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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君诀 第一回: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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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绝没想到,他将沈莳仪带回冯家那日,一向宽厚仁慈的父亲会怒气冲冲地动用家法鞭笞他,并罚他跪在雪地里,对着冯家祠堂的祖宗牌位反省,没有允许不能起来,直到他承认错误将人送走为止。
冯父这么做,一方面是因沈莳仪是罪臣之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唯一的儿子着想,他担心冯绝刚入朝为官不久,此举会给冯绝的仕途以及冯家带来祸患。
可是冯大人低估了这个犟种儿子的决心,他当着父亲的面声称自己不后悔,也不会认错。
哪怕被鞭打的地方开始渗血,膝头也跪的生疼,麻木,可他还是那样直直地挺着脊梁骨。
“好好好,你硬气,我看你能跪到几时!”冯大人气呼呼的摔了鞭子,转身离去。
不知跪了多久,冯绝抬起头,一片六瓣形的雪花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间,今日的雪跟五年前的那个冬日一样,冰冷刺骨。可他早已不再是五年前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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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五年,冬至,大雪。
雪后初晴的盛京城,笼罩在一片安静祥和的氛围里,同日,昭婉长公主和亲乌桓的消息也传遍了盛京的大街小巷。
至于这个小道消息是怎么从宫中流传出去的便不得而知了。
长公主和亲成了当下京城里热度最高的话题,一时间众说纷纭。
长安街的早市摊子前围满了人,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整条长街上香气四溢。
日正时分,一碗碗热气蒸腾,各种馅料的饺子端上桌,这是盛京人在冬至这日,必不可少的传统美食,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着美味的饺子,饭桌上的话题仍旧不离那位长公主。
至午间申时,阴沉沉的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
炭盆里的炭火烧的正旺。
有人说:“这雪我看一时半不会停了,眼瞅着就要到除夕,今年这个年,宫里恐怕是过不好咯。”
“我听说乌桓人跟中原人完全不一样,不仅体型剽悍,性格也非常凶狠残暴,咱们这位长公主要是送过去,怕是没几日就得香消玉殒。”
“乌桓那地方靠近玉门关,风沙大,水土糙,别说娇生惯养的公主了,普通中原人过去,根本适应不了那边的气候。”
“话说咱们大晋开国以来,公主和亲这还是头一遭呢,真是新鲜事,我可还记得太祖帝当年立国时,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过,大晋的公主永远不和亲外邦的吗,这还没过几代就打自个儿脸啦。”
“你们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知道的比你们多一些,本朝这么多位公主,永嘉帝为什么偏偏要选昭婉长公主去和亲,这里头可是有些说法的。”
众人被吊足了胃口,纷纷催促:“老李,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大晋盛行玄学,不仅咱们寻常百姓信奉这一套,宫里也一样,曾经有一句关于那位昭婉长公主的谶语,从宫中流传出来……”
这时,有一人走过来提醒道:“公主和亲这事儿,咱们自家人关起门,私下里说说就行,可千万别去外面嚷嚷,大肆议论皇家之事,抓住了要被杀头的。”
……
礼部尚书府。
高门大户与世隔绝,自然还不知道坊间流传了一日的小道消息。
冯绝与父母一同用过晚饭后便回了书房,他端坐于书案前,将笔墨纸砚铺陈开,默写了一遍《清静经》,不知为何,从晚间起便一直心神不宁,左眼一直跳个不停,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难道是姐姐在宫里过得不好吗?
想来姐姐入宫也有一些时日,父亲在朝为官,官至正二品尚书,姐姐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
冯绝曾听父亲说起过,冯槿月在后宫是贵嫔的位份,上头位份比她还高的,眼下只有在妃位的两位宫妃,听父亲说,她与那两位宫妃相处的还不错,所以她应该不至于会被人欺负。
今年年初,宫中大选秀女扩充后宫,礼部尚书府冯家嫡女冯槿月在应选的名单里,经过几轮筛选,最后被留了牌子。
冯家到这一脉,大房的冯尚书,膝下子嗣单薄,只有冯绝和冯槿月两个嫡出的孩子,尚书大人家中其余妾室和通房这么多年,皆无所出,大女儿冯槿月入宫以后,家里小辈就只剩一个冯绝,至于冯家二房三房那些不在京城的旁支亲戚,不提也罢。
正神游间,槛窗那边忽有动静,冯绝起身走过去时,宽大飘逸的衣摆却不小心带倒了桌案上的一个插着松柏枝的青釉龙觚瓶,陶瓷制的瓶子瞬间四分五裂。
“公子!”
