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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百家宴稚子催花发·下 ...


  •   槐瑛回到宴席,还未进门,便觉得里面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她整了整衣襟,端出一副正经架子,含笑拨开门帘:“人到齐了?”

      果然是到齐了。屋里比先前多了三四人,将上席全部占尽,最中间的绿衣男子大咧咧敞腿坐着,两手各揽一位美貌乐伎,正满嘴说一些亲狎亵昵的粗俗荤话。其他人皆低头不敢轻言,便显得这些污言秽语更加刺耳。
      见槐瑛进屋,他笑道:“瑛姐姐果真回来了!我还怕是你不想见我,中途跑了呢。”

      ——这人便是岑桁了。
      传闻说岑家长子相貌丑恶、青面獠牙,但这人其实生得很周正,只是满脸戾气邪气,连笑也带着凶相,槐瑛不是很想看见。
      他旁边的那几位,都是岑青岩封地里的世家子,家族排名中等,却敢霸占白文等人的位置,想必是岑桁带来的跟班。其余人看着他们身上明晃晃配挂的刀剑,都有点心慌,低头缩成了一窝鹌鹑。

      槐瑛走向岑桁身边的空位:“来得这样晚,路上耽搁了?”
      “可不是嘛。客栈床褥甚软,我午觉睡久了些,来的路上难免着急,撞死两个不长眼的小妖魔,又跟他们家里人扯了半天皮……”岑桁努力回忆,“哪家的来着?”
      一旁的跟班立刻道:“甘家,排名五十开外了。”
      “对,甘家。本来我心情甚好,赔款给得可大方了,谁知遇到这么一屋泼皮无赖,难缠得很,给钱不要,非要我偿命,还要请槐族长主持公道。”岑桁拍案道,“做那副样子,不就是嫌钱不够么!他们这些小妖魔也是笨,族长来了又能如何?他罚的指不定还没我给的多呢。”
      槐瑛面不改色:“然后呢?”
      岑桁得意道:“我自然不肯乖乖被讹,于是又杀了他们家主的老亲爹。他们知道厉害,果然就拿钱收手了。”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还好桁大人有勇有谋,惩治得了他们,换作别人,还不知道怎么脱身呢!”跟班殷勤附和。
      “所以就来迟了。”岑桁指示酒侍倒酒,举杯道,“让瑛姐姐和白兄弟久等,我敬你们一杯!”

      白文听完刚才那一番经过,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哪里敢接这阎王的酒。幸好岑桁根本没看他,目光一直锁着槐瑛,一杯饮罢,朝她亮出自己的空杯底。
      槐瑛没法子,从侍者手中接过酒盏,仰头喝了。
      “姐姐又是为什么离席?”待她擦完嘴,岑桁揶揄道,“我方才来时,在下面看见了宫家的车轿,难道姐姐瞒着我们,偷偷去会情儿了?”
      “少族长是贵客,我自然亲自接待。”槐瑛瞥他一眼,“说话这么不着调,小心我拿针扎你舌头。”
      “又哄我,在场谁不知道那姓宫的对姐姐殷勤至极?”岑桁撇嘴,“竟是让她得手了!”
      “都是谣传。宫少族长醉心武学,平日里来只是找我切磋辩论,并无他意。你要是能和她分个四六输赢,她也可以对你同样殷勤。”槐瑛语气淡淡。
      “果真吗?”岑桁狐疑道。
      槐瑛:“千真万确。”
      岑桁顿时喜笑颜开:“如此便好!千崖家这一批子嗣里,也就只有姐姐和珏妹入得了我的眼。珏妹许是在外面有相好,铁了心不肯跟我,如果姐姐也被人挑走了,我可真不知该去哪哭了。”
      这帮嫡子嫡孙,根本不懂这些话对于旁支庶子来说有多不尊重。槐瑛顿时抿起嘴角,连假笑都有些挂不住了。
      旁边的白文一等人都瞪大了眼睛,互相对视,以表震惊。

