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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焚烧太阳(二十五) 我不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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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阖站在门边,看着方良的背影神情漠然。
方良听出他话里的疏离之意,神经一紧,迅速调配身体做出愈发可怜的姿势。
他转身,露出青紫狼狈但好看的脸庞,一双眼睛格外忧愁:“我想去找你。”
还带着点不可言说的希冀和……依赖。
见路阖不说话,他目不斜视走得更近:“我们去休息吧。”
说着轻轻打了个呵欠,沾上水意的眼睛愈发让人难以拒绝。
绕是路阖看了也不由地放缓声音与表情:“你需要离开这里。”
可惜说出来的内容却还是一样坚定。
方良任由自己的难过流淌出来:“我比他们更知道你需要什么。”
他认为路阖选择秦湍和席决而抛弃了自己。
路阖没有丝毫退让:“不管怎么样,你需要离开这里。”
“为什么?”方良迫近,隐约带上崩溃。
路阖直视着他:“因为我不需要你。”
空气凝滞。
“因为我不需要你,”路阖一字一句重复,“我不需要你,所以你需要离开这里。”
方良无意识地看着眼前人,就连最朴素的喜怒哀乐都流不出。
路阖看一眼他怀里绿色绸缎裹紧的画框:“谢谢你保留着我作下的画,但就像我不需要你一样,在很早很早以前,我也不需要它们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灵魂溃散的方良勾起了路阖一些还不算糟糕的回忆,他突然心软一瞬,伸手摸摸方良的后脑勺,笑意温暖:“谢谢你送我回来。”
方良努力找回自己的嗓子,祈求看着路阖:“我不想要‘谢谢’,我只想照顾你。”
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抱住画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空荡。
路阖平静:“我会照顾好自己。”
方良摇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哪怕是你自己。”
他自觉低下更高的头颅,以俯视做出仰望的姿态:“求你,让我留下来。”
方良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卑弱地去请求,他明明可以蛮横,可以霸道,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就这样死皮赖脸地住下来,一直缠着路阖缠到他心甘情愿跟自己离开,反正他们都有的是时间。
“那我现在需要的是什么呢?”路阖没有回答方良的请求,而是看着那双失措的眼睛询问,“你比我更了解我,那么也一定会比我更清楚,我现在需要的是什么吧?”
方良沉默看着他。
路阖像鼓励一只初生的羊羔努力站起来那般:“你知道的。”
方良黢黑的眼睛里碎光流转,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不断发颤:“你需要……”
路阖轻轻抚摸着他的后颈。
方良没有办法退缩:“你需要我离开你。”
正是因为清楚路阖对他再无留恋,所以他只能请求、祈求和奢求。
路阖的嘴角带上胜利的微笑,他擦掉方良脸上的泪水:“你会有一个很好的生活。”
方良手里的绸缎皱到快要碎掉。
路阖收回手:“大脑会自动选择快乐而忘记痛苦,人只要活着,就总有一天会快乐。”
他难得轻松地看着方良:“你很快就会忘记现在的痛苦,开启新生活的。”
未来某天想起这个时候,大概还会不解自己为什么要难过。
方良沉默着,他想说不是这样的,至少他不快乐,也不会忘记,他的新生活更是在找到路阖的那一刻就已经启动,他就是他的快乐。
可惜神经已经不堪重负,除了像默认一般听着路阖的话,他什么反驳都输出不了。
大雪纷飞,身上还有骇人的伤口,方良在发烧中为自己找来了短暂停留的日子。
“你不去看看他吗?”秦湍不能理解路阖对待方良的感情,但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拉扯让他也忍不住沉浸其中,想要看看他们的最后。
路阖吞下一把药:“睡一觉就好了。”
秦湍看着那些颜色不一的药片:“医生给你开的新药吗?效果好像不错,你这段时间一直都很正常。”
他们是在路阖的卧室里,陈旧朴素的装饰中没有多余的凳子,秦湍轻步走过去,就和路阖一样坐在床边。
路阖取出一个圆润的瓶子放在手里摩挲:“嗯。”
他想起来了那瓶不知道现在正躺在哪里的药,如果当初没有弄丢它,他会不会更快乐?
秦湍观察着他的神情:“为什么不留下方良?”
因为问题涉及到路阖的隐私,他不得不把声音放低,好减轻心里的别扭和不好意思。
路阖手指微顿。
秦湍看见了也装作没有看见,他试着引导路阖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这是你的家,他是你的朋友,你可以留下他。”
“而且,他自己似乎也很想要留下来。”
路阖脊背微佝,看着药瓶上的字一遍又一遍:“我不需要他了。”
给出的理由没有变化。
秦湍听着这句很容易被当做真话的假话,换了一个更轻松的话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路阖把瓶子一个一个放进抽屉里:“挺好的,你呢?”