屋外一个小厮模样的俊俏少年闻声,匆匆跑进来。
“摔碎一个瓶子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
冯绝推开窗户,一只信鸽裹挟着外面呼啸而来的风雪,径直朝屋里飞进来。
白鸽扑腾了几下,抖落身上的白雪,缓缓停在摆着香炉的架子上,一动不动。
看见信鸽,冯绝就知道今晚静不下心来是怎么回事了,这世上只有一人会与他飞鸽传书,这是他多年来与长公主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冯绝从白鸽腿上解下那张纸条拆开看,上面的笔迹果然是他最熟悉的瘦金体。
只见纸条上写着寥寥数语:今夜戌时前,望君赴法镜寺莲花坞与我相见,有要事相商,昭婉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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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酉时,紫禁城,慈宁宫。
大雪纷飞,平日里红墙黄瓦的宫殿全都被皑皑白雪覆盖,檐角下的惊鸟铃在风雪中摇曳,见证着春夏秋冬岁月流转,也见证过一个个王朝的拔地而起又烟消云散,转眼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
内殿里燃着安神的香薰,烧着地龙,整个房间暖洋洋,令人昏昏欲睡。
一名身着华服的女子,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狸奴,倚在塌上,她今年四十出头,却已经是大晋朝的太后,因着保养得当,看着像二十出头的姑娘。
“今日岭南送来的这批荔枝,不知怎么回事儿,味道和口感远不如昨日那一批。”
太后将一颗没吃完的荔枝扔进盘子里,懒洋洋地吩咐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小德张,把剩下这些荔枝分一分,按各宫嫔妃的位份高低,赏给她们吧。”
永嘉帝继位至今,自先皇后病逝,尚未再立后,由太后暂代管理后宫中的大小事宜。
“是。”
名叫小德张的太监,虾着腰上前,将盛放着荔枝的精致器皿撤下。
心里暗道,这荔枝乃华贵之物,太后娘娘每日能啖一斤荔枝,品种好坏自然一尝便知,要不是太后娘娘嘴刁,稍次一些的品种便入不了她的嘴,寻常这些宫妃可没口福能吃的到这千里迢迢从岭南运送来京城的荔枝。
小德张双手托着盘子,恭敬地退出去,刚到门口便迎面碰上太后的贴身宫女翡翠。
两人擦肩而过,他瞧见翡翠脸上神色有些慌张,想来定是发生了何事。
果不其然,他还没迈出正殿的门,便听到翡翠焦急的呼喊声:“快来人啊,太后娘娘晕倒了!”
