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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焚烧太阳(二十七) 好纠结的关 ...

  •   “画在哪里?”

      成年人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血淋淋的路阖消失,将方良从过去带回到现在。

      “我知道,”方良抓住路阖的手臂,“我都知道。”

      路阖伫立在他冷静的气场里:“知道什么?”

      方良很想要抱住他,却又因为那样就会看不见路阖的脸而硬生生忍耐了下去。

      他沉缓开口:“我知道你喜欢我残酷地对待你。”

      呼吸在路阖不知情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因为你根本就不能忍受那种死水臭水一样的破烂生活。”

      方良清醒回忆着那段灰红色的日子:

      “你厌倦了他们对你的漠视和厌恶,只有疼痛才能够激起你为数不多的热情。”

      “而刀口划开肉皮的滋味恰好足够美味,轻易就能亮起你精神狂欢的宴会。”

      “你一边恐惧一边享受,你躺在血泊里看着我,你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有多么快乐。”

      “我不想伤害你,我想要你快乐,可我孱弱无能,到了最后发现自己竟然只能通过伤害你的方式来让你获得快乐。”

      “我痛苦吗?我痛苦。”

      “我煎熬吗?我煎熬。”

      “可我不愿意吗?不,我愿意的。”

      “如果我满足不了你的期待,你会转身就去寻找下一个帮手的,对吗?”

      他没有给路阖回答的余地:“对的,你会的。”

      他早就看清了这一点:“我不愿意离开你,所以我接受这一切。”

      “不管我的灵魂怎么扭曲,你的灵魂怎么扭曲,我接受,接受你想要的一切,接受我成为你想要的一切。”

      “路阖,你没有死,你早已经把你融在了我的血肉里。”

      他放下手,缓缓解开衣服,疤痂盘虬: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死。”

      路阖渴望什么样的刀口,他就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一样的。

      他用他的身体,承载着路阖映射的灵魂。

      路阖看着,却莞尔一笑:“那正好,你可以带着他一起离开。”

      他搜寻到摆在墙角里的两幅画,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你们会永远在一起,多美好的事情。”

      方良将衣服收拢,转身看着他的背影。

      路阖已经来到画前,他在脑子里将线条临摹一遍后把它们抱起,然后走到旁边将窗户推开。

      冷风灌进来,夹杂着雪花,轻飘飘的布料高高扬起,墙壁上黑影跃动。

      方良知道他即将做什么,却一点慌张都没有。

      路阖擦掉脸上不小心沾到的雪,看着深渊巨口一样的黑夜,捏一把画框后松开手。

      “如果你最终的目的就是毁掉它们,那么当初为什么要寄给我?”方良轻启唇齿。

      “呼——呼——”

      风声狂躁。

      “为什么在我们分开的两年后,寄给我?”

      方良不知道这些画具体作成于他离开之前还是离开之后,但他能够肯定:

      “寄出它们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时光突然落到夏日红霞满天的傍晚,路阖看着摇晃而去的邮车,了无生机的面庞被染上了光彩。

      “你寄希望于哪一幅画?让我回来找你。”

      ——方良,你能不能回来找我?

      “哐当——”

      画砸在地上,冷风透骨。

      路阖的眼睛噙满泪水,面容隐忍愤怒还有些不堪:“你为什么不永远死在我的生活里?”

      他等了两年没有等到,他疯了以后还是没有等到,他没有了念想的时候,方良反倒是回来了。

      可这个时候回来还有什么用?

      “为什么不等我死了以后再回来?反正也用不了多久,”路阖质问,忽而笑了,“哦,是嫌弃我的尸骨不够滑稽,死板的样子勾不起你的快乐吗?”

      他踩在那幅自己被捆绑住的画上:“滚。”

      他只可怜那个满心忐忑又满心欢喜的路阖。

      他真心地以为方良沉迷于他恐惧的样子,便将自己受刑的场景揪出来画下,渴望有哪一次能够唤起方良的兴致,再次回来看看他。

      可他怎么知道方良喜欢的竟然是他欢笑的样子,他寄错了东西,当然换不回来想要的东西。

      换不回来就换不回来吧,路阖抹一把脸上热乎的泪水,忽然没了愤怒也没了难过:“你不想离开就住下吧。”

      那段日子乱七八糟,他和方良好像谁都有错又好像谁都没有错,好像谁都不快乐又好像谁都快乐。

      反正稀里糊涂地,他们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而今天,和那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他们还是懵懵懂懂搅在一起,小心翼翼猜测着对方的心思。

      他们还是谁都不快乐,又谁都快乐。

      但人总要从痛苦里面学会一点什么,路阖深深藏起来的对于方良的渴望在这一刻稀释了一些:“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回来找我。”

      他看一眼地上破碎的画:“我刚刚发病了,你不要介意。”

      他觉得他和方良或许可以不再那么拧巴地纠缠在一起:“我们好像不适合看见彼此……”

