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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王已死 ...

  •   永宁二十四年,四月初五,圣上突发恶疾,驾崩于行宫,平拂公主大怒,诛杀方士九人,急召百官入宫议事。

      大雨滂沱,数十驾马车匆匆闯入雨幕,沿官道一路奔驰。

      转入泥泞小径后,车轮驶过一道道被水淹没的坑洼,飞溅起混浊的污泥。

      车驾随着颠簸晃动不止,坐在其中的大臣苦不堪言,只能抓着固定的小榻,才勉强稳住身形。

      口中还得不断催促:“再快些。”

      行至宫门处,仓促下了马车,另有两名宫人撑伞随侍在侧,与同僚碰面也不敢过多言语,连忙抬脚往显德殿赶。

      行宫占地比不得皇宫,约莫半个时辰,就到显德门外,距大殿仅剩百丈远,非朝中重臣,不得入内。

      雨水冲刷下,殿前的汉白玉透出淡淡的粉意,两块砖石拼接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一点不起眼的暗红色。

      稍微离得近了,便有一股潮湿的锈味在鼻尖挥之不去,闻得人背后发凉。

      明德遥遥站在正殿踏跺上,高声来了个下马威:“此地刚行刑不久,诸位最好绕到廊下进殿,避免血煞之气冲撞。”

      大臣一时沉默不语,皆听从他的法子,规规矩矩的沿着边角往里走。

      站在王司空身后的叶中书,及有眼色,上前递过半个巴掌大的金饼,开口恭维:“多谢中常侍提醒,不知圣上可还安好?”

      明德拿在手里掂量后,满意的半眯着眼,皮笑肉不笑道:“太子与谢贵嫔还未到,寝殿内唯有公主一人,诸位大人可先往偏殿稍作歇息。”

      句句不提圣上,句句皆是圣上。

      连年仅五岁的太子都请来了,再结合方才瞥见的血渍,圣上暴病而亡的传言,恐怕为真。

      大臣之间彼此交换眼神,迅速往偏殿挪步,准备商讨对策。

      等人影消失在拐角,廊下的小太监靠在柱子后,偷偷打起瞌睡。

      明德一掌拍在他脑门上,低声训斥:“还不快去把墙根底下,装过鸡血的木桶收拾干净。”

      小太监迷迷瞪瞪的睁开眼,拍着胸脯打包票,“奴婢早用雨水洗过了,保准旁人看不出里头装过什么。”

      明德点点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净耍些小聪明,那桶留着就是隐患。”

      “奴婢这就去,师父别打了。”小太监捂着头到处躲,一骨碌跑远了。

      明德谨慎观察四周,叮嘱宫人守好显德殿,接着推开大门入内。

      越往里走,寝殿内的温度越高,清晏特地在龙床旁摆了三盆炭火,既能加快尸身化冻,又能维持温度,混淆圣上亡故时辰。

      明德不住的朝里探头,焦急询问:“快好了吗?朝臣们都到了,谢贵嫔和太子再过一柱香也该来了。”

      清晏加快了捣药速度,沉稳道:“来得及,就差最后一步。”

      她将檀粉、姜黄、同各色胭脂混合,涂抹在李震柏惨白青黑的脸上,营造出几分血色。

      直到裸露在外的肌肤瞧不出异样,她收了手里的物件,推开窗交代道:“把东西都撤下去。”

      所有不合时宜的物件悉数搬离,两名宫女围在床榻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动。

      只好求助清晏:“姑姑,奴婢实在不敢。”

      清晏干脆利落的把手伸进被褥,摸出几个汤婆子,教训道:“瞧你们那点出息,一坨死肉罢了,管他生前是高低还是贵贱。”

      宫人呐呐应是,不敢辩驳。

      到底还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清晏也不为难她们,指派个轻松的活计:“等一切收拾妥当了,你俩去请主子来。”

      二人激动的直点头:“诺。”