太后转醒已是半个时辰后。
寝殿里众人见太后醒来,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太后撑起身想坐起来,慈宁宫的宫令女官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娘娘,您总算醒了,太医方才来瞧过,您是气急攻心才会晕倒,没什么大碍,太医开了调理的方子,这会儿药已经熬好,您趁热喝些。”
太后面色不郁,心头的苦闷一直无处诉说,现下都是自己人在,她也就不再顾忌,一股脑地抒发自己心里的不痛快。
“哀家没病,用不着喝什么药,全都是因为愿儿的事,哀家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有时候哀家真想不明白,愿儿一介女流,皇帝为什么这么容不下她,他当初还是东宫太子时,就明里暗里针对愿儿,后来又使手段让乐寿堂那位亲自下旨将七岁的愿儿送去法镜寺,八年过去,他也坐稳了这江山,没有人能再威胁到他,可他如今还要把愿儿远远送到边关外去和亲,和亲意味着我的愿儿此生都得背井离乡,孤苦伶仃地过一辈子,她今年才十五啊,若是她去了关外,我们母女俩永远都没有再见的一日,愿儿可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他就这么冷血,这么不念及亲情吗,我的愿儿到底哪里得罪了他,他是不是也从未将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太后越说越急,气的都快喘不上气来。
小德张立在一旁耷拉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偷偷觑了眼站在他旁边的翡翠,她也跟他一样屏息凝神。
这位太后娘娘平日里脾气就阴晴不定,出了名的难伺候,现在遇上唯一的亲生女儿要被送去和亲,说不定以后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宫令女官轻轻抚着太后的背给她顺气,宽慰道:“娘娘稍安勿躁,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再说那和亲的圣旨还没下,只是一个不确切的消息,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太后冷哼一声,仍旧愤愤不平:“我大晋立国两百多年,从来没有公主和亲的老例儿,就说先头的武帝时期,匈奴都闹成那样了,也没走和亲这条路,该打就打,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乌桓而已,怎么就到了要送公主的地步了?我看八成是皇帝自己的主意吧。”
宫令女官俯身凑近些,说道:“娘娘,您恐怕是误会万岁爷了,翡翠去乾清宫都打听的一清二楚了,原是那乌桓国的首领赤那,昨日亲自来朝贡,在朝堂上向万岁爷提出娶亲之事,说是只要我们这边送个公主去他们那边,他就保证在他有生之年,乌桓与大晋永不交战,乌桓的铁骑绝不踏入中原半步,一场和亲就能免除战争带来的生灵涂炭,孰轻孰重万岁爷心里必定有一杆秤。”
太后听完,更加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鄙夷道:“说来说去还是要牺牲愿儿,才能保全他的江山,那外族蛮夷的话,怎可尽信,皇帝就不担心这是一桩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吗,我的愿儿为什么命这么苦啊,明明是好端端的公主命,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子,我宁可她从未来过这世上,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生下她。”
宫令女官吩咐翡翠将熬好的安神汤端过来,吹至温了以后,一小口一小口喂给太后。
眼看着太后喝了药,心情平复了一些,宫令女官便不敢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惹太后不快。
其实乌桓首领赤那还提出了一个和亲限期,便是等到明年开春,若是还没等到人去联姻,就联合乌桓周边的鲜卑、柔然、突厥、契丹,鞑靼那些个大国小国,一起攻打大晋。
如果大晋拒绝与乌桓和亲,这一仗在所难免。
乌桓这些年野心勃勃,国土面积虽小,在塞外累积的实力却不可小觑,从前些年开始,乌桓便拒绝向晋朝上贡,并且联合周边其他大国小国,时常进犯山海关、函谷关和玉门关等军事要略,意图大举侵略中原,夺取政权。
现在到了一个分水岭,事情能不能有转机就看当今圣上决定怎么做。
太后喝了药,刚准备躺下,又想起什么,精气神顿时好了不少,眉飞色舞起来:“当年的匈奴被冠军侯团灭,那可是不争的事实,这乌桓再这么不识好歹,就等着当第二个匈奴吧,我泱泱大晋,英才辈出,难道还找不出第二个周忌吗!”
周忌就是当年武帝在位时期,十五岁便饮马瀚海封狼居胥的冠军侯,他是天生的武将,曾以一己之力斩杀匈奴八百精锐骑兵,成功突围,后又带领一万人的羽林军,将匈奴残余势力打到了祁连山一带,最后在大月氏团灭匈奴,打破了匈奴不可战胜的神话,他是大晋朝不可复制的天才少年将军,可惜还没及冠就英年早逝了,天妒英才,着实是令人扼腕叹息。
宫令女官顺着太后的话头继续说道:“娘娘说的是,周家乃是将门之后,现如今周家的家主和他那几个儿子们都在边关镇守,倘若大晋真的与乌桓开战,咱们也不怕。”
话虽如此,太后还是不大放心:“哀家心里始终不踏实,但是哀家说的话,在皇帝和太上皇面前没分量,否则愿儿也不会小小年纪就被送到法镜寺去,乐寿堂那位太上皇如今一心沉迷寻仙问药,完全不过问朝政之事,当年愿儿被送去法镜寺,还是他这个做父皇的亲自授意的,真是寒了我的心,思来想去,只有去请西苑那位老祖宗了,琥珀,你说太皇太后若是肯出面,能压制得住皇帝吗?”
