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满眼都是又 ...
-
李简从棱花窗格瞧着宋承那表情，忍不住笑了，走出门外，嬉皮笑脸地迎了过去：“新年好啊！”
可此刻宋承却恨不得收回脚，假装自己从未来过。可是已经晚了，甚至连苦笑的表情都不敢有，毕竟他是有官职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宋氏和礼部的颜面。
跟着李简进了屋，一撩袍子，跪下了：“臣宋承参见陛下，参见睿王，恭祝陛下、睿王新年安康。”
“宋卿快平身吧！”文瑧微笑道：“你身后那位是汝阳侯的公子吧？”
“回陛下，正是。”
李简瞥了一眼宋清漪，见他神色淡淡的，好像他初见陌生人都是这副表情。李简怕他此时拘谨了，一边招呼茶点，一边又拿出人人都有份的压岁荷包，走过去，递给宋清漪，低声道：“小七郎又长一岁了，来，李兄给你的新年压岁荷包。”
宋清漪终于笑了一下：“谢谢李相。”
“看看，这不见外了是不？”那边见宋承微张开了口，似乎要说什么，李简就道：“你没有！你跟我一样，也是长辈！”
“我……”
一屋子人都灿灿地笑了，宋承十分不服。
睿王却疑惑接道：“那李相你也是长辈吗？”
“对啊！”李简得意道。
“你若是长辈，那皇兄跟本王喊你什么？李叔？凭什么宋小侯爷喊你李兄，而我们却低了一辈！？”
“呃……”李简忽然无言以对。
宋承适时出来解围，对睿王笑道：“李相为陛下的师长，尊师重道，也能算是你们半个长辈啊！”
睿王识破他的诡计：“宋侍郎，你是想顺便抬高你自己吧？”
“呃……”
越说笑声越浓稠了，总算有了点真实的感觉。李简笑着认了输，赔礼道：“睿王殿下聪慧，我们两个老人说不过你，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睿王扬起头，冷嗤一声：“人不老，心思是挺老的。宋侍郎也就算了，李相你还未娶妻，就如此暮气老成，莫不是没有美娇娘看上你，久而久之，未老先衰？”
“你小小年纪这说的都什么话！”李简被他气得啼笑皆非。
“哈哈哈哈哈哈……”睿王说完这句话就跑出了殿外，一路都是一串招摇的笑声，转眼间消失在院外。
李简不放心，让苏自舟跟上去，这一转首，瞧了文瑧一眼，他正望着他，满眼都是又媚又坏又揶揄的笑，然后幽幽地对他吐了两个字：“活、该。”
“……”
果然不能嘴上讨便宜啊！这都讨了个什么啊！
前院的人怕这里服侍得不周到，茶水点心一碟一碟地端上来，李简忙碌着，实在是小少年一走，谈笑声就有了几分言不由衷的意味，李简怕怠慢了皇帝，又怕忽略了宋清漪，目光一直在暗暗观察两人。
结果也是巧，文瑧竟也抿着茶，一直在暗暗打量着宋清漪。
“宋侍郎，”文瑧道：“你们宋氏人才济济，怎么不让你们七弟博个功名呢？”
宋承正襟危坐：“清漪他对功名仕途并无兴致，且伯父怕他孤高放诞的性子惹出祸事，所以一直以来就由他去了。”
文瑧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笑道：“倒是个有趣的人。”
“那宋小侯爷哪年生人？”
宋清漪道：“回陛下，在下是辛巳年五月生人。”
“哦，比朕大了几个月。”说罢，慢悠悠地望向李简，李简难得的神情紧张，他怕文瑧为难宋清漪，这是没有道理的猜测，可李简始终绷着这根弦。尤其是此时，文瑧的眼眸春水似的点了过来，含着万般的柔情喊了一声：“疏檀。”
书……书什么？李简没听明白，所有的惊愕都投向了皇帝，文瑧不动声色地接住，仍是柔情似水的语调：“你家有棋吗？我想跟宋七郎下棋。”
“有……有。”李简迅速让禇云川把书房的棋盘搬来，他行动果决，人却如沉浸在梦中，哪怕是前世床榻间，他也从未听过文瑧这般柔情地唤他，今日为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
因为宋清漪？不，不可能，两人初次见面，年龄相仿，才情相似，应该是惺惺相惜才对。
那只有可能是刚才的玩笑，李简自诩是他们的长辈，让文瑧莫名地比宋清漪还低了一辈，小皇帝想讨回来？
对，是这样，文瑧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棋盘放到桌案，文瑧又嫌屋里人多，闷热，正好天光暖和，大家便都跟着他挪到了廊下，宋承也跟过来，扭捏半晌：“陛下，臣想跟你对弈。”
文瑧微笑道：“宋侍郎怕朕为难你们家七郎？”
“不不，臣是真心敬仰陛下，陛下棋艺超……”
