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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焚烧太阳(二) 不要紧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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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昨夜睡得很晚,但早起的习惯还是让席决在天色微亮之时就醒了。
醒来之后他往旁边看去,想要看看秦湍的情况,结果入目只有微微凌乱的被子——秦湍早已经起身了。
在这冬日的黎明时分,寂静永远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寂静,故而嘈杂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嘈杂。
席决听着一楼传来的窸窣动静,心情愉悦而身姿轻快地收拾好自己走了下去。
楼梯年久,尽管他努力放轻了脚步,但依然是每走上几步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声音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像警铃一般督促着所有东西回归自己的位置。
秦湍也不例外,他一把丢下手里的水壶,两步坐回到沙发上,腰板挺直,睫毛微垂,再次抬起头时俨然一副他和席决初见时的高傲模样:“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公鸡是养在楼梯里的。”
席决刚好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猝不及防飞来的暗讽话让他怔愣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于是一边走向客厅,一边为着这亲切的熟悉感笑了开来:“早安。”
秦湍抬起下巴:“如果没有那两只公鸡的话,我倒是也愿意回你一句‘早安’。”
席决侧过身子,向着那昏暗的、一级一级盘旋而上的楼梯看去:“镇上会修理楼梯的师傅外出过冬了,只有等到天气回暖以后他回来,才有办法换新的。”
说着又转过头来俯看秦湍:“或者,我们自己动手?”
秦湍面色冷冷的:“这是你的家,不必和我解释,更不必和我讨论。”
他整个人漠然到了极点,好似什么都不在乎,唯有那双过度紧握的手小心透露出了他正在极力掩盖什么。
席决站立着,将这屋子里的一切收之于眼下。
他安静看了秦湍许久。
秦湍心烦气躁,一个冷眼扫过去:“这房子已经老到柱子坏掉,需要你来顶了吗?”
席决笑笑:“那倒是没有。”
说完挽起袖子,朝着厨房里走去:“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绝口不提秦湍身下,那块重新遮盖了绿皮沙发的金丝桃布。
秦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恼怒,这个人明明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什么都不肯说,真是烦死人了!
他已经准备好了被戳穿以后回击的所有话术,辛辣的、无所谓的、嘲弄的……,应有尽有,只要对方胆敢说出任何一个相关的字眼,他立马就能一针见血,怼得他无话可说,无话敢说,然后顺理成章了结这件事情,让这块难看死了的沙发布成为历史。
然而,他计划好了一切却唯独没有想到,该死的席决竟然装起了瞎子,还扮起了哑巴,害得他又要不停打磨肚子里翻过来翻过去的话,真是烦无可烦!烦死人了!!
厨房里,席决拾起被秦湍胡乱丢下的倒霉水壶,打开盖子,扭开水龙头。
他知道秦湍躁动不安的心思,也知道秦湍早早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他去戳破。
戳破的时候他最好还要满含戏谑,好让对方能够顺理成章地发火,从而带过昨日还在嫌弃,今日却视如珍宝的尴尬与羞怯。
席决一向乐意于成全别人,今天却有些不太一样。
兴许是对方那竭力平静的样子过分熟悉,他突然觉得恼怒也挺好的,至少没有无聊地粉饰太平。
况且,若是他百依百顺惯了,秦湍舍不得离开他可要怎么办?
毕竟,席决扪心自问,他可从未打算过要在谁的生命里长留。
“你又打算凭空造出一头羊了吗?”秦湍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厨房里。
刚刚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越想越气越想越气,气到最后简直恨不得一把掀了天花板!
然后,就诡异地平静下来了。
席决不说他也不说,那不就相当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
就这样,秦湍毫无负担地自我了结了这件事。
“又或者是一头牛?”他轻巧上前,将砧板前的席决挤开。
手里的胡萝卜没有地方可切,席决不得不把它放下来,然后打开水龙头洗手:“我的手艺有那么一言难尽吗?”
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评价过,席决才知道自己做的饭菜竟然会有这样奇怪的味道。
秦湍比着菜刀:“嗯。”
话出,席决冲洗在冷水中的双手微微顿住,而后缓缓偏过头沉重地看着秦湍,他宁愿多听几句对方的嘲讽话,也不想只听见这一个冷冰冰的“嗯”。
秦湍低着头专心切菜:“嗯。”
席决关掉水龙头,幽幽地飘了出去,他死掉的心总算是死了又死。
“你、你好,”厨房门口,浑身冒着冷气的男子局促搓着泛红的双手,“我可以喝点热水吗?”