宫令女官琥珀谨慎地答道:“娘娘,今日天色已晚,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想必已经休息,明日一早打更,奴婢去一趟西海子,将和亲之事告知太皇太后,若是太皇太后肯出面与万岁爷商谈,长公主应当能保下,当初万岁爷能登基,太皇太后功不可没,而且万岁爷小时候便是太皇太后一手带大的,与她最是亲近,这要是连祖奶奶的话都不听,那这世上就真没人能劝得动咱们万岁爷了。”
太后这才放心地重新躺下,嘴里喃喃道:“愿儿可是太皇太后唯一的嫡亲孙女啊,愿儿小时候,太皇太后还抱过她,还亲自带在身边教养过一段时日……”
自顾自说的有些乏累了,太后的声音越说越小下去,渐渐没了声儿。
琥珀示意翡翠将床帐放下,众人退到外殿守着。
环视一圈没见到小德张,琥珀便问翡翠:“这么紧要的关头,小德张人跑哪儿去了?”
翡翠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姑姑的话,小德张刚刚说他肚子疼,去蹲茅房了。”
琥珀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对众人说道:“你们一个个的,晚上都给我机灵点,太后娘娘要是有什么闪失,你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是。”一众太监宫女唯唯诺诺地点头。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太后前脚刚歇下,后脚一道和亲圣旨连夜直达法镜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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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后殿。
永嘉帝端坐于塌上,翻阅着手中的折子。
“万岁爷,时辰不早了,可要早些安置?”
随侍太监刘宝贵轻声道,又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敬事房小太监将呈着绿头牌的大银盘递给他。
永嘉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抬手揉着太阳穴,蹙眉沉声道:“法镜寺那边可有消息?”
刘宝贵低眉顺眼地答道:“回万岁爷的话,法镜寺那边的暗卫带回来的消息,长公主已经接下了圣旨。”
说着,心里不由庆幸,好在小德张脚程快,及时通风报信,才让皇帝决定当即拟定和亲圣旨,否则等到太皇太后出马,与乌桓和亲这事多半得搁置,这样一来,皇帝的偏头疼恐怕会更加严重,这下和亲的事定下,对乌桓那边也算有个交待,至少能过一段时间的太平日子。
永嘉帝点了点头:“这些年,朕与太后之间因长公主,生了不少嫌隙,母子情份终究是无可挽回,小德张那边,你吩咐下去,这段时日让他盯紧点,太后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来向朕汇报。”
“是。”
刘宝贵唯唯诺诺地将敬事房太监呈上来的银盘端起至皇帝面前,“恭请万岁爷御览。”
永嘉帝因为乌桓和亲的事,再加上江南水患迟迟未决等一些朝政琐事,原就没什么翻牌子的兴致,随意瞥了眼,正巧就看到写着冯槿月名字的绿头牌,这个名字是陌生的,似是头一回上的绿头牌,便也没再多想,顺手翻了冯槿月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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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冯绝阅毕后,立时将纸条焚毁,又写了一封回信,重新绑到白鸽腿上,温声对它说:“这么大冷天的,辛苦你了,替我将回信带给你的主人。”
冯绝将白鸽重新从开着的槛窗边放飞出去,白鸽带着他的回信,在风雪交加的夜幕里瞬息不见了踪影。
他转头吩咐小厮:“清墨,替我备车,我要去一趟法镜寺。”
“公子……”清墨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怎么了?”冯绝看向他。