      他看着漆黑里羸弱的方良:“你有一个很好的生活,我也很快就会迎来自己的新生活,为了避免二十年前的灾难重复,我真心地建议,我们分开会比较好。”

      起初,他驱逐方良只是为了让自己的丑相不落在对方眼里,所以在得知自己可以变成正常人后就迫不及待地前来看望,想要留下这个人。

      可就在这短短的几刻里,路阖改变了心态,此时的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这是一个对他们都好的决定。

      说完这一切的路阖脑袋清晰,沉积在他身体里的浊气也荡然一空。

      他看着一语不发的方良,竟然生出了怜惜之情。

      “不要难过,”他走过去轻轻抱住比他高大的人,“不需要多久,或许只是一个月,甚至一天,我们就会高兴于这个决定的。”

      方良沉默,路阖自觉给不了他更多的安慰,便最后一抱想要退出身子。

      方良却突然用力按住了他:“我有一个很好的生活,你指的是,被关押十二年,住院治疗三年,直到最近五年才开始有自己人生的生活吗?”

      风声灌满夜晚。

      “你听见了吗?”秦湍竖起耳朵看着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他收起手上流转的光彩,不放心地走过去打开窗户,扫视一圈后对着虚空咕哝:“什么都没有。”

      重新将寒风锁在外面,秦湍走去床边:“你觉得……它是一个好的存在吗?”

      强大如它就像透明的风,无影无踪,无处不在,让人无法捉摸。

      秦湍只能被动接受它的存在,而无法窥晓更多。

      “目前看来,并不算坏,”席决拍拍附着在他身上的冷气分子,“比起索取,它似乎更想要赠与你们什么。”

      比如,正常人的生活。

      秦湍看着深色的墙壁失神:“那我又是什么角色呢?”

      一边是赠与者,一边是受赠者,他夹在中间有什么用?

      席决不愿意这样判定,但依照现有的事实看起来,秦湍充当的貌似是:“牺牲者。”

      赠与的一方不能无偿赠与,受赠的一方不能无偿受赠,于是有了等价交换。

      而为了让这场交换能够运行更久,一个优秀的担保人显然是很有必要存在的。

      人与非人,正常人与非正常人,游走在模糊界限之中的秦湍无疑是最好人选。

      “牺牲者”是一个格外伟大而悲壮的词,秦湍听后打了个激灵:“我可没有牺牲什么。”

      “而且,”他抖一抖平整的被子,侧过脑袋对着席决狡黠一笑,“还能得到我想要的好处。”

      秦湍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无私奉献的精神,目前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拿到精神稳定值而已。

      对的,没错,就和所有受够了跌宕起伏的人一样,他也想要安稳。

      席决没有提醒秦湍他在梦里嘀咕了什么,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咔哒——”

      他将笔放进抽屉里:“你要学会利用自己的情绪,而不是反过来受它牵引和摆布。”

      这话烫烂了秦湍在面上糊起的纸,他抿抿唇,钻进被子里,没有和席决说晚安。

      席决走到床的另一边躺下:“晚安。”

      秦湍瞪着黑魆魆一片,把自己的被子裹紧,离席决离得远远的。

      席决戳破了他的不安与害怕,秦湍不想面对他。

      是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它的确是合作者,合作收疗不幸的患者。

      但合作并不意味着平等,在他们中间,秦湍显然是接受建议多于施号发令的那个人。

      彼时,他的身体正因为被路阖的过去浸泡而备受折磨,别扭难受之下他悲观地觉得自己就像一具傀儡,最后要么被火烧死要么被塞进展柜里。

      灰郁的天气将他的悲观熬得更加浓稠,最痛苦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过得还不如那只四处逃窜的灰老鼠,至少灰老鼠有一根很长的尾巴,足够让人恶心。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那玄之又玄的规则再次降临,带着一道特赦的恩纸。

      它给予了秦湍自主选择是否被带入他人过去的权力,并同时带来崭新的东西——作用于患者本人的精神稳定值。

      具体来说,就是秦湍每挖掘出使患者患病的一种情绪,就能够获得额外的精神稳定值。

      这些精神稳定值透支于他完成任务后应当获得的奖励,却只能作用于患者一个人,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会逐渐失效。

      “你同意吗?”

      无波无澜的声音让秦湍心里一空,他迟疑不决。

      在他的犹豫里,大脑中没有后续的寂静让他更加心神不定。

      最终,他被无形的紧迫感压得喘不过气来:“好的,我同意。”

      就这样,他不成熟地把自己绑上了一艘行驶于惊涛骇浪中的船。

      一旦患者不得救,这条船就会倾覆,透支于他的精神稳定值将会随船沉底,他也将会被抽走一部分现存的理智。

      他把自己推向了更危险的境地,这让秦湍时常后悔。

      但他没有勇气去跟规则提出异议,于是只能逼迫自己承担起责任。

      只要治好他们,我就不会损失什么了——秦湍这样想着,朝席决的旁边挪过去一些: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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