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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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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简骤然上前,一把抓住半个身子即将前倾入湖的人,又及时稳住脚,不至于两人都被惯性吸入湖中。
后面咒骂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你个贱人!你竟敢寻死,你竟敢寻死!你要死就死,还差点连累李相!你、你看本世子不抽死你!”
文颢怒火冲天,甩起皮鞭就要抽人,李简率先抬手握紧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动作。
“李相你——”手腕上的力道还在加重,文颢疼得龇起牙,想要开口时,李简松开了手:“世子自重。”
左手上还握着另一只手腕,李简低下眼眸,天那么冷,他穿得却如此单薄,伤势都露了出来,青紫交加,伤痕累累,显然长期遭受鞭打虐待,纤细的手腕还在自己的掌心中发抖,如同寒冬的枯叶,仿佛一捏就碎。
身后再一次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众人皆转眸望去,竟是陛下、安王,以及一众来庆贺的官员亲友。估计是这边的动静传到了宴会厅。
文颢的一众奴仆齐刷刷地躲到了世子身后,又齐刷刷地跟着世子下跪问安。
安王看到这一幕,怒道:“怎么回事!?”
文颢小心翼翼地瞥了父亲一眼:“抓了一个企图逃跑的奴才,这个奴才竟然还想抓着李相一起跳湖!”
这颠倒黑白的话,快把李简气笑了。
“那还不快带上你的人滚!”
“是。是,儿子这就将人带下去。”
李简下意识地看着伏跪在地面单薄的人,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颤抖,哭声还压制着。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却怕这些权贵。
他再一次被世子抓扶了起来,李简深知,此次一走,他怕是难活命。
“慢着!”李简开口,四周皆静,他的目光从世子转向安王,想说什么,可又无法忽略安王身侧那双犹如明镜的玲珑眼,那双眼在月光下犹如深潭,望不见底又吸引着人去凝视。
文瑧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望着李简。
这一刻,李简有些怪月色太亮了,灯笼太多了,四周明亮如白昼,他怕被照亮目光,照亮心事,与其让皇帝怀疑,不如随意择一个人在一起,让他放心——看吧!我不爱你了,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更不会夺你的权力,你放心吧!
李简朝安王拱了下手:“安王殿下,能否把这奴婢赐给我。”
他身后的一众官僚响起一片小声的喧哗,唔啊哇的叠沓在一起,像蛙叫。大惊小怪。
安王惊异道:“此人身份低贱,怕是辱没了李相的门楣。”
“没关系,”李简微笑道:“方才跟小世子闲聊,这人无意闯进目光,觉得颇合眼缘。不知安王殿下是否舍得割爱?”
安王眸色深深,瞪了畏畏缩缩的世子一眼,显然是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他自然是知道的。那人身上的伤大家都看见了,若是今晚又死在自己府上,全天下都知道他安王府虐待娈仆,可若是交给李简,也不行……
此人心思深重,与自己一向不和,若是他收了此人,借一个虐待家奴的名声打击安王府,虽伤不得他什么,也委实丢脸……
李简见父子两人都默不作声,对视了一眼又一眼,故意开玩笑似的笑道:“莫非世子不舍?世子放心,我定会好好待他的。”
这是直接提点了,安王朝前走了两步:“李相哪里话!李相能看上本王府的人,是王府的荣光,更是他的福分,本王自然要成人之美。”
“那就多谢安王了。”李简握住这个少年的手,朝安王以及皇帝微一颔首:“臣就先告退了。”
众目睽睽之下,李简接过氅衣,亲自披到了这人的身上,像是一场作秀。
李简再次与文瑧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皆寡淡无味。唯有经过宋承身边时,李简见他瞠然瞪目的模样,才显露本性,顽皮地眨了一下眼。
回府后,李简就把人丢给了禇云川,他直接倒在了床上,根本没有想过,今晚会有多少人因为他的举动而议论纷纷,难以入眠。
早上醒来,禇云川问怎么安排那人,李简把人叫了过来。
这人换了一身藕色长衫,也不知禇云川从哪里找来的,一眼看上去更像女子了,李简还吃着早饭,见跪地的人,流云木簪半挽长发,文文弱弱地跪在地上。
“起来了。”
很是怯弱声音:“谢谢李相。”
身体是起来了,眼神还掉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李简问道:“身上的伤上药了吗?”
“回李相……昨夜有医师过来替奴上过药了。”
“你可有什么亲人,我派人送你回去。”
这人低低哀哀地道:“奴……已经没有亲人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可说出来,若是需要银两投奔亲友,或是想做买卖,尽管提出来。我既然救了你,也算是缘分一场,不必拘谨。”
就这一句话,反倒惹得这人哭了,他泪眼朦胧,带着哭腔说:“可此时奴出了相府,岂能活命?”