清墨说道:“今日大雪,外头路面都结冰了,法镜寺又在城郊,是不是等明日积雪融化,道路通了再去更为稳妥。”
冯绝定了定神,坚持道:“去备车。”
“是。”
清墨跑出去,没一会儿就来喊他可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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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的马车虽没有宫廷的马车华贵,但也是一应俱全,配有专门驾车的车夫。
外头有车夫驾车,清墨就在车里陪着冯绝,他自小就跟在冯绝身边,可以说若不是冯绝七岁那年在路边捡回奄奄一息的他,他早就不在人世了,这辈子他为了冯绝,赴汤蹈火,豁出命去也是在所不辞的。
冯尚书家的公子是出了名的心地纯良,前头几年闹灾荒时期,便时常在城中舍米舍面,施粥布粮,救济灾民,平日里在路上遇见乞讨之人也会慷慨解囊,大家都认他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如今在这天寒地冻的风雪夜,冒着严寒乘车前往法镜寺,也只是不想辜负那个在等他的故人。
至于冯绝为什么独独把他捡回家,还留在身边伺候这事儿,清墨自己琢磨过,或许是觉得他人长得不磕碜,腿脚也勤快,交给他的事从不拖沓,人机灵,服侍主子从没出过什么差错,因此留在了府里,一待就是八年,他与冯绝今年都是十五岁。
自家公子与长公主自小相识,这么多年,他对长公主的情谊,清墨都是看在眼里的,只希望他对长公主的一片痴心不要最后付之流水吧。
车马拐了一个弯,缓慢地行至长安街。
“停车。”冯绝吩咐车夫,自己起身准备下车。
“公子,你要去哪里?”清墨跟着起身,扶着他。
冯绝说道:“我去给公主买点她最爱吃的张记梅花汤饼和梅花蛋黄酥。”
往常每次去见她,都得给她带一些,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这点小事何须您亲自下车,我去买。”清墨抢在他前面下车,被冯绝拦住,往常他去法镜寺都没有带上过清墨,所以清墨并不知道他的这个习惯。
冯绝说道:“你有所不知,每次我都得亲自看着张记的厨娘做出新鲜的梅花酥才敢放心买,因为公主只吃新鲜出炉的梅花酥,放久了的梅花酥口感不佳,她往往都不碰的。”
清墨心说,这大雪天,平日一炷香就能到的法镜寺,今日这种天气,起码得延后至一个时辰不止,能不能赶在与公主约定的戌时之前赶到都不好说,这梅花酥即便买的是现做的,放这么久也跟旧的没什么区别,至于那梅花汤饼,那更是得现做现吃啊,放久了就坨了,可他毕竟只是个人微言轻的下人,即使跟随冯绝多年,也不会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惹恼主子的。
“我去去就回,你不必跟着我。”冯绝从旁边取了一把油纸伞,提了一个黄花梨食盒,便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
漫天的飞雪纷纷扬扬落在他撑着的那把江南水墨画油纸伞的伞面上。
没走几步路,他的衣袍上也带了些雪,随着他的走动扑簌簌地落下去。
清墨不被允许跟随,又不放心自家公子独自一人,只得一直打起车帘子往外张望,密密匝匝的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寒气没一会儿就将车里熏着暖炉的空间侵染。
不由打了几个哆嗦,清墨看着他家公子正一手打着伞,一手提着食盒,闲庭信步地往张记糕点铺那边走,他身上虽披着厚重的狐裘,但依然掩盖不住周身那仙风道骨般的清逸气韵,宛如雪中仙子。
清墨不禁在心中感慨一番,这世间能有公子这般芝兰玉树,精致绝美,彷如画中谪仙一般的人物,想来也是不多的,他和长公主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在长公主十岁生辰宴上,清墨曾短暂瞧见过一眼那位金枝玉叶的贵人,她的容貌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天上的仙女恐怕也不及她半分,只能说这世间能配的上长公主的人非自家公子莫属。
