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随》折纸飞

6、再承 *

　　*
　　在修炼的漫漫岁月里，濯髯救了太多人。
　　他早已不记得众生里的傅十安了。
　　但意外的是，与傅十安有关的记忆，却在回忆起之后，变得清晰。
　　*
　　他与傅十安的相遇并不美好。
　　那时的他才步入仙门，领了任务与师兄弟一起去救助了一个因妖兽作祟引发洪灾的镇子。
　　在这里，他救下了傅十安。
　　那个时候小孩脏兮兮的，不过六七岁，却原是镇上的富家小少爷，从出生就没吃过苦受过罪。
　　但因为这场意外的变故，他失去了所有。
　　亲人全都丧生，小孩也混的一身的伤，最深的一道伤口在脸上，再深一点便要伤了眼睛。
　　他连生存都是问题，被人救后，一双大眼睛里充斥这茫然与绝望。
　　濯髯从小便被教导正义之道，又因天性使然，比常人更冷心冷清，这让他的修仙之路十分顺畅。
　　他第一次被旁人牵动心神，只是因为一个目光。
　　待回过神时，他已经主动牵起小孩的手。
　　只是小孩却依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就像是一个已经破碎掉的娃娃。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走到哪都带着小孩，亲自为他穿衣洗漱，第一次哄一个人吃饭。
　　在他的努力下，小孩又变回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孩子。
　　他因为小孩眼里的绝望消失，而松了口气。
　　但遭遇过变故的小孩，却依旧鲜少开口，只是安静地跟着濯髯，用那双大而无神的眸子一瞬不瞬注视着他。
　　一直到除掉妖兽，镇子重建完毕，他们要撤离了。
　　撤离之前，这个寡言少语的孩子先一步找到他。
　　他是红着眼的，声音轻懦，“…哥哥，我能跟你离开吗？”
　　在那双无神的眼中，他头一次看到了不同的情绪。
　　那是期待。
　　濯髯却垂眸，淡淡道，“不能。”
　　小孩想了想，抬起还未完全痊愈的胳膊，说着天真的话，“我可以保护你。”
　　“我不用你的保护，况且，你太弱了。”濯髯冷淡地说，却动作很轻地摩挲着小孩的眼睛。
　　小十安不躲不闪，眼中的光却暗下来，但很快，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慢慢亮起来。
　　“那要是我变得很厉害了，就可以留在你身边了吗？”
　　濯髯动作微顿，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有那个本事。”
　　他摘下自己随身佩戴的玉佩，挂在小孩发脖子上，轻声到，“那便如你所愿。”
　　小十安眼里亮起稀碎的光，扯起嘴角笑着保证，“我会努力的。”
　　这之后，濯髯便随师傅离开了。
　　他并没有将傅十安的话当一回事。
　　因为他请师父查看了傅十安的体质，并无任何修炼的天赋，如果强行走修仙之路，那会很苦。
　　小孩虽然如今遭受了苦难，但曾经也是娇生惯养来的小少爷。
　　不必为了他受这些苦。
　　况且…他也已为这孩子安排好一切，足够让他此生衣食无忧。
　　那之后，他便跟随队伍离开了。
　　——这些年，他应该过的还好吧。
　　濯髯垂眸，头一次如此期望。
　　*
　　濯髯找到了曾是镇子的位置，千年之后，此处早已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对于如今的他而言，要搜寻一个人的过往，却并非难事。
　　他找到了当地的万年古树，以此为锚点，便回转到了青年曾存在时的界。
　　他想要亲眼看看，傅十安的过去。
　　时空扭转。
　　他很快看到了记忆里的傅十安。
　　以旁观者的身份，他看着傅十安从出生到镇子遭遇妖人袭击，看到小孩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变得一无所有。
　　来不及消化心头涌起的复杂情绪，他便看到了自己。
　　一切与他记忆中的无差。
　　一直到队伍离开。
　　他猜到小孩会一直注视着他们离开。
　　却不知道在他们离开之后，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少年再抬起头，眼眶绯红，眼泪更是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小孩在失去一切时没有哭，却在他离开时哭了。
　　因为我而哭。
　　想到这些，濯髯心头一颤。
　　小孩却已经迈出步子，嚎啕哭着追了出去。
　　“哥哥，能不能不要丢下我。”
　　那小小的声音里满是祈求。
　　可是那双小腿小脚又怎么可能追上？
　　离开的人没人注意。
　　他也不知道。
　　濯髯神色绷紧，虽然明白这是千年前的事情了，心头却依旧像是被人狠狠锤击了一下。
　　来到傅十安身旁，他沉默地注视着小孩因为追不上，无助地跪坐在原地流泪。
　　直到很久，小孩才慢慢止住了哭声站起身。
　　他为小十安选了一家人寄养，如今小孩跑远，却迟迟没见有人来接，濯髯心头不虞，跟着小孩往回走。
　　然而，等小孩回去后，随之而来的，却是被人告知，那家人已经离开了镇子，不会再回来了。
　　他们拿着他为小孩留下的大量财物，然后，抛弃了小孩。
　　濯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后续，震惊、愤怒，各种复杂的情绪让他无法平静。
　　但小孩却显得非常平静。
　　就仿佛，一开始就没抱希望。
　　但攥紧的小手，却暴露了他的无助。
　　…很快，什么都没有的小十安，成为了镇子中乞丐的一员。
　　意外的是，小孩并没有过多的伤心，甚至非常积极地用尽手段生存。
　　他一心寻找修仙的方法。
　　然而，作为一个没钱也没有机会的普通人，他吃了很多苦。
　　被散仙欺骗玩弄，跟着乞丐学乞讨、偷东西。
　　因为年纪小，只有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来找他，他也不挑剔，拿着这些钱去拜师，然后又被骗走了钱。
　　镇上人都认识他，知道他想成仙想疯了，他们将他的各种事情，当笑话看。
　　小小年纪的傅十安却不管旁人的看法。
　　他一直被骗，又一直不肯放弃。
　　直到，一个仙人带他离开。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是真的要梦想成真了，就连傅十安幼小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几分喜色。
　　只有旁观的濯髯感觉到了不对。
　　他看得出那人不是什么好人，他能想象此后小孩一定是遭到了更不好的事情。
　　他握紧手心。想，这并没有什么不同的。
　　世上比傅十安惨的人他见得多了，比傅十安更想要修仙的人，他也见得多了。
　　他甚至没有必要继续了解这个人，他其实只需要找到傅十安，与他道歉，再邀请他来就行。
　　但他却停不下来。
　　他想知道，自己曾经抛下的孩子，这一路究竟是如何走到他面前来的。
　　他想知道。
　　他承认，他此刻心神震怒且无处宣泄。
　　就这样，他找到了第二个媒介，进入了傅十安离开小镇之后的境。
　　然后，他从未有过如此愤怒。
　　这个所谓仙人将傅十安带走了，找了个机会将人迷晕后，丢进地牢折磨。
　　那阴冷潮湿的牢房里还关着无数吃剩下的人骨残骸，仅存的几个苟延残喘，缺胳膊断腿的人眼神绝望。
　　——吃人。
　　濯髯控制不住的指尖轻颤，握紧手心。
　　为曾经的少年将要面临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