秦湍诚恳:“我其实不太好,但因为有你们在,所以我又觉得挺好的,我很快乐,特别是很……安心。”
意料之外的回答敲动了路阖僵硬的眼皮,他缓缓关上抽屉,许久后安静看着窗户外面:“我不太好,但或许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到时候我也会安心的。”
秦湍看着他的侧脸:“为什么会结束?你已经找到治好自己的方法了吗?”
路阖摇头。
秦湍控制着音量音色,像诱哄一个困倦至极却又不肯入睡的小孩子那般:“你接受了你自己?”
睫毛闪动,路阖不自觉抓住身下的床单,他压满尘垢的思绪冲破匣子翩飞,最后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着秦湍:“它们一直缠着我,……”
秦湍:“谁?”
路阖半垂下眼睛:“很多……很多……”
秦湍:“谁最让你困扰?”
路阖沉默了一会儿:“我忘了。”
他看着身前素净的床单:“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偶尔能够记住的也分不清楚那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它们纠缠在我的脑袋里,有的套着金色的光圈,有的被黑色浓雾笼罩,有的冲着我大吼大叫,有的却又那么安静,躲在泥土里一语不发。”
“我在书里学了很多的东西,它告诉我,说我应该‘接受自己’,然后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可是……”
路阖的声音突然变得缥缈:“我不知道我是谁。”
那些光怪陆离的事物一层又一层包裹着他,他无法挣脱,更无法看清自己的面目。
“我尝试过从书里去寻找更深更贴切的答案,可是书本也没有办法,它们只提供给我方法,告诉我或许我可以通过某些途径找到自己。”
“可是,那些途径都需要真实作为铺垫,而我却恰好缺少这种东西。”
“真实与虚幻交织的日子让我也活成了不真不假的样子,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应该去接受哪个自己。”
“也或许……这世界上其实根本就没有‘我’,也根本就没有‘路阖’,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不知道谁编造的梦。”
“可是梦会那么清晰、那么长久吗?”路阖自问。
“我知道它不是梦,”路阖又自答,“梦不会疼痛,可是我会。”
他轻轻掀开袖子,新旧疤痕交错:“如果有一天□□不会再疼痛,我是不是也就能够得到答案了?”
他放下袖子,看着秦湍:“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会知道我是谁,我就能够接受我自己,然后,我就会变得安心。”
“可一切也将毫无意义,对吗?”秦湍温柔地看着那双情绪波动而不自知的眼睛,“死亡能够结束痛苦,可它解决不了痛苦。”
“或许能呢,”路阖含着一丝希冀,“书上都说人死前会出现‘走马灯’,或许就是在那短暂而又漫长的几瞬里,我解决了一切,也解脱了□□和灵魂呢。”
“然后呢?”秦湍语气轻柔,“□□和灵魂得到解脱,这就是你想要的全部吗?”
路阖眼神闪烁。
秦湍凑近一点点:“如果除了解脱之外你还别有所求,那么死亡,在这些所求里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让它们实现?还是毁灭?”
路阖早已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撑住身体:“所求不可得,那么生存和死亡又有什么分别?”
秦湍坚定看着他:“没有吗?”
路阖咬紧牙齿:“或许没有。”
秦湍微微笑了一下:“如果我能够让你变得正常呢,生存和死亡还是没有分别吗?”
“这太荒谬了,”路阖没有明显的兴奋,反倒表现出一丝不安,“是有人告诉过你所谓的偏方吗?那些都是骗人的东西,你不要被他们蒙蔽,最后反而害了自己。”
“不是偏方,也没有人骗我,”秦湍按住路阖的肩膀,看着那张逐渐迷惘的脸庞,“现在,你依然偏向于‘死亡’吗?”
路阖没有说话,他下意识去寻找刀的身影,却忽而看见了角落里方良留下的沾血绸缎。
“为什么是我?”他不再怀疑这是否是一场梦境,而是开始好奇为什么会是他。
秦湍收回手:“我也不知道。”
他对这个问题同样感到好奇,却也同样没有答案:“可能是因为……”
他简单描述:“我们刚好遇见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路阖的记忆回到他抵达黑青镇的那一天:
“那时候,你是想要离开吗?”
他回想起那时候的场景,从席决的模糊表现里推测出了这件事。
秦湍点点头:“早一刻或者晚一刻,我们就不会见面,也就不会发生此时此刻的事情。”
路阖突然产生一股慌乱:“我很幸运。”
秦湍笑着:“我也很幸运。”
如果不是遇见了路阖,他的生活里也就不会有席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