正值梅花开的盛的时节,张记糕点铺生意兴隆,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铺子制作的所有食物和糕点都跟随着一年四季的变化而调整,且糕点都是以当季新鲜采摘的花卉作为原料之一,每年每季的糕点都有新花样,例如今年蛇年的春季便是以樱花入料,夏季是以山茶花入料,秋季是以木槿花入料,冬季是以梅花入料。
冯绝走到铺子前。
老板与他极为相熟,热情地同他打了招呼。
今日下雪,路阻难行,来买糕点的人不多,冯绝没等多久就买到了两样东西,换了往常,即便是夜间,铺子门口也是排长队的,他刚结完账,老板就收摊打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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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坞是法镜寺里一处专门为长公主另建的居所,距离寺庙主殿有一段距离,曲径通幽,莲花坞内的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鳞次栉比,修建的恰到好处,即便如此,奢华程度还是远不如皇宫和公主府的。
一座名为静心阁的庭院房间里,此刻只有长公主和她的贴身婢女铃兰两人。
红木嵌大理石圆桌上放着一道明黄黄的圣旨,沏好的一壶茶早就凉透。
铃兰看着长公主愁眉不展,心中也暗暗替她鸣不平,分明是大晋朝最尊贵的且唯一的长公主,却从七岁起就被送来这寺庙,虽说衣食住行吃穿用度方面于公主的身份来说也匹配的上,但人常年都出不了这法镜寺,说好听点是来寺庙修身养性,说难听点,城里建有公主府却不能回自己的家,其实形同于幽禁。
今儿晚间,公主正用着晚膳,还突然接到一道和亲的圣旨,一想到五日后,公主便要去与那乌桓和亲,她就头疼不已,也不知宫中现下是什么情况,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还有太上皇是不是都知道了,他们会不会再去劝劝皇上收回成命呢。
长公主本名赵如愿,这名字是太皇太后亲自取的,寓意昭昭如愿,岁岁安澜,昭婉这个封号则是在长公主满月那日,由太上皇亲赐。
“公主,已过戌时一刻,冯公子大概是不会来了,您别等了,早些洗漱安置吧。”铃兰走过来,重新换了一壶刚沏好的西湖龙井。
如愿摇了摇头:“他一定会来的。”
铃兰说道:“大雪封山,任何车马都进不了山,法镜寺虽在半山腰,但主路不通,徒步爬上来须走石阶那条小道,两千多级石阶,还是得费不少功夫,也不知冯公子现在人在何处。”
如愿原本双手托腮坐于桌前的楠木嵌瓷心云龙纹圆杌上,闻言立时站起身,提起裙摆便往外走,说道:“我去外面等他。”
铃兰跟在她身后,一同走出房间。
雪停,视野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
如愿站在雪地里,回想起刚到法镜寺那年与冯绝初遇,竟已过去整整八载。
莲花坞毗邻法镜寺里一处名为三生石的景致,七岁的如愿无处可去,便时常会跑到那边玩耍,也就是在那里邂逅了冯绝。
彼时他还是个个头跟她差不多高的小屁孩,正往三生石底下养着的各色锦鲤的水池子里扔铜钱。
铜钱子儿掉入池子里,扑通一声惊得水里原本聚在一起的小锦鲤们仓皇四散。
她好奇地凑过去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往池子里扔铜钱,许下的愿望都会实现的,他每次来法镜寺,都对三生石和许愿池的故事非常感兴趣,这里有个神奇的传说,他曾在话本子里也见过,便细细说与她听。
一段青梅竹马的缘分便是从此刻开启的。
冯绝的父亲冯行,热衷修佛信道,每逢休沐日便会带着冯绝一起来寺庙小住,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一来二去便熟识了,没想到一转眼,他们都已从垂髫稚子长成了风华正茂的少年少女。
冯绝曾对她说过:“等我长大了,我会娶你为妻的。”
这不是一句小孩子的戏言。
那年冯绝和如愿都是十岁,恰逢太上皇,也就是当时的光熙帝六十大寿,冯绝随父亲一同进宫贺寿。并在寿宴上当场写出一首祝寿诗,即兴发挥却惊艳了众人,光熙帝读完诗以后,十分喜爱,惊叹于一个十岁孩童竟如此惊才绝艳。
于是在那年寿宴上,光熙帝对冯绝是赞不绝口:“冯爱卿之子深得朕心,此子将来必定大有可为,这普天之下能配的上他的,也只有朕的昭婉长公主了,等将来孩子们长大,朕定要亲自为他们赐婚!”