文瑧却摆了摆道：“宋侍郎不必说，定也是同他们一样，下棋都要让着朕，朕不同你下。”
他笑眯眯地招了一下手：“宋七郎，你过来，陪朕下几盘。”
宋清漪面上没有紧张，也没有欢喜，清清泠泠地坐在皇帝面前。
文瑧把白子推给他，脸上温和的微笑像是冬日的暖阳，有一种虚假的温暖：“宋七郎，你无官职，可不能同他们一样让着朕。”
“是陛下。”
宋承高高地悬着一颗心，紧张地盯着棋盘，李简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道：“怕什么，你家清漪聪明着呢！”
宋承压低声音道：“我就是怕他太聪明了啊！”宋承哭丧着脸：“李疏檀啊，你这次真把我整出阴影了，早知道陛下在，打死我也不会今天过来。”
李简憋着笑：“你们是从东门进来吧？”
宋承点点头：“你们相府正门的马车排了两条街，我挤得进来吗？”
李简摸了摸下巴：“也是赶巧了，那位从正厅进来，你们从后门进来，谁也不知道谁。”
两人一起侧头瞥了一眼下棋的两人，宋清漪眉头紧锁，文瑧面无表情，实在难以从面相看出胜负。
前院又来了人，这次是问午膳备在哪里，陛下有什么忌口，最爱吃什么，李简想叫百禄来答，可百禄站在文瑧身后，他实在不想过去，直接小声道：“就备在我这院里。菜食的话，甜口不要摆在陛下面前，鱼要剔刺，虾只要白仁，什蔬不可以炒太熟，上些雪梨花露汁，有睿王在，再上些冰酪……”
文瑧输了这一局，那阶下的被日头晒过的声音扁扁的，变得轻了，低了，小了，可他还听见了。
李简怎么会那么熟悉他的口味？虽然两人一起用过膳，可那也都是由内侍布菜，除了跟随他一起长大的百禄，就连他的母后都不知他的口味，毕竟他要隐藏所有的喜好。李简却那么熟悉他？
棋盘还未撤下，陪着睿王跑了一圈的苏自舟回院了，睿王跑去看他们下棋，苏自舟停在了李简面前，他额头上满是细汗，李简便顺手把袖腕的帕子递给他：“擦擦吧！”
跑热的小脸红红的，在阳光下艳若粉桃，苏自舟柔柔一笑：“谢谢主子。”
李简笑着搓了一下他的脑袋，廊下忽然一声：“不下了！”
宋清漪落子的手微微一顿，冷静道：“陛下，此局你一直居于上风，是在下输了。”
文瑧转了目光，看似悠闲无意地荡了苏自舟两眼，才道：“哪里，是宋七郎不想让朕失了颜面。”
宋承怕真的惹了这位祖宗，忙跟着过去解释：“是陛下太谦虚了，臣虽站得远，却一直静静地观察着，清漪的棋艺确实比不过陛下。”
“是吗？朕这棋艺还是疏檀教的呢！”
又来了！疏檀疏檀喊得倒是挺顺溜，可杀我时可是一点都不留情面。
李简也跟着做戏：“陛下如今是青出于蓝。”
文瑧却没了心思，让睿王与宋清漪玩，他坐在廊下，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苏自舟身上，盯得苏自舟不知所措。
好在午膳很快备好，院子里站满上菜的侍女，从院门排到廊下，酒菜全部都端了上来，宽敞的桌面上摆满各式菜式。
皇帝和睿王坐下了，李简也有陪膳的资格，可是他此时没敢坐，毕竟还是宋氏两兄弟，是带他们去前厅，还是留下来，得等皇帝示下。
文瑧抬眸见三个人都站着，笑了下：“都坐下吧！这不是宫里，不必拘礼。”
宋承颔首道：“谢陛下。”
皇帝仍是由内侍布菜，可他未动的菜，谁敢伸手？
才夹了两筷，院外进来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朝皇帝盈盈一施礼，是奉父母之命送来两道亲手做的佳肴。
是二叔家的长女李滢，跟皇帝一样的妙龄年华，一身紫罗烟霞的春衫，五彩软银丝仙褶裙，腰若约素，修颈玉颜，秀如春华。
李简低眉饮了一口酒，想到除夕夜二叔说的那句‘我李彬离了你在官场混不下去’，原来是这个打算。
其实文瑧选亲时二叔就有这个打算，只可惜太后看不上李家人，也只能作罢。如今，倒也是个时机。
李滢伫立在文瑧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轻柔而婉转，红润的唇瓣一张一阖，从容地报着菜名以及工艺，文瑧听着，却微微瞥了李简一眼，见他低垂眉目，面无表情，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文瑧淡淡地道：“李司业有心了，下去吧！”
李滢一怔，瞬息恢复如常：“是。”
才跨出门，就听见皇帝对他人道：“那个谁……来，这两道菜赏你了。”
李滢不敢回头看，可她也知晓，自己端呈上来的命运已付之东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