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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此心安处是吾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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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有院子的三层中式独栋别墅,粉色的蔷薇花开满了栅栏,一架掉了漆的秋千静静的站在花园之中。
安然站花岗岩石铺就的小路上,目光怀念地望着这个熟悉的房子。
“你们不是我爹娘!”忽然,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喊声从二楼最东边的房间传来,安然闻声望去,暖黄色的窗帘被挤在一起,分垂在落地窗两侧,明媚的阳光穿过明净的窗户投在红木地板上。地板上,七零八散的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玩偶。
“我不要他们!”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个黄色的海绵宝宝的玩偶被暴力扔了出去。
“我要回家!”
海绵宝宝仰躺在穿着粉色拖鞋的脚边,咧着嘴笑露出两个白色的门牙望着他飞来的方向。
干净的鹅黄色被褥皱成了一团,正中央一个和安然长相一模一样的短发少年哭的满面通红,胳膊胡乱地抹着眼眶,呜咽道:“我要爹娘,我要妹妹,我要找阿顺……”
“然然……”一声极轻极温柔的声音在房间响起,饱含着无限的心疼和小心翼翼。安然心脏一颤,想去寻找那个声音,却只看到了雾茫茫的一片,他越是用力去看,眼眶的泪水越是多,视线越是模糊不清。
“我不叫然然,我叫乐乐。”这一声没了歇斯底里的怒气,只有满满的委屈。
“乐乐,”片刻的沉默后,那个女声又出现了,“我们去医院找阿顺好不好?”
“我不去!”那少年的声音又愤怒了,“阿顺根本不在医院!你们总是骗我!”随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还是不愿去吗?”一个男声出现了,声音稳重、冷静,“阿析,一年了,该放弃了,别逼他了……做了这么多次催眠,然然的人格一次也没有出现……这意味什么…..你是心理学的教授你比我更清楚……我们也该面对现实了……”
安然鼻子一酸,泪如雨下。
“爸……妈……”安然想迈动步子进到房子里,腿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动不了。
“然然,安然,醒醒。”
安然睁开眼,眼前一片朦胧,安小鱼担忧的面容在朦胧中蒙上了虚影。
“做噩梦了?”见安然醒来,安小鱼微微松了口气,伸手擦去安然脸上的泪水,柔声哄道,“没事,没事,梦里都是假的。”
“安小鱼。”安然嗓音嘶哑到几欲发不出声音。
“没事,没事,”安小鱼搂着痛哭的安然,轻拍着安然的后背,一声一声安抚着,“别怕,我在这呢……”
晨鼓声从天边传来,东宫一早就忙碌非常。东宫内外,张灯结彩,灯火辉煌。
这日是五月十六,金国太子陆谦大婚之日。
和第一次在龙隐村成亲的热闹不同,这一次的婚礼多了几分肃穆和威严,没有成群结队婚闹的村民,有的只是礼官浑厚悠长的唱赞声。
“迎太子妃——!”
朱漆宫门向内大开,八抬大轿在东宫门口停下,轿帘掀开,安然身着华丽婚服,扶着伸到他面前的手腕起身下轿。
“然然。”同样身着华丽婚服的安小鱼的脸上也被婚服映照的一片红润,望着安然的眸中是藏不住的欢喜。
安然莞尔一笑,望着安小鱼的目光深情款款。
“再怎么深情对望下去可要错过吉时喽,入了洞房再看也不迟。”两人身旁,安林眠笑嘻嘻道。安林眠身边,安麦、安图、安顺、安生生皆在,笑容满面的望着两人。
“新郎新娘,牵巾——”
安然接过安小鱼手中用红绸扎成的同心结,两人各执一端,缓步走向大殿,在礼官的引导下,行礼拜堂。
这是两人的婚礼,也是安然的太子妃册封礼。皇帝自然没来,坐在御座上的是太后。
“授——皇太子妃宝!”