冯绝心里自然是十分高兴。
只可惜天意弄人,还没等赐婚的圣旨下来,第二年伊始,光熙帝忽然开始懈怠朝政,不久就禅位给了太子,也就是现在的永嘉帝,自己跑去当逍遥自在的太上皇了,从此蜗居在乐寿堂,不问世事。
光熙帝那句口头上随意一提的长公主与尚书府公子的婚事也就不了了之,再无下文。
“婉婉。”
身后有人轻声唤道。
这世间除了他,再没有人会用如此温柔缱绻,如情侣间呢喃般的语气唤她的小名。
他们虽没有正式在一起过,可互相都知晓对方的心意。
如愿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顷刻间夺眶而出。
婉婉这个小名也是太上皇取的,取自她封号里的那个婉字,如愿特许冯绝在没人的时候可以这么喊她,这是除了太上皇之外,只有冯绝一人才有的特权。
“云齐。”
如愿转回身,看见清隽的少年长身玉立,身披一身风雪,踏着月光而来,他一手执伞,一手提着食盒朝她走来,他的眉眼间还沾着雪沫子。
冯绝身后还跟着个步履匆匆的小厮,是之前她从未见过的,长大以后他每隔十日便会来莲花坞看她,以前都是孤身一人来的,今日是他头一回带了仆从。
两人自小青梅竹马长大,对彼此都很熟悉,冯绝也就没有拘泥于那套繁文缛节的行礼礼仪。
“让你久等了。”
冯绝说着,将油纸伞和食盒递给一旁的清墨,也不等她再开口,双手将她揽入自己怀中,用力抱住。
少年身上宽大温暖的狐裘将身姿纤秾合度的韶华少女完全罩住。
她身上的体香丝丝缕缕萦绕在他鼻间,动人心魄,而他像一座山一样,挡住了她内心所有的不安。
清墨和铃兰见状,自动退到远一些的地方等候着,给他俩留出独处的空间。
少年少女在雪地上静静相拥,宛如一副巧夺天工的画卷。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她愿铭记这短暂的相拥,贪恋他身上的温度舍不得离开,可是时间是不会停下的。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如愿从他怀里抬起脸,眸中还含着泪,要流不流的,看着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怎么会,我答应过你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冯绝放开她,转而紧紧牵住她的手,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道,“外头冰天雪地的,小心冻坏了,有什么话进屋再说,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张记梅花酥,你赶紧尝尝。”
“你有心了,每次过来都记得。”如愿苦笑了一下,她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情吃什么梅花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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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冯绝忍不住拍案而起,“欺人太甚!”
如愿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你先坐下。”
冯绝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复又重重放下杯盏。
他现在就像个气急败坏却又不得不听从大人话的小孩子一样。
“我尝尝你带的梅花酥。”如愿从打开的食盒里捻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虽味同嚼蜡,但也还是违心地说,“味道很好啊,跟往常一样。”
冯绝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真是没用,连自己心爱的姑娘都保护不了,早知如此,我就该弃文从武,而不是读这些无用的圣贤书,我早该去参军的,灭了那乌桓,如此你就不用去和亲,我不想参加什么劳什子的科举了,我要去从军!”
如愿摇了摇头,刚才吃的太快了,她被梅花酥噎了一下,冯绝连忙给她倒了杯茶。
喝了茶,如愿抚了抚心口,缓缓说道:“云齐,现在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你的科举路就差最后的殿试,这临门一脚是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求而不得的,不要为了我,放弃你考取功名的志向,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是为了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再说和亲并不是坏事,我去乌桓,能使中原与外族不再交战,两国将拥有未来几百年的和平,为了黎明百姓,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冯绝却说:“乌桓人最是残忍狡猾,要是你人过去了,他们依然发动对晋的战争怎么办?”