      千崖家排行第五,岑家排名第六,若论起姻缘,也算是门当户对、顺理成章。
      按理,岑桁作为岑家世子,应从千崖家偏房里挑一个合适的人选,取作正室。但这厮天生不爱动脑,对外面的礼法纲常毫不敏感,从来不问自己应得什么,只管自己想要什么,因此竟无视了千崖家的特殊情况,将槐瑛和千崖珏这两位也列入了他的候选名单。
      千崖珏倒还能理解。她虽在本家长大,且被祖父当做继承人培养,但确实出自侧室,名义上是个庶子。岑桁打她的主意,十分愚蠢可笑,道理上却也说得过去。
      但是槐瑛——无论人们对她的真实归属有多么心知肚明,名义上她都是槐家的人,不可能代表千崖家去联姻。何况宫槐的亲事正议到当头,少族长此时还在这楼里待着,岑桁竟然就敢把这点企图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也不怕被对方听见。

      众人偷瞟槐瑛,想看她如何应对。
      槐瑛只觉得心累。她这些年抛头露面,最怕和岑桁这种人打交道,不懂分寸不看场合,说起话来半点不管他人死活;要是再让他口无遮拦下去,千崖家那点家丑都要被抖干净了。
      可直接回绝,触怒对方倒是小事,就怕岑桁不依不饶,打破砂锅问到底,搞得越发尴尬。等风声传到千崖家,几位姨奶奶再搬弄一下口舌,还不知能滋长多少事非。
      她思索着如何能把岑桁糊弄过去,随手又为对方斟了一杯酒;杯满时,已有了应答:“我当你是来为白文庆生,谁知你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家私事,心意不诚,还得再罚一杯。”
      岑桁直接忽略她的话头话尾,接了酒杯,兴冲冲道:“那姐姐乐不乐意陪我同想此事?”
      “长辈决定的事,问我有什么用?”槐瑛装作失笑,“承蒙你抬爱,只是这种话,今后可别再说了,白白让人为难。”
      这已经是很直白的拒绝,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能听懂人话。没得到想要的回答,岑桁立刻不高兴了,猛地一锤桌面,将在场人都吓了一跳:“凭什么不让问?我偏要问!你不答应,我今天就不走了!”
      槐瑛无奈重复:“这是长辈的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家不答应,我就去你家封地杀人!你祖父肯定会答应的!”岑桁叫道。
      单看这人空荡直白的眼睛就知道——他没有假意威胁,他真是这么想的。
      南域几位世家子早知晓这人的三岁小孩作风,生怕他还会闹出更大的乱子,个个欲逃不能,如坐针毡。只有乌睢雅初见此等奇葩,大开眼界,没忍住吐出一句:“哇操,这人没长脑子吗?”
      白文立刻展扇挡住她的嘴。幸好岑桁一心关注槐瑛反应,并未听见这小小的逆言。
      槐瑛倒听见了。她此刻心里想的是一模一样的话,只恨不能宣之于口。

      要说脾气臭,宫琴珩也不逞多让,但宫琴珩讲道理,因此槐瑛在她面前还敢说几句实话;可眼前这小祖宗,那是一句逆耳话也听不得的。岑桁从前纠缠千崖珏,就因千崖珏不给他好脸色,便气得大动干戈,回家路上抓着白家封地里的小妖滥杀泄愤。槐瑛再想骂人,也不敢像那样惹出岑桁的狗脾气来,只好老老实实祭出底牌,体内悄然运转起功法,眼中红光一盛。
      她将手里那杯酒一饮而尽,盯着对方,先是慢条斯理地嗔道:
      “你看看,哪有你这样的?旁家子定亲是多隐秘的事,要先请长辈筹划,再请谋官相看,不到十拿九稳的地步,都不敢对外人说,以□□言蜚语,失了好人清白。你在大庭广众之下问这样的私密,哪里问得出来?”