……倒也是,怕是安王正盯着这里。一个娈仆让王府丢尽颜面,还是当着皇帝和满朝高官的面,安王怕是气得一夜未眠,恨不得立即抓住此人泄愤……
李简用完早饭,饮了口茶,想了又想:“既如此,你就留在李府,你会做什么?或是想做什么?”
这人再次跪在地上叩道:“奴什么都愿意做,奴愿当牛做马报答李相救命之恩,还请李相不要嫌弃。”
“你先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奴……”这人有些忸怩脸红:“名为……颜奴。”
这名字一听就是某种恶趣之人恶意取的,李简心中恶寒:“你本来没有名字吗?”
“有……奴本是江南人,姓苏,名自舟。”
“苏自舟?”李简咂摸,赞道:“来往一虚舟,聊随物外游。你爹娘必定希望你如一叶扁舟,自在泛清风。”
说完,李简又想到他已经没有亲人了。心中叹了一声道:“以后你就留在这里,恢复本名吧!”
第二日进了宫,在御书房批复奏折时,文瑧凝视他的目光果然带着小风,有点冷,又有点像被风裁剪过的一片柳叶,细细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可又不说话。
李简假装看不懂,只谈公事,等事情都说完,要告退了,小皇帝才好似浑不经意地开口:“李相昨夜在安王的生辰宴英雄救美,怕是恼了安王叔。”
李简呵呵地笑道:“反正臣与安王一向失和,也不怕多这一事了。”
“为了那样一个人与亲王失和,李相可真是……”文瑧目光却递给李简,眼眸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着:“李相……爱慕男色?”
“……”李简就没见过比文瑧更会装的人了。
“还是说,就喜欢那种美皙殊丽的少年?”
“臣……”李简只能继续圆说下的谎言:“不拘那些,只是看眼缘。”
“是吗?那也得年少秀美才能被李相看上吧!”文瑧狡黠地笑着:“我一直想着该赏赐些什么才能报答李相的辅政之恩,可又实在难猜李相的喜欢,不如我挑几个姣美少年赐予李相可好?”
李简沉默了。这样的黠笑其实是诘问,因为文瑧也是年少秀美。天子以他人试探自己在李简心中到底充当什么角色。拿一个身份低微的人来自贬,不过是想问,他是不是笼中之鸟一样的玩物?
李简无法辩解,亦无法叩头认罪,否则就等于承认一切。本以为自己多方转变,文瑧对他多少放下一些戒备和怀疑,却不想还是不停地来试探他。
忌惮他,厌恶他,又不敢放他走。
李简感到深深的无力,他不知能说什么,那惺惺作态的笑容让他觉得刺眼,想起身离去,可文瑧仍然黠笑道:“我的奉茶内侍长乐怎么样?”
李简一惊,瞬间看了一眼默立在珊瑚流光花架旁的长乐。他亦是抬眸望了李简一眼,眼中涌出惶惶的惊愕。
李简曾在文瑧身边安插了很多眼线,徐长乐是其中之一,他们会定期汇报皇帝的举动,但是这些人陆陆续续被文瑧借着宫规,罚得罚,杀得杀,如今,跟在御前的只有五人。
文瑧早就发现了!他早就知道谁是李简安排在御前的人,他明明知道一切,可还是任由长乐一直在身边,此举分明是麻痹李简,若是李简像前世一样出事,那徐长乐岂会逃过一死?
“我身边,就属长乐秀美昳丽,聪慧端正。”
李简一时间心乱如麻,他该怎么回答?也许接受皇命最合适,只有长乐回到自己身边,他才能活命。
李简立即颔首道:“谢陛下恩赐!”
文瑧那双笑意明朗的眼睛忽然定住了,微微闪烁,然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可是很快又提起唇角,笑得星光灿烂:“才不呢!长乐服侍我最是舒心,李相想要,我还不愿给呢!”
李简也只能扯着唇跟着淡淡地笑。他再次看了长乐一眼,他知道,长乐在御前一定过得很不好。其实从重生后他就不再让人向他汇报皇帝的言行,可是只要人留在这里,皇帝就不会相信。
文瑧什么都知道,却隐忍伪装,可前世的他竟还张牙舞爪企图控制文瑧。
多么可悲,他所做的一切都如隔纱起舞,文瑧早已经将他看透,如同看一个可笑将死的小丑。
一个小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