影，除了被火光映红的一张张惨白的脸，一片狼藉。
　　破城了！
　　“络儿，带着母亲妹妹出城！”三哥背朝着我们喊着，拔剑出鞘。
　　前方，已经清晰地看到乌压压的一片黑影，战马扬蹄，刀光剑影。空气中全是浓稠的血腥味和临死绝望的喊叫。
　　“三哥！”
　　“快走，我先挡着！”三哥回头，血红着眼朝我咆哮。
　　半响，我终于点头，绝然地拖着母亲和六妹带着几名女眷在三哥的护卫下强行逃出城外，远远地，我们看着三哥挥舞长剑的背影，还有城楼上那些还在浴血厮杀的影子，心如刀绞。
　　可跑出城外不到半里，我们就遇到了伏兵，他们势必是要赶尽杀绝。我毅然地拔出宝剑护着母亲和妹妹在逃窜的人群中抗击。所幸伏击的兵力并不多，我拉着六妹躲闪，却不幸同母亲家眷们失散。
　　我们不敢休息，一路朝北边走，记得那里是一片山林。当天际渐渐泛白，耳边早已没了厮杀的叫喊。唯独衣衫上那暗色的一团团印记提醒了我们昨夜的残酷。
　　城破了，家没了。
　　说不定连父亲也。。。。
　　一夜之间，我们似乎失去了所有，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在山路上，当逃出了危难却变得彷徨，我们要去哪里？我们又能去哪里？
　　我觉得头痛欲裂，一直攥在手中的宝剑‘铛’地一声掉落到地上，我刚想要弯腰捡起，眼前却是猛地一黑，在失去意识前，我只听得六妹在耳边焦急地呼唤。
　　“四姐，四姐！”
　　可是，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再睁开眼，好累，真的好累！！！
　　“醒了，醒了！”缓缓地睁开眼睛，刚一动，手臂处立即传来了火辣辣地疼，我‘嘶’地喊了声，下一秒，身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姑娘，你醒了？”是个丰韵的大娘，四十岁上下，笑盈盈地看着我“醒了就好，你不要动，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我蹙眉，顾不得身体的痛，猛地攥住大娘的手“大娘，我的妹妹，你看到我身边的女孩儿了吗？”因为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口，我手臂上的口子泊泊地往外淌血。
　　大娘吓了一跳，忙扶住我“你别动，她好好的呢！”
　　我顿时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手臂伤口的痛，咬着牙忍住。
　　大娘又将伤口给我重新包扎了一遍，可是我还是不放心，抓着大娘的手一再地请求见见六妹。
　　就在此时，门帘忽然被人撩开，我这才惊觉原来我竟躺在一个帐篷中。而进来的人。。。。
　　契丹人。
　　几乎是一眼，我就断定了眼前这个一身中原服饰打扮的人是北方的彪悍民族。契丹人向来比中原人高硕，皮肤黝黑，脸上是常年风沙侵蚀的斑痕。
　　数年前，我曾随着父亲镇守幽州城，那是边界地，自然见识过契丹人的野蛮和嚣张。
　　如果李存冒的叛军是失去人性的野兽，那么契丹人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他们同样危险。
　　我的身子因为防备变得僵硬，进来的人看我一眼，冷冷地说“醒了！”
　　大娘点点头，转头看我，手轻轻地覆到我的手背示意我不要害怕。
　　那个男人还是盯着我，半响对大娘说了几句，是契丹话，我听不懂，心中越发地疑惑。
　　最终，大娘让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带着我出了帐篷，沿着蜿蜒的山路步行片刻，就看到一片开阔地面数个帐篷建搭在一起，旁边有正在饮水的马匹，还有两辆马车，三架拉运货物的车子停在拐角，上面多是些绸缎布匹陶瓷什么的。
　　是契丹的商人？
　　我跟着大娘一路疾行。
　　远远地听到一阵郎朗的笑声，还有清脆的低语声，我认了出来，那是六妹的声音。
　　“四姐！”果不出我所料，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前方两抹并肩而立的身影中那抹翠绿的娇小身影循声转过来，看到我，脸上欣喜的表情，“四姐，你醒了，太好了！”说完，眼中已是有泪，手指攥着我的衣角不放，又哭又笑。
　　我心中一动，也紧紧地抱住她，闭上眼，或许，这世间，我们的亲人只有彼此了。
　　“四姐，四姐！”六妹偎着我撒了一会娇，似是想到了什么，拉起我的手，脸上竟有了一丝怪异的熏虹，“四姐，是托图哥哥救了我们！”
　　托图？
　　我正疑惑，在前方那抹高大的身影转身的同时，已经明白了六妹的羞涩从何而来。
　　这个契丹人竟长得如此好看，没有契丹人固有的黝黑皮肤，立体深邃的五官，饱满的唇，挺直的鼻梁。
　　那双细长的眸子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幽兰的眸色中竟闪烁着一丝淡紫。
　　我猛地一怔。心中没由来地泛起一股冰凉。
　　这个俊美地不可思议的男人绝不是我们的救赎。
　　一想到这里，我已经防备地拉起了握住了六妹的手，不着痕迹地将妹妹挡在了身后。
　　“你醒了，那秀儿就放心了！”男人似乎并没察觉我的冷漠，眼神淡淡地扫我一眼道。
　　秀儿，那是妹妹的闺名，他如此不合时宜地喊出，到底是无意还是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