      她一张嘴,岑桁就想抬杠,对上槐瑛目光,却不经意被那抹红色蒙了眼,话到嘴边丢了词;只觉视野边缘骤然模糊,颅中像被烈酒浸泡般,昏昏沉沉,酥麻一片。
      他努力辨认对方在说什么,可耳边的人语远远近近,虚虚实实,字句拼凑在一起,却组合成了听不懂的声调。
      众人不知发生何事,只见岑桁忽然反常地安静下来,只呆呆与槐瑛对视,像看失了神。
      直到槐瑛说完了话,含笑一眨眼,岑桁方才从醉梦中转醒;正晕头晕脑地要说什么,槐瑛却飞快偏过脸去,把酒盏往他那边推了推,像是腼腆一般:“你可知道了?”
      岑桁本就心思不纯,此刻果然被眼前生动情景哄了个五迷三道,捂着脑袋回想了一会,只觉得对方言谈举止处处透露深意。
      他顿时惊喜交加,端起酒盏便道:“知道,知道!我懂姐姐意思,再也不问了!回头再说!”
      待岑桁喝完,槐瑛问道:“味道如何?”
      岑桁赞叹道:“绵柔浓香,甚好!我喜欢!这是什么酒?姐姐多给我备上几坛,将来拿去订亲宴上用!”

      白文整个人都惊悚了。
      他缓缓俯身,趴到乌睢雅耳边,声如蚊呐:“少族长要是知道他们这么眉来眼去,一生气,会不会把在场的人都杀了?”
      乌睢雅吞咽口水:“应该不至于吧……”
      白文紧张道:“那她殴打岑桁的时候,会不会顺便给我们来一下?”
      “……”乌睢雅摸了摸自己淤青的手臂,道,“这倒是很有可能。”

      那边,槐瑛又斟一杯,亲自奉到岑桁面前,笑意款款。岑桁连忙去接,途中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手掌覆着了槐瑛的手背。槐瑛装一哆嗦,急急抽手,将杯盏打翻在地,酒液飞溅,泼湿了岑桁半个肩膀。
      “呀,对不住。”槐瑛立刻拢手入袖中,对岑桁身后酒侍轻喝道,“还不快替桁大人擦擦衣裳,再拿个酒杯来。”
      那小酒侍战战兢兢地诺了一声,去拿了新酒盏,递给槐瑛。
      岑桁忙道:“怎么敢劳烦姐姐替我斟酒!我来。”
      便从侍者手中抢来酒盏,各自斟满,将槐瑛那盏双手奉送。
      槐瑛接了他的酒,举到唇边,却又放下,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你们看什么?这酒宴难道只有我二人参与?”
      几杯浓酒下肚,岑桁神思愈发恍惚,已经完全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欢悦氛围里,也挥手招呼着宾客们道:“大家都喝啊!别拘束!热闹点!”
      看样子,他俨然已经将白文的生辰宴当作自己的主场了。岑青岩的那几个世家子立马积极应和,嘻嘻哈哈地互相举杯道贺,有贺发财的,有贺长寿的;旁边的乐师班子也上道,手头的中花六板陡然转成一曲百鸟朝凤,将场面烘托得热闹非凡。
      槐瑛厌酒,此刻装作与岑桁对饮,其实早在袖里藏好了吸水的棉麻巾,喝一口倒十口,必定能提早将对方撂倒——这糊弄人的法子还是丹娘教她的。被灌醉的金蛋最好宰,唯有狠狠记岑桁几笔酒账,才能慰自己今日之辛苦。

      枯沙蛮再也看不下去了,捂着眼睛道:“我服了,倒来倒去这么久,怎么还没喂够!这是在干什么??”
      “朋友们,我方才寻思出一个可以与少族长套近乎的良机。”
      白文声音压得更低了,做贼一样凑到两人耳朵之间,嘀咕道:“你们想,此刻少族长就在楼里,瑛大人是少族长订下的人,现在众目睽睽下和别人拉拉扯扯,我们作为这个众目,能知情不报吗?能装作无事发生吗?这对吗?”
      这显然很不对。乌睢雅拿酒杯挡着嘴道:“你要怎么报?”