他小心翼翼看着火上的水壶,咽了咽口水。
席决愣了一下,然后去找杯子:“当然可以。”
他接了一杯热水递给对方,温和地笑了笑:“不要不好意思,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就好。”
男子不敢抬头,只是捂住杯子结结巴巴地回答:“好、好的。”
说完也没有挪动,就呆呆地站着原地等着水凉。
席决抬脚往客厅走去:“正好,我们来谈谈你的报酬吧。”
男子跟着席决来到沙发边,捧紧水杯站立在一旁,惴惴不安道:“我不要很多钱的,你们让我吃还让我住,只要给我一点点就可以了,一天二十块或者十块钱,我都可以的,我不需要很多钱的。”
他的嗓子本就干涸,这一通话说完以后更是嘶哑得不成样子。
“先坐下来吧。”席决拉住他洗得发白的袖子,半强迫性地让对方坐了下来。
男子浑身僵硬:“谢、谢谢。”
随后他像是想起什么,拘谨地摸了摸身上黑色的衣服:“这是干净的,不脏。”
“裤、裤子也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还带着丝乖巧的讨好,“都是干净的。”
席决点头,笑得很舒朗:“昨天忙着照顾秦湍,就是厨房里正劳累着给我们做饭的那位,以至于忘了问你的名字,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的……”男子连连摆手,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还差点把热水洒到了自己的身上。
等到手忙脚乱将杯子放到桌子上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宋阖,……”
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嗓子不舒服还是心里紧张,亦或者是有别的原因,他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席决专心听着:“很好听的名字。”
宋阖抓了抓眼睛:“我是隔壁镇的,就是遂泽镇,离这里有点远,但是也不算很远,这两天雪下得大,我就走路过来,想看看有没有人家需要铲雪的,我、我运气好,一来就遇到了你们。”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一句都好像要经过良久的思考才能慎重地吐露出来。
“我、我说话有点慢,”宋阖抱歉地看一眼席决,察觉到对方看过来后又急忙低下眼睛,紧紧抓住裤子,“对、对不起。”
“打算上天堂的人都没有你说的‘对不起’多。”
“砰!——”
秦湍将装着三个煎蛋的盘子丢到了桌子上,而后毫无留恋地转身钻进厨房。
瞬间,宋阖脸色煞白:“对、对不起……”
他六神无主的样子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双手无意识绞紧在一起,像是要把自己的指骨捏碎。
唉,席决无声叹了一口气。
“你见过暴躁的小猫吗?”他换了个轻松的口吻,姿态也跟着闲适,“爪子舞动但就是不肯抓人的样子很可爱对不对?”
“是、是的,”宋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开心,语速也快了起来,“它的爪子软软的,不高兴了就挠我一下,高兴了就抱着我,我很喜欢它的!”
“秦、秦先生,”等说到秦湍的时候整个人又缩了回去,“我知道他没有恶意的,我知道的,我、我会习惯的,会不惹他生气的。”
“哐!——”
“去做一个白日梦摘除手术吧。”秦湍将装着完整早餐的盘子“砸”到桌子上,而后坐下身来自顾自地满意咀嚼。
宋阖被吓得冷汗直冒,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席决扶了他一把:“他没有生气也不爱生气的,只是说话的习惯是这样,就像你说话比较慢一样,他也有自己喜欢的表达方式。”
“来,先吃点东西吧,”席决取过筷子塞到宋阖哆嗦的手里,微笑,“说不定你们以后能变成好朋友。”
这话一出,宋阖哆嗦得更狠,差点连筷子都没能拿稳。
秦湍更是斜了他一大眼:“你该去做个脑子烘干了。”
席决悠闲地喝一口热水:“我的脑子里没有那么多水哦。”
“哐当——”
是宋阖的筷子终于掉了,他因为害怕两个人争吵扭打起来所以控制不住地发抖。
而且,一想到两道意义不明的视线将会齐刷刷落到自己身上,他立马就呼吸微滞,两眼将翻不翻,紧张到快要昏厥过去了。
他们会心生不满,会嫌弃谴责他,甚至,他们可能还会解雇他。
一想到这里,宋阖瞬间就膝盖发软,恨不得立马跪下地来磕头,以便更好地乞求到宽恕和原谅。
可是……时间渐渐过去了,想象中的一切却都没有发生——谁都没有看他,更遑论其他。
“厨房就在那里,自己去洗。”秦湍冷淡。
席决倒是要温和许多:“洗太麻烦了,直接换一双新的吧,这双放在水槽里就好,等一会儿我一起清洗。”
话落,客厅里陷入沉寂,只有筷子和盘子碰触的声音。
迷迷糊糊地,紧张和不安从宋阖的身上消失。
他慢吞吞捡起筷子,慢吞吞走去厨房,慢吞吞犹豫了许久后将筷子洗干净又擦干,最后慢吞吞地回去客厅,还与吃好东西收了餐盘的秦湍擦肩而过。
“再不过来,你的早餐就凉了。”席决坐在沙发上对着他和煦地笑。
不自觉地,宋阖加快了脚步。
火炉升起的温度让餐桌变得暖暖的,他一个人坐着,认真吞咽盘子里的早餐,擦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