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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三日期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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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离开后的第一天,厂区表面平静如常,车间机器轰鸣,工人穿梭,食堂饭菜飘香。但林凤凤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像暴风雨前反常的宁静。
她像往常一样上班,登记入库,整理单据,对接镶嵌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但她的心像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她留意着每一个细节——王主管频繁的出入,叔叔林国栋不再来档案室,甚至那些平时爱闲聊的工人也沉默了许多。
午休时,徐晓慧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凤凤,你听说了吗?”
“什么?”
“李静不见了。”徐晓慧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她们宿舍的人说,她昨晚没回去,今天也没上班。王主管说她请了假,但没人信——她连行李都没收拾。”
林凤凤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也许……家里有急事?”
“可能吧。”徐晓慧叹了口气,“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最近厂里怪事太多了,严岁岁刚出事,李静又不见了,还有那些审计……”
“审计怎么了?”林凤凤问。
“我听说,”徐晓慧凑得更近,“审计是有人举报才来的,举报信直接寄到了公司总部,说有高层走私宝石,所以总部才派审计来查。”
举报信?林凤曼心里一惊,是李静吗?还是其他人?
“那……查出来了吗?”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知道。但听说审计带走了一些文件,还约谈了好几个人。”徐晓慧看了看四周,“凤凤,你说咱们厂不会真要出事吧?要是倒闭了,我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扎进林凤凤心里。是啊,如果她交出了证据,如果叔叔被捕,如果工厂被查封……这两千多个工人怎么办?那些靠这份工作养家糊口的人怎么办?
她想起车间里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食堂里排队打饭的工人们,想起宿舍楼里晾晒的衣服和欢声笑语。他们都是普通人,只是想挣一份工资,过安稳的生活。
如果因为她交出的证据,让这些人失去工作,她承受得起这个责任吗?
午饭后回到档案室,林凤凤坐在工位上发呆。抽屉里那个信封像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打开电脑,想要处理工作,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但不是李静那个号码:
“有人在查你,小心。”
林凤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回拨过去,但对方已经关机,她看着那条短信,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有人在查她?是谁?审计?还是叔叔的人?或者是那些不想让秘密曝光的人?
她想起李静说的“他们知道我拿了证据”,想起那些被翻过的物品,想起跟踪。现在,轮到她了?
整个下午,林凤凤都处在高度警觉的状态。每一个走进档案室的人,她都仔细观察;每一个电话,她都仔细聆听;甚至窗外路过的脚步声,都能让她心惊肉跳。
四点半,张辉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对林凤凤笑了笑:“在忙?”
“还好。”林凤凤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怎么来了?”
“送采购部的单据。”张辉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林凤凤,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凤凤,你最近……还好吧?”
“怎么了?”林凤凤心里一紧。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脸色不好。”张辉顿了顿,“如果遇到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也许……我能帮上忙。”
这话说得真诚,但林凤凤不敢接。她不知道张辉到底知道多少,不知道他是不是站在叔叔那边,不知道他是不是来试探她的。
“真的没事。”她低下头整理单据,“就是有点累。”
张辉沉默了几秒,点点头:“那……你多休息,我先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林凤凤心里涌起一丝愧疚。张辉对她一直很好,但她现在却不得不怀疑他,防备他。这就是成人世界的残酷——信任变得奢侈,怀疑成为常态。
下班后,林凤凤没有直接回宿舍。她绕到厂区后门的小树林,想看看有没有李静留下的痕迹,或者……有没有人在那里等她。
树林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月光很亮,照得地面一片银白。林凤凤走到上次见面的地方,那里只有她自己的脚印。
李静真的走了吗?还是……已经被抓住了?
她想起李静说的“三天”,今天是第二天。如果李静成功逃脱,应该会在明天联系她,如果没有……
她不敢往下想。
回到宿舍,徐晓慧正在跟刘森打电话,语气甜蜜。林凤凤看着闺蜜幸福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如果她交出了证据,如果工厂出事,徐晓慧和刘森的恋情会怎样?他们的未来会怎样?
“凤凤,你回来啦?”徐晓慧挂断电话,转过头,“刘森说周末去市里新开的游乐场,你去不去?”
