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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喜欢要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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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星燃发誓,这个问题比绑匪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他选胳膊还是选腿,他的回答比那还认真。
他当时像个小咸鸭蛋,脸通红通红,是照透出白色壳子里软绵绵的红色。
他目不转睛地把杨且商望着,他非常喜欢看杨且商的眼睛。
似湖泊,里面含着两颗莹亮的蓝色水晶。
他们这个城市有一座山,属于长白山系哈达岭余脉,低山丘陵向西延出的地段,不高,海拔300米左右。
杨且商的父母就葬于山后的一个墓园,来外婆家的第一天,他捧着黄白菊在墓园站了一下午。
那天,游星燃咬着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坐在山边打发时间,偏过头,无意间看到山脚下的那个男孩。
在周围稀散的枯枝烂叶中,他像是扎在生日蛋糕礼盒外的鎏光蓝色彩带,散开时,漂亮似春天盛开的花。
和其他来扫墓的人不一样,男孩只是在太阳下立着,一动也不动,低着头,像一尊酥掉的雕塑,影子拉得远长。
游星燃不想打扰人家,静悄悄把背包装好,准备离开,从斜坡溜下去的时候,他看见男孩在哭。
那天风大,树杈被吹落在地上吱嘎一声,声音传进耳朵里,似蒙上一层水雾,模模糊糊地,裸漏在外的皮肤冻得冰凉。
杨且商站在那里,像只漂浮在空中的小船,他哭得太静了,低垂着眼眉任由泪从眼尾冷莹莹地掉下来,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游星燃不知道看了他多久,再抬脚时嘴里好像蘸了一盘醋,又潮湿又酸涩。
那眼泪好像落在他脖颈上似的,悄然消失,上手一摸,冷丝丝的。
他不想看见杨且商掉眼泪。
人的眼泪和鲛人流泪一样,都是珍珠,别哭。
此刻,窗外的树渐渐暗了,游星燃的目光清清凉凉,他说:“我特别愿意看你笑,想一直看着你,直到看见你也看着我笑。”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对你的感觉,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恨不得天天黏在你身边,你和别人都不一样,你对我太好了,你记着我的爱好偏好,鼓励我,安慰我,为我加油,和我说游星燃就是最好的,大胆一点,自信一些,我根本不可能不把你放在心上……”
他像是上课被抓包溜号,开始语无伦次,把问题答成了请在一分钟内说出杨且商的一百个优点。
“我……”游星燃磕磕绊绊道:“我其实……
杨且商额间发丝稀碎,他撑起肩膀,下巴支在手背上,忽然伸手抓紧他的衣领,他们本来离得就近,游星燃下意识随着少年的力气带了过去。
杨且商的呼吸落在他的颈肩,好似在望一尾误翻跳上沙滩搁浅、惊慌失措的鱼儿。
柔软温热的触感淡淡迎上他,游星燃下意识阖眼,有什么不声不响,却猛地炸了开来,把他直直拉入暗流涌动的深渊。
是杨且商的吻落在了他的眼皮。
游星燃瞬间宕机,跟拔了电源失灵的鼓风机没两样,傻在那里找不到声音。
杨且商与他距离拉远,浅浅对他笑起来,似一条繁华的街整夜灯如流水。
让他沸滚,让他冒泡。
窗外是蝉鸣吗?是汽车喇叭吗?还是空调外机?
有什么在咚咚咚地不停歇在胸腔敲着。
浓甜如一杯温酒。
“好啦,不用答了,我知道啦。”杨且商的声音轻轻传进他的耳朵里。
温柔得要命。
游星燃再次发誓,那天晚上绝对是行星撞地球。
不然他怎么会咚地好大一声从床上摔下去,像个鸵鸟,吃个狗啃泥,毫无形象,丢死人了他要疯了。
杨且商笑得直不起腰,他那阵有点感冒的症状,笑得太过分就开始断断续续的咳嗽,听得人心里又酸又难受。
今晚无月,墙角渐渐暗下来,四周的墙也布上一层淡淡的黑影,紧紧压在杨且商背上,似枷锁,似笼子,似不知好歹的牛鬼蛇神。
它们让他落泪,它们让他难过。
游星燃蹭地精神了,一下站起来,像个游泳健将稳稳地用被子把杨且商包成蚕宝宝,他把自己当成墙给杨且商圈出一片温暖。
去你的吧。
建国以后不许成精。
离杨且商远一点,否则他一百大板酷刑伺候。
感冒药大概是有催眠效果,闹腾一会便打不起精神,杨且商软着眼皮说:“游星燃,我困了。”
游星燃轻轻嗯一声:“睡吧睡吧,我守着你。”
他是留不住杨且商的,游星燃一直知道。
所以他千言万语,没有一个字提喜欢。
喜欢要点到为止。
太多只会让别人麻烦。
