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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眼前这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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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简总有一种不真切的实感,他无论多少次见文瑧,都会想到那年皇宫内苑,他穿过满园绚丽的春色,远远看见一大片白碧桃树,花开大而灿烂,满树洁白,远远望着,如云如雪,花瓣飘落在一个白衣少年身上。
花树大而蓬勃,枝干密集,枝丫纵横交错,有无数的粉白花朵点缀其上,因临湖边总是有风袭来,树下纷纷扬扬地漫起粉雾花雨。
那只是一道朦胧洁白的身影,却令李简灵台尽失,怎么会有人如仙人迎风而立?那人是谁,是一场迷离空明的梦境吗?
日光云影随风飘动,李简拂过葱茏的花影,走向白碧桃树,那个少年转过身来。
是文瑧。
他含着灿烂的笑,如一片片洁白的白碧桃花瓣,朝李简飘了过来。
当那片笑容落到李简面前,李简有一种绝望的心动,偏偏是文瑧。如果是别人,他可以爱,可以拥抱,可以疼惜,可以和他在一起。
却偏偏是皇帝。
他是先帝托孤的臣子,君臣有别,伴君如伴虎,明智的人都知道要与虎保持一定的距离,否则伤的只会是自己。自古不是君臣佳话,而是狡兔死走狗烹。
李简什么都明白。然而几年之后,却还是一步错,步步错,一直困在那场明净沛然的梦里不愿醒来。
李简曾对文瑧说的那个朦胧的春梦,确有其事,梦中人一片迷离的素白,飘缈若仙,却看不见面容,所以他才被白碧桃树下的身影迷了心智。
明明是先有了梦,才有了景,只是景中人偏偏是文瑧。
可是在皇宫里,除了皇帝,还有谁敢白衣散发,恣意行走呢!
活了两世,如今看到这一袭素白,仍心迷神乱,忘了那被斩杀的痛楚,忘了那故作亲昵下的算计与杀意。
李简对自己感到绝望。
“李相你怎么了?”文瑧走下阶,落到李简面前:“面色怎么忽然变得苍白?”
文瑧说着竟抬指去抚摸李简的脸,李简从惘然中醒来,立即后撤了半步,那白润的指尖悬在半空,两人对视的目光,也如悬在枝头欲坠的枯叶,有些轻飘飘地沉重。
李简意识到自己过激的反应,转瞬虚握着文瑧的手腕,走进屋内:“臣没事。陛下早些睡吧!床铺都已经理好了。”
李简扶着文瑧坐下,为他掀开锦被,将那一片如墨色丝缎般青丝拢到肩侧,半托着文瑧的颈,服侍他躺下来,动作熟练的好像经历了千百次,却不敢对上那双水洗过的玲珑眼,这双眼睛如明镜般清透莹澈,会照亮他的不堪。李简顿片刻,想起身离去,衣袖已经被拉住了:“李相去哪里?”
李简低声道:“臣今晚睡客房。”
文瑧忽然坐起身,眼睛紧紧地盯着李简:“李相最近变了。”
李简装傻:“哪里变了?没有吧!”
“李相心知肚明。”文瑧故意泛出一星哀伤,又楚楚可怜地垂下眼睫:“就比如今日,若是以前,李相都不用我说什么,就会躺过来一起歇息。可如今,李相却时刻与朕保持着距离,对我越发恭敬了,我都不知该如何与李相相处。”
李简才不会被小孩的三言两语哄住,微笑道:“身为臣子,本就应对君王恭敬恭顺。”
“那你怎么还亲我呢!”
李简头皮一炸,怎么又提起来了!!?
文瑧赌气似的瞪着李简,说话的语调还故意夹杂一丝委屈:“你总是这样,想怎么待我就怎么待我,以前与我亲近无间,现在对我却是谦恭谨慎,忽冷忽热,我都不知怎么回事,时时刻刻猜测你的心思,怎么又惹得你不快,我又错在哪里……”
“陛下,陛下,”李简心慌意乱,忙解释:“是臣的错……”他竟然觉得文瑧说的是对的,他这样的转变过于割裂,让一个一直生活在畏惧之中的孩子如何感想?如何承受?
“臣只是觉得……”
一片柔润的细白忽然覆盖住了李简的唇,指骨微微弯曲,留下的一丝空隙应是恩赐,不至于让李简神魂迷乱,酿成过错。
“以后,”文瑧开口,声音都软绵的如云羽般撩刮着人的心尖:“只有我们两人时,不要用那些无聊的自称。”
“是……臣……我只是觉得你长大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待你了。”
“可是我觉得我跟之前还是一样啊!”文瑧躺了下来,侧着身,吊起眼梢,似娇似嗔地瞪了他一眼:“还不快上来啊!”