“我……可能有事。”林凤凤含糊地说。
“又有什么事?”徐晓慧皱起眉头,“凤凤,你到底怎么了?最近神神秘秘的,问你也不说。”
林凤凤看着闺蜜关切的眼睛,终于忍不住:“慧慧,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可能会影响很多人的事,你会怎么看我?”
徐晓慧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不能说具体是什么。”林凤凤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可能会让很多人失去工作,可能会毁掉很多人的生活,可如果我不做,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徐晓慧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凤凤,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如果你觉得一件事必须做,那一定有你的理由。”
“可是……”
“没有可是。”徐晓慧握住她的手,“我可能不懂你在做什么,也可能不认同你的选择。但我会支持你,因为你是林凤凤,是我最好的朋友。”
眼泪涌了上来。林凤凤用力抱住徐晓慧:“谢谢你,慧慧。”
“傻丫头。”徐晓慧拍拍她的背,“不过你要答应我,无论做什么,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不想失去你。”
“嗯。”林凤凤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林凤凤终于睡了个好觉。徐晓慧的支持像一剂强心针,让她知道,无论前路多难,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第三天早上,林凤凤起得很早。她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曙光,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如果今天李静联系她,她就按照李静说的做;如果没有,她就再等一天。
她不能草率行事,不能因为恐惧和压力就做出可能毁掉很多人生活的决定。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谨慎的思考。
上午的工作依旧忙碌。审计没有再出现,但档案室的气氛依然凝重。王主管几乎不说话,只是埋头处理文件,偶尔接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十点左右,林凤凤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但这次是来电,不是短信。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了眼周围,王主管正背对着她接电话。她拿着手机,快步走出档案室,躲进楼梯间。
“喂?”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林凤凤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很年轻。
“是我。你是谁?”
“我是李静的朋友。”男声说得很急,“她让我联系你,她出事了。”
林凤凤的心一沉:“什么事?她现在在哪儿?”
“昨晚她试图离开这个城市,在火车站被拦下了。”男声压得很低,“有人举报她携带公司机密文件。现在她被带回厂里了,关在行政楼的会议室里。”
“什么?”林凤凤差点站不稳,“那她现在怎么样?”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听说……她被审问了。”男声顿了顿,“林凤凤,李静让我告诉你——不要再等了。证据在你手里,你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
“没有时间了。”男声打断她,“他们可能很快就会查到你。如果你不行动,下一个被抓的就是你。而且,证据可能被销毁。”
电话挂断了。
林凤凤靠在墙上,浑身发冷。李静被抓了,被审问了。他们会怎么对她?会打她吗?会逼她交出证据吗?会……
她不敢想。
她知道,现在她真的没有时间了。如果李静扛不住,说出了证据在她这里,那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她。而且,叔叔他们可能会提前销毁所有痕迹,让那些罪行永远不见天日。
她必须行动,今天,现在。
回到档案室,王主管已经挂了电话,正坐在工位上发呆。看到林凤凤进来,他抬起头:“小林,你叔叔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凤凤心里一惊:“现在?”
“嗯,现在就去。”
林凤凤的心跳得像擂鼓。叔叔找她?为什么?是不是李静说了什么?还是……
“好,我马上去。”她强作镇定,拿起背包——里面装着那个信封和U盘。
行政楼在三楼。林凤凤走在楼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叔叔会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对。
走到林国栋办公室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林国栋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是昨天那两个审计。
“叔叔,你找我?”林凤凤的声音有些发颤。
“凤凤,坐。”林国栋指了指沙发,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这两位审计先生有些问题要问你。”
戴眼镜的审计转过身,看着林凤凤:“林小姐,我们查到,最近有几个异常的采购单,是你经手签收的。你能解释一下吗?”
林凤凤的心一紧。果然,他们查到了那些低价采购单。
“我……我只是按流程签收。”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无辜,“采购部送来的单据,价格都是填好的,我只是确认数量没问题就签字了。”
“但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你不觉得奇怪吗?”审计追问。
“我……我刚开始工作,不太了解市场行情。”林凤凤低下头,“王主管说没问题,我就签了。”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不太了解行情,但她也确实知道那些价格有问题。
审计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追问,但林凤凤能感觉到,他们不信。
“林小姐,”另一个审计开口,“你认识李静吗?”
来了,林凤凤的心跳得更快了:“认识,她是镶嵌部的,住我隔壁宿舍。”
“你们关系怎么样?”
