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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轻轻的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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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简即没有去上朝,也没有去探望皇帝,每日缩在家里翻看旧书,有人来拜访,他交的仍是主人消失已久,暂未回府。可今日门房来通报,宋清漪求见。
上了茶,宋清漪也不再是之前那种欲说还休的姿态了,他接过茶笑道:“我是来替梁素他们问问,上次说的做东还当不当真?昨天他们又问我李兄怎么不来,还想跟你谈《长行赋》呢!”
李简大笑:“是我忘了,走走!今日我就有空,现在我是闲人,有的是时间!”
李简立即起身换了衣衫,从屋内走出来,宋清漪一看,果然是不显眼的旧衣。有些话不必说,两人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身居高位俯身维持他人体面,这何尝不是一种善良。
宋清漪没有见过传闻中那个强势跋扈的李简,那是官场上的他,眼前的人是温柔的,温和的,隐蔽起高官厚禄,权势威德,甚至隐蔽自己的善良,只为站在他们面前笑着说:嘿,我跟你们一样的!
人本来就多变,面对不同的场合,当然要拿出不同的态度与面具。
想着这些,宋清漪心里那些压抑的潮湿的情愫就越来越深,他根本就不可能放下,悄悄抬起眼帘,瞧了李简一眼,他正撩着小窗帘看着窗外。
小窗汇进来一缕阳光,影影绰绰,荡漾在李简的脸颊,一明一暗,一静一动,映得那五官深刻又俊美。
兴许是感受到这目光,李简回过了头,那深邃的瞳孔里还带了点窗外的光,刹那间照射进来,两人目光撞在一想,宋清漪心尖猛一跳,如同一只飞鸟受了惊,慌不择路地飞走,可又无处遁形,拼命地压着稳着声音道:“李相……”
“打住!”李简道:“换个称呼。”
宋清漪笑道:“李兄,我跟他们说你也是商贾之子,不愿经商,也无科举之心,同我一样,回头他们问起来,可别穿帮了。”
“好。”李简点头,看来这小公子也隐藏了自己的身份。也是,那些人都是读书人,书读得再多,诗做得再好,没有引荐的贵人,很难入朝为官。若是他们知晓宋清漪的身份,怕是个个都要来求他……
马车晃晃悠悠小半个时辰,等到了地方,又差人去叫那几人,他们倒是很快过来。
李简好奇打听,梁素向李简解释:“这里租金便宜啊!我们都住在这。”
李简叹了声:“长安居大不易啊!”
“李兄,听清漪说,你也是不爱打理家中商铺,你和他还真是同道中人啊!”
“不然怎么能是好友呢?”李简笑道。
宋清漪背着身招呼店侍上热菜,挑最好的茶点往上端,他总怕怠慢了李简,下意识地对心上人讨好。
一桌人又热热闹闹地吃酒,也无人拘礼,从诗词歌赋已转成了风花雪月,什么都谈论,时而大笑,时而鼓掌,然而有一人始终低头喝闷酒。
酒过三巡,人都有些醉了,坐在他身份的朋友才忍不住劝道:“惟英,你别想了,兄弟们也帮不上你的忙,只能敬你一杯,我们一醉解千愁。”
“是啊!反过来想想,你好歹已经有俸禄了啊,也入了衙门,比我们好多了。”
张惟英立即举起杯:“怪我,是我扫大家的兴了,来我敬大家一杯。”
李简疑惑地看过去,宋清漪便解释起来。原来此人已在国子监,因算学研习小有成就,又被举荐进了户部做书吏,如今算是未经科举已有术业,也有正经的俸禄。然而一踏官场,并非是做学问苦读书就能修得正果,官场多的是顶功替罪,克扣俸禄之事。这人的功劳也不知被顶了多少回,他每月贫瘠的俸禄还要被逼迫孝敬上级。
张惟英叹了一口气:“曾以为读了书,中了举,就能致君尧舜,匡正世道,然而现实却是陷在泥潭被蝇虫叮咬。”
“唉,”梁素也叹道:“官场没背景,只能任他们作践。”
宋清漪快速看了李简一眼,生怕这人说出什么话惹得李简不高兴,但李简听完,竟不以为意地笑了声:“这不是很正常吗?”
四下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立即都转向李简,如同飞针一般尖锐,有惊愕,有愠怒,有鄙夷,但更多的还是不可思议的失望。
他们大概没想到一个博古通今的人竟然说出这种话。
其中一人已愤然站出来道:“李兄竟得官场这等行为正常?枉你也读过圣贤书,竟说出这种话!”
“就是!如今朝堂奸佞当真,贪蠹成行,你竟觉得正常?”
“那李氏把控朝政,欺辱天子,提携党羽,那些人联合起来做了什么?贪污受贿——”
“冯浩杰!”宋清漪猛然高喝:“注意你的言辞!”他紧张地瞥了李简一眼,李简却面静如水,连一丝不悦也没有。
“我说的有错吗?朝堂上才站出来一个郑崇之,可如今被排挤到哪去了?那李简叔伯贪墨难道不是事实?不正是宰相带头贪污,他提携的人才上行下效,成国之蠹虫?”