如愿说道:“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游说乌桓首领,倘若失败了,虽死不悔。”
冯绝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可是婉婉……”
如愿抽回手,打断他的话:“和亲的圣旨已下,木已成舟,云齐,今日我约你前来,便是想亲自与你道别,我很高兴,你能来赴最后的约。”
“你我这辈子注定无缘,你忘了我吧,早日另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下辈子,婉婉与你再续前缘。”
冯绝的态度很坚定:“婉婉,我此生非你不娶。”
如愿眼中含泪:“你这又是何苦呢。”
冯绝温声说:“我愿意等,若你还能回来,云齐此生定不负你。”
“难道就是为了我父皇的那句戏言吗?”如愿垂眼道,“我实在是不想你耽误自己的终身大事。”
“君无戏言,我相信太上皇当年决不是随口一提的。”冯绝又去握住她的手,“你是我这辈子唯一认定的妻子,别人我谁也不要。”
如愿犹豫片刻终是答应道:“好,你若是当真愿意等我,若是我真的有幸能归来,此生婉婉非君不嫁。”
冯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一言为定。”
如愿抬手说:“击掌为誓。”
至此,没有人知道,昭婉长公主成了冯绝心头一道永远抹不去的白月光。
互相约定好誓言,两人相顾无言。
“屋内待的有些闷,外面雪也停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冯绝说道。
“好。”如愿说着便要起身。
冯绝说:“等一下。”
如愿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你嘴边沾了东西。”冯绝说着从袖中取出帕子温柔地替她拭去粘在嘴角的一点梅花酥碎屑。
如愿因他这个举动而脸颊微红。
冯绝牵着她往外走。
莲花坞春夏秋冬的景致各有各的美,这里简直就是缩小版的西海子。
两人来到一处巧夺天工的喷泉池旁边。
水池里的水没有被冻住,里面倒映着天上的一轮圆月。
“今晚月色真美。”如愿抬头看着高悬在夜空的皎洁明月。
“婉婉,你就像这天上的月亮一样。”冯绝忽然开口说道,“我一直觉得你是住在广寒宫里的仙子,偶然落入人间,所以你投身在帝王家,成了大晋最尊贵的公主。”
如愿噗嗤一笑:“你这又是从哪个话本子里编来哄我高兴的,不会是《嫦娥奔月》吧。”
冯绝说不是:“是我自己闲暇时写的话本子,叫做《蟾宫折桂》,就是讲一个穷小子进京赶考,路上遇到了一个落难少女,穷小子救了那个少女,后来穷小子在科举殿试中一举夺魁,中了状元,而那个被他救了的少女就是公主,公主为了报恩,嫁给了状元郎,成就了一段佳话。”
如愿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试探地开口问道:“云齐,你能带我走吗?”
“我们离开这里,离开盛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一旦涉及到原则的问题,冯绝便犹豫了,“这……”
他是在封建社会的教育熏陶下成长起来的标准的君子,不可能做出私奔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来,况且对方还是皇家公主,私自带公主离京是什么罪名,他很清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又能去哪里,法境寺里外都有皇宫的眼线,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人的掌控中,恐怕还没走出这庙宇就被拦下了。”
虽然早就知道他不可能带自己走,但是听到他说的话,如愿还是有些失望。
冯绝双手扶住她的肩头:“你别急,容我回去想想办法。”
如愿拂开他搭在肩上手,转过身去:“还能有什么办法,我今日叫你过来,便是做好与你诀别的准备了。”
冯绝不死心的说:“我回去跟父亲商量一下此事,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如愿背对着他,终是狠心道:“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也不必再想什么对策,五日后,我就要启程去乌桓,再见不如不见。”
-
第二日。
宫里的太后听闻和亲圣旨一事,又晕厥过去一次,醒来后精神便有些恍惚。
知子莫若母,想让皇帝收回成命是断然不可能的了,即便是太皇太后也无法力挽狂澜。
至于乐寿堂那位太上皇,倒是没受多大影响,还跟没事人一样,能吃能喝能睡,过着早上斗蛐蛐,中午看蚂蚁,晚上听曲看戏的晚年宫廷生活。
也不过是在看完梨园戏子们表演的《昭君出塞》戏曲后,随口感慨了一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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