“就是普通同事,偶尔在食堂碰到会打个招呼。”
“最近有没有联系?”
林凤曼犹豫了一秒。她不知道李静说了什么,不知道他们掌握了多少信息。如果说没有联系,但李静可能已经说了她们见过面;如果说有联系,又会引起更多怀疑。
“前几天在洗漱间碰到过,聊了几句。”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答案,“她说家里有事,可能要请假。”
审计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回去了。”
林凤凤如释重负,正要起身离开,林国栋忽然说:“凤凤,你等一下。我还有事跟你说。”
审计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叔侄两人。林国栋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林凤凤。
那眼神让林凤凤不寒而栗——不是平时那种长辈的慈爱,而是一种审视、怀疑、甚至带着警告的眼神。
“凤凤,”林国栋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林凤凤心上,“你知道李静做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林凤凤的声音在发抖。
“她偷了公司的机密文件,试图带出去。”林国栋一步步走近,“你知道那些文件里有什么吗?有可以毁掉这个工厂,毁掉很多人的东西。”
林凤凤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门上。
“凤凤,”林国栋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如果你知道什么,或者李静给了你什么,现在告诉我。我保证,只要你交出来,什么事都没有,你还是我的好侄女,还在档案室好好工作。”
他的手放在林凤凤肩上,很轻,但林凤凤感觉像被铁钳夹住。
“如果你不交出来,”林国栋的声音更低了,“那后果……你可能承受不起。不仅是你,还有你父母,还有徐晓慧,还有所有跟你有关的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凤凤抬起头,看着叔叔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个照顾她的叔叔,而是一个为了保全自己不惜一切代价的罪犯。
“叔叔,”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真的觉得,用威胁就能让一切回到从前吗?”
林国栋愣了一下。
“那些走私的宝石,那些伪造的单据,那些行贿的钱……它们已经存在了。”林凤曼继续说,“就算我交出证据,就算李静闭嘴,就算审计离开,那些罪行也不会消失。它们就在那里,像定时炸弹,总有一天会爆炸。”
林国栋的脸色变了:“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林凤凤推开他的手,“我只知道,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权力,多重要的地位。”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走在走廊上,她的腿在发抖,但心里却异常平静。她知道,从她说出那些话的那一刻起,她就和叔叔彻底决裂了。
她没有回档案室,而是直接回了宿舍。关上门,她拿出那个信封和U盘,放在桌上。
现在,她必须做出决定了。
李静被抓了,叔叔威胁她了,审计在查了。她没有时间再犹豫,没有时间再等待。
她打开电脑,搜索市检察院的地址。然后她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下地址和收件人。
但就在她准备封口时,她停住了。
她想起车间里那些工人的脸,想起徐晓慧和刘森的幸福,想起这两千多个可能因此失业的人。
她真的能承担这个后果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徐晓慧。
“凤凤,你在哪儿?王主管说你没回档案室。”
“我在宿舍,有点不舒服。”林凤凤说。
“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几分钟后,徐晓慧冲进宿舍,看到桌上的信封和U盘,愣住了:“凤凤,这是什么?”
林凤凤看着她,终于把一切都说了出来——李静、证据、走私、威胁,所有的一切。
徐晓慧听完,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凤凤,寄出去。”
“可是……”
“没有可是。”徐晓慧握住她的手,“你知道这是对的。那些犯罪行为必须停止,严岁岁必须还清白,李静必须被救出来。至于工厂……如果真的因为这样就倒闭了,那说明它本来就不该存在。”
她看着林凤凤:“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眼泪涌了出来。林凤凤用力点头:“好。”
两人一起去了邮局。林凤凤把信封投进信箱的那一刻,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轻松。
她做了她能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法律,交给正义。
回到厂区时,天已经黑了。林凤凤和徐晓慧并肩走着,看着这个她们工作了三个多月的地方。
明天,这里可能会变天。
但无论如何,她们做出了选择。
那个对得起良心的选择。
夜深了,月光如水。
林凤凤在日记本上写下:
“10月30日,晴。今天寄出了证据。可能会毁掉很多人的生活,但至少,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徐晓慧说,我不是一个人。她说得对。无论明天怎样,至少今晚,我可以安心睡觉了。”
她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明天,风暴终将来临。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