“木将腐,虫实生之!朝堂正是被这种人把控——”
‘呯’的一声,把这声音生生截断,众人一惊,见宋清漪砸了手中酒杯,他指着冯浩杰:“你给我出去!”
最吃惊的还是坐在宋清漪身边的李简,这个一向清雅的小公子竟有这么大脾气?
在座的人一看宋清漪真生气了,忙安慰:“清漪别生气,”一人走到他身旁,重新拿了只酒杯给他倒酒:“别生气别生气,浩杰一时感慨,为郑崇之打抱不平罢了!”
那冯浩杰被赶也红了脸,小声嘀咕:“就是,我说朝堂之事,又没说你什么人!”
李简也适时起了身,赔笑道:“今日怪我,大家都快坐下,”又招呼店侍重新添酒,拍了宋清漪的肩让他坐下。”
李简接着道:“我说那句话的本意是,任何环境下都会有低劣的小人,嫉妒你的功绩,想在背后算计你,让你永远出头之日。
“这难道不是整个环境都黑暗透了吗!”一人道:“源洁则流清,形端则影直。若有贤者当政,何至官场浑浊如污潭!”
李简笑了笑,饮了一杯酒:“何谓贤者?贤者身在官场,若君民臣皆求利,贤者如何为君解忧?且只要有利益,就会有压迫,贤者如何平衡三者?”
众人目光相撞,竟都坐直了身体,殷切切地注视着李简。
“……”
李简可没有好为人师的习惯,上次讲课还是对着皇帝,跟着这些书生厮混是想听风花雪月,而不是自己去讲什么政客谋局。
“李兄可否接着往下讲?”
李简已经不想聊这些了,他转眸与宋清漪对视一眼,见他面上带着为难,似乎也不知如何将这话题收场,李简只能接着道:“我们还是说回被顶功的问题。”
“官场本就是一个利益关系网,那些人世代为官,怎么能忍受一个聪慧的读书人掀翻自己的权利?当然要拼命按着不让你出头。”
“就算你比较幸运,天降贵人来为你挪走这一块巨石,前面还有无数块挡路石,你该怎么办?”
张惟英起身给李简倒了一杯酒,直接挪坐到了他身边,十分恳切地问:“那我该怎么办?他是我的上级,他背后有着我无法撼动的靠山,难道我这一辈子就注定受他打压吗?”
李简笑道:“当然不是。一块石头搬不走,难道不能绕过去?”
“我是觉得,既然进了官场,就不要再拿读书那一套思维应对当权者。曲高和寡难成章,如果暂时无法改变被打压、被盘剥的处境,何不试着去讨好他?当你成为他们一体的局内人,他们利用你的功绩,也离不开你的功绩,你才能跟着一起往上升,当你越来越优秀,你遇到的贵人也就越多,你的光芒也就越无法掩盖,到那时,你身处高处,心仍如白鹤,不曾忘却达济天下的理想,那你才是真正的圣人。”
一番话,听得张惟英心思瞬间开阔,猛地站起身:“我明白了!我的问题是只盯着眼前,放不下身段,又改变不了现状——”又举起杯:“谢李兄指点迷津,我干了!”
“这没什么。”李简笑着饮了杯中酒:“本来路就是活的,不过是看人要怎么走罢了,最难改变的是自己。”
冯浩杰听完也举起杯,怀着歉意道:“李兄,刚才是我误会你了,这杯我敬你,还请你原谅我的冲动。”
李简同样也喝了,微笑道:“无事。”
酒杯刚落,梁素又叹道:“如惟英这般,从国子监直接进了户部做吏员,也算是幸运,而我们,即便满纸才学过了科考也是碌碌无为一生,满朝贪佞,何来贵人赏识。”
李简沉默一瞬,道:“此话偏颇,若是写几首诗,指望贵人识珠,一步登天,即便有幸遇到了,怎知是福是祸?不是一步步踏上来的,即便你站在高处,基石也是空的,毕竟治国良策不是诗词文赋,要考虑多方利益与可行性,每一步都是要从底层摸索,学识与贵人只是敲门砖,得先区分自己的政治才能与诗赋才学,若是你有才能,在官场和光同尘,又岂会一直碌碌无为?”
张惟英已对李简五体投地,热血在胸腔沸腾流窜,猛叩了一下桌子:“李兄说得好!区分自己的政治才能与诗赋才学,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让人醍醐灌顶啊……”
这顿饭局到亥时才结束,李简也不知被灌了多少酒,本想早早回去休息,然而宋清漪又跟他身后,长睫低垂,似乎有话难言,李简望着他,温声问:“怎么了?”
宋清漪声音颤颤:“今日……他们说的话你别生气,他们对官场之事不了解,只是道听途说。”
李简笑道:“当然不会。”
“那……那我下次还可以找你吗?”
轻轻的一句话,却是沉甸甸的心事。李简在心里轻叹,檐下灯光落在宋清漪眼睛里,那双眼睛清澈如明镜,照得人心都发颤,这一世,他是一个空心之人,怎么什么都给他?
李简抬起手,在他脑袋上搓了一把:“总是爱多想,尽管来,我也是你哥,我家就是你家。”
“好!”宋清漪灿然一笑,笑意随光影波动,蹦蹦跳跳地洒在脸上:“那我回去啦!”
李简笑着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