即便他对杨且商的喜欢满满登登,快溢出来了。
就像他爸妈,他们的工作性质特别,很忙,他每次都想让他们在家里多陪陪他,哪怕多吃一顿饭也好,爸爸背他去庙会玩,妈妈给他剥虾让他撒娇,他贪恋又珍惜。
但爸妈每次要出远门,他都不会撒泼打滚,只是笑着和爸爸妈妈告别,然后自己留在原地看着车越开越远。
游星燃还有一个秘密基地,就是山侧的一块空地,他最开始就是在那里练吉他,主要是在城内扰民,弹得不敢恭维又觉得丢脸。
后来琴艺提高,又租了仓库,他渐渐不去山侧练琴了,有时候也去,背上小零食小饮料在山顶最好的位置看日出。
日出多美啊,破晓之际,万物复苏,是黑夜与白昼之间最特别的分界线。
游星燃拉着杨且商的手一步步登上看日出的最佳位置,这不是他私心作祟,真得拉着,他们走的那个位置每层山阶很短,两侧山岩紧挨,山虽不高,但陡。
杨且商运动神经挺高的,其实轮不着他担心这担心那。
但是,
喜欢一个人,不就应该惯着他,担忧着他,他就是一个宝贝呀。
到了老位置,游星燃轻车熟路把毯子在大石头上铺开,拍拍软毯子:“我找了很多个角度,这里观景最好。”
他们穿着从地摊讲价淘来的二十元冲锋衣并肩坐着,很快,天际展现出一片玫瑰金色,焕发出明灿无比难以形容的华光。
杨且商的睫毛被初阳染得亮亮的,他在这片淡蓝色的薄雾中,忽然对游星燃说:“我可以让太阳为你升起,你信不信?”
他自信又张扬,毫不遮掩地望向游星燃,好像感觉不到自己在说什么过分的大话一样,似一滴露珠滴在牵牛花上,啪地一声,花舒展开来了。
游星燃笑起来:“我信呀,但我居然能得到这么好的礼物吗?”
“当然啊。”杨且商低头从包里翻找,话音自然道:“你是很好的人,无论什么你都值得。”
游星燃又一次说不出话了,他动动喉咙,又听杨且商道:“伸手。”
他乖乖伸出双手手掌,杨且商像是变魔术一样,把一块废弃的包装锡纸折成一个半弯的椭圆形凹物。
接着,杨且商眯着眼前对准前方,来回动了动身形,他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拉开外套拉链半掩着游星燃的手掌,锡纸在他指尖像是一小簇玫瑰,而后——
初阳似是金色的长矛全部被折射进游星燃的手掌,朱红色的光在他的手心盛开了。
杨且商的轻笑与初阳一起到达他的身边,他唤他的名字:“游星燃。”
“我把太阳摘给你。”
风,太阳,草木的幽香一起闯入了他的世界。
他好喜欢杨且商。
——
又一个冬,是杨且商再次转学的时间,他到哪里都待不久,待不长。
游星燃给他买了一大兜子好吃的,说在车上吃,就像送别之前没什么说的,话到嘴边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多吃点。
家属楼附近有一个小公园,类似学校操场跑道,颜料在外围涂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平常晚上总会从这条路相伴回家。
游星燃把口袋给他,当杨且商接过它时,忽然攥紧他的手腕,像是跑赛冲刺过头收不回来的速度,迅速拥上前,手臂环住他的脖颈,下巴抵在他的肩膀,脸颊贴着他的脸颊。
他说:“杨且商,你再陪我走一圈,好不好?”
半晌,杨且商静静回了他的拥抱道:“好。”
其实他们没说什么,也没规划行程,只是肩并着肩慢慢在小路来回散步。
他喜欢杨且商什么?
喜欢他的生机勃勃,喜欢他的年少轻狂,喜欢他的自由不拘,喜欢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玩音乐,上课苦逼地做着快要做吐的类似题,边拍脑袋边硬着头皮写。
杨且商掉下的眼泪,是他心里流淌着的血。
久久静默之下,游星燃开口道:“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杨且商站在他左侧,静静看着他,用手指轻蹭了下他的眼尾:“能啊,按照概率算,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能见面。”
游星燃说:“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能让全世界看见我,你是不是也可以看见。”
他剥开了一颗巧克力,家里那罐最后的巧克力,递到杨且商嘴边。
杨且商静了静,或许是几秒,又或许是几分钟,他笑着低头咬住那颗巧克力,只咬断一半:“等下次见面,我还想吃这个牌子的。”
游星燃缓缓侧过头,呼吸交错间,他们的目光相抵,他捋着杨且商飞扬的发丝,把另一半巧克力咬进嘴里:“收到收到。”
他在风中吮吸过的甜味,是氧气,是糖果,是他浮动的心跳。
喜欢要用追的。
他会跑得很快很快,像是第一次赢得奖杯冲冲地站在杨且商面前。
然后说,好久不见。
你怎么更帅了呀。
我更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