再推拒下去文瑧怕是又要闹起来,那今夜两人都不用睡了。
李简没想到,有一天躺在自己的床上竟也会局促不安。他的床没有皇帝寝宫的大,两人再加两床被子,在这春寒温柔的夜里让人格外的焦灼,躁热,心神不宁。
人不能一直担着同一桩心事,那样早晚会败露,如果再这样走下去,李简最终会走向老路。
他听着文瑧浅淡的呼吸,不敢侧头看,估计睡着了吧?李简刚想起身,文瑧却转过脸来,侧目望着他:“那个苏自舟是你的男宠吗?”
弓起的身体缓慢地收了下来,李简道:“不是。”
“可我瞧着他也不像普通的奴婢。”
“他刚来府上时被府中的人欺负,所以我就对他特别关照了一些。”
文瑧忽然凑近李简几分,说话间的热气都扑到面庞,李简脸颊痒痒,心也痒痒的,文瑧还要问:“特别到哪种程度?会特别到床上吗?”
耳边的酥痒几乎凝聚成了一团火苗,烧得李简煎熬不已,恍然又生了几分破罐破摔的勇气,带苏自舟入府的目的不就是打消文瑧的顾虑吗?
“臣……我现在并没有,但我已经这个年纪了是吧!”李简含着几分苦笑:“毕竟是个正常的男人,以后走到哪一步谁知道呢!”
文瑧脸上的笑渐渐消退了:“他配不上你。”
李简道:“我不拘那些。”
“那也不行!”
李简转过眸来看着他。
文瑧似赌气地鼓着腮:“你总让我考虑这个规矩,那个颜面,老师教着学生,可老师自己却不遵守?你是大宁朝的宰相,你的颜面也是朕的颜面!”
“这……”李简竟无言反驳。
文瑧瞧着他这个表情,得意地一扬眼:“所以你跟谁在一起必须得我说了算!”
“这……”李简还想反驳,但再说下去今晚不用睡了,只能默认:“是。”
清早起床,用过早膳,李简心想,终于能松一口气了,他要立即把皇帝送回宫,结果还没开口,文瑧就问:“你昨天和宋侍郎去了哪里?”
李简心道不妙,又只能如实答:“去了云栖山赏花。”
“那今天再陪我去看看吧!”
“陛下!你已经一夜没有回宫了啊!”李简都快哭了,侧首朝百禄拼命地使眼色:“宫里的人发现必定会着急的。”
“你想想太多太后,她身体孱弱,若是被她知晓,万一气坏了身子……”李简再次看了百禄一眼,百禄慢吞吞地与李简对视一眼,才道:“陛下,你得回宫了。如今你刚大婚,若是离宫的消息传出去,会被百官揣度你与皇后不睦,太后也会处罚咱们宫里的人的。”
可是文瑧一句也没听进去,懒洋洋地站起身:“长乐,你回宫跟找朕的人说一声,就说朕与李相一起去赏春了。”
长乐很是卑屈地看了李简一眼,然后低下头:“是……”
做奴婢的哪里敢违抗皇帝的命令?
可是此时长乐进宫,向太后禀告这个消息,会得到一个什么下场?
太后最厌恶的人就是李简,她的儿子都已经成亲了,这个人还诱拐自己的儿子同床共枕,到了第二日还不放过,而这个徐长乐正是李简的人,特地跑来报告这个消息,不等于在向太后示威?
太后动不了李简,可是将一个奴才拖出去杖毙不过一句话的事。
李简快速思索对策,在长乐跨出院门之际,他大步追上去,对他附耳几句,长乐的身骨瞬间轻松了,神情也轻快了,快步小跑离去。
上了马车,文瑧忍不住好奇地问李简对长乐说了什么,李简微微一笑:“自然是对陛下着想的话。”
文瑧斜了他一眼:“不说算了。”
过了一夜,地上又积起一层葱茏的花瓣,李简引着文瑧走进花木丛中,花枝叠叠翠翠,满目绯然舒展,落花飘在人身上轻得像雪,又借着风一片片飞走。
园中已有三三两两的赏春人,李简不愿天颜被窥探,便引着文瑧往花林深处去。曲曲折折的小径,就像曲曲折折的人心,两人都不说话,连天空都是安静的,只有春风荡漾,摇落蓬勃的春意。
李简跟在文瑧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既不能超越皇权,也不落出皇帝的视线。听着文瑧道:“我以前从未来过这里,一年都难得出一次皇宫。”
“往日赏春,以为皇宫的枝头就是整个春天,而今来了这里,才知什么是真正的春和景明。”
李简才不能接这话,要不然以后小皇帝天天想出宫怎么办?他委婉劝道:“皇宫临湖的春堤,也是一样美不胜收。”
“不能比。”文瑧摇头:“我只要走在宫里,身后总是跟着一堆人,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那是人让陛下失了兴致,下次可择三两个信任的人跟随着即可。”
文瑧折了一枝杏花,回过头来:“李疏檀。”
“嗯?”李简抬眸,一枝玉白的杏花插在了他的发髻——
文瑧眼睛眯成一道弯月,盈盈笑了:“李相不愧为大宁第一美男子,簪花更有一种儒雅的风流。”
李简觉得,眼前这一笑才是真正的春和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