      正巧此时,钟银冶拿着串没吃完的糖糍粑回来了,只是她个头太小,又走的后门,上席的人都没注意到她。
      她溜进座位,戳戳乌睢雅的后背:“阿雅姐姐,我跟你说……”
      “宝宝!”乌睢雅还没转身,白文先闻声探出头来,万分殷切地抓着钟银冶的小手道,“你回得正是时候!姐姐哥哥们的前程,可全托付在你手里了!”
      钟银冶茫然道:“啊?”
      “什么德行!先让她把话说完。”乌睢雅怒拍白文后脑勺,又冲小孩和颜悦色道,“阿冶,你刚刚要和姐姐说什么?”
      钟银冶很乖地把手背到身后,低头道:“我的事没什么要紧的,还是白哥哥先说吧。”
      白文揉着脑袋,得意地瞟了乌睢雅一眼,小声问道:“你方才在门口,有没有见到宫家的车轿?”
      “见到了。”钟银冶答,“又大又宽敞,帘子上绣了好多菊花,闻起来香香的。里面还有个漂亮姐姐。”
      白文眼睛一亮:“那一定就是宫少族长了!你见到她了?”
      钟银冶并未参加大比,也没见过宫琴珩,闻言歪头道:“嗯?那个是少族长吗?”
      “你现在去找她。”白文拍拍她的小脑袋,“就说有人想请少族长赏脸喝杯薄酒,快去。”
      钟银冶“哦”了一声,云里雾里地往外走去。

      “等等。”主位上的岑桁眼睛一眯,终于发现了这只满地乱跑的小鹌鹑,“钟银冶?你不是在外面喂鱼吗?谁让你进来的?一声招呼也不打,把这当自己家吗?”
      钟银冶莫名被叫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有病啊!”枯沙蛮不禁在底下小声嘀咕,“不然呢?难道这里是岑家?出入还要等他点头?”
      槐瑛大概也觉得好笑,拿酒杯轻抵了一下岑桁的肩膀,嗔道:“人家的长辈得罪你,你跟小孩子较什么劲呢。”
      又朝钟银冶道:“早跟你说了,那些鱼口味刁得很,从来只吃一样东西,你拿别的喂不了。还是去找门口的嬷嬷要鱼食吧。”
      钟银冶点点头,见岑桁没有发表其他意见,便小跑着走了。

      岑桁奇道:“这世上竟有只吃一样东西的鲤鱼?”
      “嗯,有啊。”槐瑛笑道,“我特地寻来养的。不像其它的鱼,饥不择食,时常去吃太多不该吃的,把自己撑死。”

      钟银冶走出宴厅。
      那个身着菊花纹金缕衣的漂亮姐姐还站在门帘边上,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连皱眉的表情都没有丝毫改变。
      她身上有一股和外面马车里一样的香气。钟银冶左看右看,不管怎么看,都觉得眼前这位应该才是传说中的宫少族长。
      ——但如果这个是少族长,马车里的人又是谁?
      “大姐姐。”钟银冶扯扯她的袖子,“马车里的那个人,是你绑的吗?”
      “……”漂亮姐姐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这个小孩,“你没放走她吧?”
      钟银冶低头答道:“没有。车夫不让。”
      “嗯。”漂亮姐姐很满意,“你玩儿去吧。”
      “你还要在这站多久?”钟银冶问,“有人说要请你进去喝酒呢。”
      “呵呵。”漂亮姐姐冷笑一声,“怕被岑家追究,竟然派个小孩出来挡枪。窝囊东西。”
      她拍拍钟银冶的肩膀:“你早点回家去吧,少跟这些人混在一起。”

      钟银冶眨了眨眼睛,没回话。
      只见这漂亮姐姐长吁一口气,理了理鬓发衣襟,袍袖一振,昂首挺胸,大跨步走进屋内,朗声笑道:
      “——这么热闹,我当是谁在这摆喜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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