      窗外狂风大作,卷走寝殿内不同寻常的热意,豆大的烛光随风四处摇晃,给本就昏暗的内室,又添了几分阴森。

      平拂一身白布麻衣,不饰钗环,独身坐在榻边摆着的圆墩上,不像带孝,倒像来索命的厉鬼。

      谢贵嫔到时,眼前便是这副孤女望父的凄惨景象。

      顿时连孩子都顾不得了,冲进寝殿语无伦次道:“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平拂命人安顿好小太子,客套的安慰了一句:“贵嫔节哀。”

      “不,不!”谢贵嫔疯狂摇着头,显然不能接受。

      她盯着捂得严严实实的床榻,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你在骗我,其实陛下根本没事。”

      平拂不语,掀开遮掩的床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熟悉的面容逐渐显露,李震柏已然枯瘦到两颊凹陷,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贴在骨头上。

      哪怕还活着,也不过是会多喘两口气的骨头架子。

      谢贵嫔已有半年未曾见过圣上,没成想再次相见会是天人永隔。

      她两眼一黑,双腿不由的往下坠,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大景自建国以来,吸取前朝外戚干政,霍乱朝纲的前车之鉴,立下子贵母死的祖制,即立下储君之后,需立即赐死其生母。

      随着宫中诞下的子嗣越发稀少,后改为新皇登基前,封其生母为皇太后,与先帝一同葬入寝陵,尽享死后哀荣。

      谢贵嫔扯着帕子,恨恨的想:不过是早死晚死,还有死后的丧仪体不体面罢了。

      人都要没了,哪管得了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

      她捂着胸口,只觉一把铡刀落在头顶,准备随时取她性命。

      明德生怕谢贵嫔一不小心背过气去,旧丧添新丧,赶忙上手搀扶,“若圣上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您为他如此伤神。”

      谢贵嫔推开他,上半身飞扑进床榻,抓着李震柏的肩膀哭嚎:“陛下,您怎么突然就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她素来和善的杏眼全是怨恨,顾不得拭泪,将心中的不甘通通发泄到他身上,“臣妾又该如何自处?”

      在她的推搡捶打下,李震柏齐整的曲领白衣布满褶皱,领口到处可见大片的水渍,原本双手交叠在腹部,安详的仰躺着的姿势,也不复存在。

      明德担心谢贵嫔一直呆在里头,迟早会察觉出端倪,望向主子等着她拿主意。

      平拂瞧着床榻上的一片狼藉,心中痛快至极,气定神闲道:“无妨,相信清晏的手艺。”

      她不紧不慢的吃完了半盘桃酥,给谢贵嫔留足时辰宣泄。

      毕竟她要是没选择救谢贵嫔一命,今晚人就要被拉去三尺白绫吊死,给李震柏陪葬了。

      人家差点丢了性命,他多挨点打不冤枉。

      小太子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趁着宫人不注意,悄悄跑回寝殿。

      他还不能理解什么是生离死别,眼巴巴凑到平拂身边告状:“皇姐,父皇赖床,还把母妃弄哭了。”

      平日里犯错,皇姐只罚他一人,这回轮到父皇受罚了。

      平拂往他手里塞了几样零嘴,随口编了个善意的谎言:“你父皇累了,所以要多睡一会儿。”

      她吩咐宫人扶起还在啜泣的谢贵嫔,“等会儿朝中大臣要来此议事,贵嫔不妨去重新梳洗一番。”

      谢贵嫔胡乱擦去面上的泪痕,充满警惕的眼神扫过殿中众人。

      “本宫哪也不去,别让他们进来!”

      她的父兄皆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就算马儿跑断了腿,也无法在一日之内赶回,朝中没人会出面替她求情。

      窗外闪过几道刺眼的光亮,既而是珊珊来迟的轰隆雷鸣。

      谢贵嫔像是被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力的瘫倒在床架上,祖制不可违,她今日必死无疑。

      小太子倒腾着双腿,噔噔噔跑到母妃身边,踮起脚,去擦她下颌残存的泪珠,“母妃不哭,打雷不怕。”

      “母妃不怕打雷。”谢贵嫔握着他柔软的小手,亲昵的贴在脸上蹭了蹭,泪水再次决堤而出:“我儿命苦。”

      连笔都握不稳当的年纪,不仅要承受接连失去双亲的痛苦,还要孤身去面对朝中那群豺狼虎豹,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谢贵嫔紧紧抱着孩子,对着那张稚嫩的脸蛋瞧了又瞧,舍不得挪开视线,“五年的母子缘分实在太短,下辈子也要托生到母妃肚子里,好不好?”