两名礼官手捧朱漆鎏金宝盝行至安然身侧、太后身前,跪地高举宝盝。太后亲拿起刻有“皇太子妃印”的金印,笑容满面地递给安然。
安然乖巧一笑,双手接过,道:“谢谢皇祖母。”
“行合卺礼——”
又有两位宫女双手举着放有合卺杯的金盘上前,一宫女双手端起其中一盏递给安小鱼手中,又端起另一盏递至安然手中。
两盏金色酒杯被一根红线连接,两人举起酒盏,互望着对方,正欲饮下。
“启禀太后、殿下。”就在这时,一个侍卫竟不顾正在行礼的两人快步流星闯进了大殿,径直在殿中跪了下去,手中高捧着一个四方锦盒。
太后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声音威严道:“太子、太子妃正在行礼,有何事不能事后禀奏。”
“太后恕罪。”那侍卫深深低下了头,“因是司天监监正令人送来的贺礼,卑职才——”
“你是说张道长?!”不等那侍卫说完,太后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紧盯着那侍卫问道,“张道长在哪?怎么不请他进来?”
“回太后,”那侍卫道,“卑职并未见到张监正,是有一人拿着司天监的令牌将此物将给卑职的,那人说是受司天监监正所托,送给太子妃的贺礼。”
安然呼吸一滞,眼睛紧紧盯着那侍卫手上的四方锦盒。而同时在盯着那方锦盒的,还有屋内众人。
“既是送给太子妃的,就交给太子妃吧。”太后说道,又坐了下去。
“是。”那侍卫答道,跪着转了个身,将盒子高举到安然面前。
安然握着合卺杯的手不觉用力了几分,一种直觉油然而生,盒子里东西是就是能决定他去留的那件关键物品。
开还是不开,安然犹豫不已。
“打开看看,”犹豫之际,太后发话了,“张真人所送之礼必然非同小可。”
“是。”那侍卫应道,同时迅速打开了盒子。
一个黄色锦囊赫然进入众人眼中。
好在不是打开就被吸进去的那种玄幻道具,这个时候,安然竟然还有心思玩笑,只是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个黄色锦囊。
大殿内已经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锦囊?”太后又开口了,“张道长没有别的话转达吗?”
“回太后,没有。”那侍卫道。
打开还是不打开,又一个难题出现了。安然心跳如擂,想看又不敢去看。但他知道,他没有太多时间犹豫,若是皇祖母再次发话,那他就必须打开了。
他不想在这里打开,他们的婚礼还未结束。
安然放下合卺杯,伸手去拿那枚锦囊,但还未碰到锦盒,又有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几乎一瞬间,他认出了其中一只手,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的衣袖除了他只会是安小鱼。而另一个穿着黑色箭袖的手腕,他也认出来了,是安顺的。
安然动作一滞,另两只手动作也一滞。就在这一停顿间,又一只手伸了过来,芊芊玉指灵巧一勾,锦囊就被那只白皙的手握进了手心。
三人同时去看那只手的主人,只见安麦不知何时站到安顺身边,冲着安然嫣然一笑,道:“我帮你保存,先行礼。”
三人具是沉默,而安麦已经上前端起安然那杯合卺酒,递到了安然面前,含笑道:“然然,小鱼,望你们同甘共苦,愿你们永结同心。”
话落,只见安顺也端起另一杯被安小鱼放下的合卺酒,递到了安小鱼面前,一言不发。
安然、安小鱼两人俱垂眸望着眼前那杯泛着琥珀光芒的合卺酒,酒杯映出两人同样心事重重的面容。
“哎,安然,你行不行?”安林眠轻步过来,微微撞下安然的肩膀,语气轻快道,“都第二次了还要人催?想不想入洞房了?”
安然回过神来,抬眸浅浅一笑:“今晚不准打扰我们。”从安麦手中接过合卺杯,冲着安小鱼眨了眨眼,安小鱼也从安顺手中接过合卺杯。
红线被拉直,两人同时举杯。
“礼成——入洞房——”
“好!!”随着礼官的最后一声落下,肃穆的气氛一扫而光,殿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嚣闹,压抑多时的众人欢呼着,拥簇者两位新人向婚房涌去。
东宫鼓乐齐鸣,烟花爆竹声不绝于耳。欢声笑语声持续到深夜,直至月至中空,宾客方才退尽。
东宫又恢复了夜晚应有的宁静。
红烛高烧,灯花爆裂。各怀心事的两位新人终是卸下了对宾客的伪装面具,沉默对坐。
“然然,”良久后,安小鱼轻轻开口了,满怀不安的向安然确认:“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丢下我的。”
“嗯。”安然低垂眼眸,不去看安小鱼的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安小鱼脸上的神情更不安了,他快步走到安然面前,蹲下身子仰望着安然,带着祈求道:“然然,你发誓,你绝对不会走的。”
安然无出可躲,不得不望着安小鱼,动了动嘴唇,低声道:“我发誓,我不走。”
然而安小鱼忽然就红了眼眶,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一般:“然然,你说谎。你更爱你的父母,你更想要那个家,你心疼他们,你不在乎我,你想回去……”
“我不是!”安然一下慌了,双手颤栗地捧着安小鱼的脸,语不成调地慌慌解释道,“不是的……陆谦,安小鱼,不是的,我爱你,在乎你,我怎么会想丢下你。妈妈有爸爸在,我知道他们会渡过的……我想要你,想留在这里……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服自己占用安乐的身体和你相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小鱼,陆谦,我——”
咚咚咚——猝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安然猛地咬住了嘴,转头看向房门。
“安然,安然,睡了吗?”安林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方便开门吗?虽然答应了你不来打扰你们,但我们明早就走了,想来你们明天很忙,没时间告别,所以……”
嘎吱一声,门被从内打开。今日十六,月色很亮,门外月光遍地,安林眠、安麦站在门前,安图、安顺站在她们两侧,安生生跟在四人身后,呆呆的望着门内。
房间的烛火全都灭了,安然让自己隐藏在房内的黑暗中,若无其事道:“怎么突然要走了?去哪里?我们后天要回村,你们不回去……”
“这个给你。”一只手倏然伸到安然面前,打断了安然,黄色锦囊静静躺在那只小巧白皙的手心,温柔的声音从手的主人身上发出:“我们要去找监正,就不和你们一起回村了。”
安然讷讷地望着那枚锦囊,他听到了安麦的话,却一时忘了反应。
接着,他又听到了安图大大咧咧地声音:“然然哥,小鱼哥,今年除夕我们一起守夜啊,今年肯定很热闹。去年没钱买烟花,今年一定要多买些带回去……”
“除夕……守夜?” 安然呆滞地抬起头,目光上移,从那只手上落到安麦的脸上。
安麦脸上带着浅浅笑容:“然然,别忘了,我们是龙隐村人。”
“龙隐村村规第三条:龙隐村人必须团结互助,同心共济。”安图昂首背道。
安麦望着安然,柔声道:“我们也是朋友。”
安图高声道:“朋友就是要一起面对困难,一起解决困难!”
安麦轻声道:“抱歉,答应你的事要自己做了,小鱼更需要你陪着。”
安然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记得你说过的,”安林眠笑嘻嘻道,“我们找人,你提供路费。我算是发现了,没钱寸步难行……对了,我又找孔管家要了一千两,估计能撑到年末……”
“找人…….”安然茫然不已,“找谁?”
“自然是找乐乐啦,”安林眠接道,“顺便给这小傻子找大师治病。”
“可这里…..”安然呆滞地指了指安麦手中的锦囊,有些犹豫,“难道……不是让我们回到自己身体的方法?”
“不知道啊,”安林眠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这是张道长给你,又不是给我们的,我们哪里会知道。还给你,赶快拿走,自己去看吧,看完不耽误你们洞房。”
安麦左右晃了晃手掌,笑眯眯地又朝前递了递。
安然犹豫地拿起锦囊,出神地望着那只锦囊。
开还是不开,问题又回来了。
安麦收回手,温柔而坚定地说道:“我们一定会把乐乐带回来的。”
安然缓慢的抬起头,看向了安顺。
安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耸了下肩,吐出两个字:“走了。”
皎洁的月光将五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五人争议着第一站该去哪里,笑哈哈地穿过院子,转过长廊,消失在安然视线中。
安小鱼从安然背后走来,停在安然身侧,目光落在那枚锦囊之中,眼眶中的红色仍未褪尽。
“她们走了。”
像是在确认,像是在陈述。
安然轻轻点了点头,望着那枚锦囊,道:“打开看看吗?”
许久的沉默后,安小鱼轻轻“嗯”了一声。
锦囊被打开,里面只有一张被折起来的纸条,纸条不大,展开还没有掌心长。纸张很普通,是最常见的宣纸。
安然展开折纸,望了一眼,眼泪倏地从眼眶落下了下来。
“写了什么?”安小鱼哑声问道。
安然吸了吸鼻子,把纸片递给安小鱼看。
小小的纸片上只有七个秀气的小字:“此心安处是吾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