      “好。”小太子没听懂,但他无条件信任母妃,乖巧的上下晃着脑袋。

      平拂近乎贪婪的,盯着她们母子之间的温情相处。

      在处境极其相似的情况下,她试图从谢贵嫔身上,找寻答案:“你不怨他吗?若是没生下他,就不会有这一死劫。”

      她在透过谢贵嫔,询问另一位曾怀着身孕而亡的母亲:腹中的胎儿没能带来新的生命,反而迎来了自己的死亡,怨吗?

      谢贵嫔把稚子往上抱了抱,满心都是对他的呵护和爱意,“不怨,害死我的不是麟儿,是吃人的规矩。”

      她的回答,了结平拂一桩积压多年的心事,哪怕母后当年并未有孕,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因为害死她的,从来不是腹中不知男女的胎儿,也不是面前的谢贵嫔母子。

      而是一个早就暗藏杀心,想要卸磨杀驴的男人。

      “多谢贵嫔答疑解惑。”

      平拂微微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本宫准备了一件谢礼,希望贵嫔喜欢。”

      稀里糊涂的得了一份人情,谢贵嫔眼前一亮,“我不要什么谢礼,求公主能在我死后,替我多看顾麟儿。”

      明德得了主子示意,夸张得哎哟一声,“贵嫔伤心糊涂了,太子分明是先皇后所生,玉牒上都记着。”

      “怎么可能,麟儿是我十月怀胎……”谢贵嫔话说一半,顿时理解了明德的意思。

      祖制只说赐死新帝生母,如今李麟记在先皇后名下,那她在礼法上算不得生身母亲。

      谢贵嫔又惊又喜,脸上闪过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不用死了?”

      明德配合的同她道贺:“您啊,往后都是享福的命。”

      “昨夜公主为了更改玉牒,强闯太常寺,就差拿刀架在太史令的脖子上了。”他着重强调主子的付出,想让谢贵嫔明白其中有多不易。

      平拂等他说完,假意推脱了两句,“哪有明德说得那么惊心动魄。”

      她不是善人,做了好事,总要留名让人知晓,日后好索取回报。

      “虽说这条条框框的规矩,禁锢得人生疼,但也不是全无漏洞可钻,本宫手中有他的把柄,没废什么力气。”

      谢贵嫔颇为侠气的抱拳道谢:“这份救命恩情,我谢娍记下了。”

      平拂上手捏了捏皇弟圆滚滚的脸颊,打量一旁死的不能再死的李震柏时,心情没由来的好上了几分。

      她谦虚道:“平拂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贵嫔这话真是要折煞小辈了。”

      谢贵嫔代掌后宫五载,虽时常撒手不管,好歹练出了识人的本事。

      平拂绝非刚及笄,对人情世皆还一知半解的闺中女子。

      从率先得知圣上驾崩,没一心沉湎于丧父之痛,而是迅速稳住显德殿上下。

      井井有条的安排朝臣进宫,甚至分出心神拉了她一把,便能窥见一斑。

      谢贵嫔望着平拂的目光,除了一贯的慈爱外,多了一抹欣慰与复杂,“公主长大了,容貌肖母,性子也越来越像先皇后。”

      心智成熟,做事老成,某些方面谢贵嫔自认远不能及也,往后她再也不能将平拂视作尚未长成的孩童,而是跟她一样的,成人。

      平拂侧头,俏皮的朝她眨眨眼:“贵嫔该替母后为我高兴,吃人的地方养不出单纯的羔羊。”

      谢贵嫔神色认真,语气诚恳:“她会为你骄傲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旧王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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