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得东方既白》逢南山

1、故里

　　“嗒——嗒嗒——”
　　笔尖在电子屏上轻触，滑动，继而又分离。
　　这是柏亭替唐文池守着他那个小咖啡店的不知道第几次了。
　　窗外风雪不断，虽然下的不大，却也在两三个小时内就将店前的人行道盖上厚厚一层。
　　柏亭歪头轻轻靠在有些凉的玻璃上，很快便在模糊人影上聚起一小团白雾。
　　他理了理身上薄毯坠下的流苏。
　　有时候真是不理解唐文池，自己心血来潮租了个店面要开咖啡店，偏偏还学人家追求什么“独绕虚亭步石矼，静中情味世无双”的意境，租还租了个极为偏僻小径的门店。
　　本来他们小城专门会在店里喝咖啡的人就不多，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庭阶寂寂，雅是大雅了，静也是真的静了，于是唐文池大手一挥撂挑子，又舍不得关门，便每日早上去接了闲人柏亭过来替他守店。
　　“下着雪还非要把我接过来，一上午路上连个人影都……”
　　“叮铃——”，是大门风铃的声音。
　　柏亭惊讶地循声抬头望去，浅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静静地盛放着来访者的倒影。
　　推开门的是一袭卡其色大衣。

　　“你好，要一杯澳白。”

　　顾承景将行李箱随意的停在旁边，把头上的雪拍落，又抖了抖衣服沾上的雪色，感受难得的温暖。
　　走这一道无时无刻不让他在心里质疑自己的选择，无他，只是这里实在冻得他难以坚持。尽管他猜到北边会很冷所以选择穿了件羊绒的呢子大衣来，却还是失策了。
　　怪只怪他从未来过这样边陲。
　　等了一会不见有声音回应，顾承景将双手盖住口鼻，边哈着气暖手边打量起这个随便进来的小店，略一偏头便落入了一潭镜湖。
　　湖水湛蓝，静谧无风。
　　顾承景有些看愣，他停下动作与眼前穿着高领毛衣的人对视，白皙的皮肤，高挺的鼻梁，还有有些微微卷翘的乌发。
　　“外国人吗?”顾承景暗想。
　　时间在两人的双眸间流动，最后是一句人声将他拉回。
　　“不好意思，做不了。”
　　柏亭刚刚仔细回忆了一下唐文池教过他的几个看店时应急用配方，完全没听过这个澳白。
　　“嗯?咖啡店还做不了澳白?”顾承景有些皱眉，这是他最喜欢的品类，况且做法不难，他还没见过谁家不能做的。
　　笔尖再次在屏幕上滑动，柏亭收回视线，淡淡开口解释：“不好意思，我不会，你实在想喝的话可以等一会老板回来。”
　　说完就把顾承景晾在门口。
　　从来没人敢这么忽视他，门口的年轻男人有些不可置信地怔愣。
　　看见来人还在门口一动不动，柏亭也有些疑惑。
　　“你要坐一会吗？随便找地方就好。”
　　顾承景的视线在门外的漫天大雪与门内的软椅矮桌巡视几圈，最后还是一咬牙，拖着行李箱走了进来。
　　顾承景也是不客气，大喇喇地就坐在了柏亭对面，叠起裤脚微湿的双腿，手肘搭在椅侧撑头，狭长的双眸毫不收敛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感受到裹挟着风雪味道的冷风与随之而来的热烈视线，柏亭无法视而不见，皱着眉不悦地与人对视，开口质问：“有什么事吗？”
　　他一向不习惯与人热络，更讨厌毫无边界感的自来熟。
　　屋内的音乐是一首节奏很慢的蓝调，歌词缱绻地从演唱者口中流淌。
　　顾承景轻笑：“你放的歌吗？品味不错。”
　　“谢谢。”柏亭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尽力压住自己的不耐烦，既然这个男人执意坐在这，那他换个地方好了。
　　看出了眼前人的意图，顾承景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摁在了桌面上的iPad：“哎别走，我是南方人，第一次来你们这里，可不可以和我介绍一下你的……家乡？”
　　闻言，柏亭想起了什么“北国好风光，尽在黑龙江”等随处可见的标语，仔细思考了一番，他还是选择抱臂靠在椅背上，叹口气说：“你有什么想问的？”
　　顾承景当然不是真的想问什么景观特色，只是想把这个俊俏的人留在面前而已，于是随口问了问人文或自然，而后话题猛一偏转：
　　“你叫什么？”
　　柏亭显然还没从“导游”身份转过来，眉眼懒散地轻声说：“柏亭。”
　　等看到人的笑容，柏亭才反应过来被套话，一双好看的眼睛被他瞪的泛起涟漪，伸手便夺回了桌案上的iPad，愤愤地起身走回吧台里面。
　　“哎怎么生气啦，我叫顾承景，你是我在这的第一个朋友呢。”
　　顾承景笑意盈盈地冲着那个背影说，却得到了一记狠狠的眼神。
　　“没有人问你。”
　　他耸肩，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来。
　　屏幕上是几十个未接电话与更多的消息弹窗，顾承景一改刚才的笑容，垂眼看着来信。
　　两人在屋内安静的共处着，外面的雪丝毫没有停歇的趋势，顾承景索性将大衣脱下搭在椅子上，偏头欣赏在南方从未见过的景色。
　　软椅是亚麻布料的，屋内还有一个假的壁炉，木柴燃烧的声音与音乐搭配使咖啡店生出了静谧之意，一时之间让顾承景竟隐隐生出困意来。
　　“叮铃——”
　　又是一声门响。
　　顾承景抬头，这回雪色带来的是一个穿着羽绒服的人。
　　“我回来啦柏子——！”
　　来人声音不小，语气里的笑意无法掩盖，只是他环视了一圈店里没有见到他的柏子，却在那个柏亭最喜欢的位置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呦，客人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要喝点什么吗？看店的人呢？”
　　唐文池笑着摸了摸后脑勺，边脱下外套边往吧台走。
　　“我靠！你在这窝着干什么呢！”
　　柏亭在吧台内的小矮凳上坐着，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后慢悠悠地起身走了出去。
　　“他要澳白，等你回来做呢。”
　　唐文池快速净手后围上围裙，戴上手套说：“澳白？客人你真有品。”
　　说罢还朝着顾承景比了一个大拇指。
　　顾承景有些好笑：“哪里。”
　　咖啡豆的香气很快开始蔓延，唐文池灵活地操作着机器，问了几个顾承景的口味问题后说：“外地人？哪来的呀。”
　　“这你都能听出来啊，”顾承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黑衬衫的袖子被他挽起，露出健硕的蜜色小臂：“南方人，离你们这还挺远的。”
　　“嚯，那挺折腾啊，来旅游？”
　　“算是吧，”顾承景笑着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坐着的柏亭，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来采风，找找灵感。”
　　闻言，柏亭手中动作顿了顿，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得到了想要的，顾承景转回头接过唐文池递给他的咖啡杯。
　　醇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低头浅饮，给予了毫不保留的夸赞。
　　“手艺很好。”
　　唐文池很受用，大手一挥宣布顾承景获得了本店第一份免单。
　　“有朋自远方来，兄弟，艺术这一块我也不太懂，你是画画的？”
　　“没，写歌的。”
　　咖啡杯上有些细小的雕刻，顾承景轻轻摩挲着，语气平淡。
　　“这么厉害啊。”
　　唐文池显然有些惊讶，他认识的人里除了柏亭喜欢绘画，其他的人跟艺术是一点不沾边，更别提写歌这种听起来就很牛的东西。
　　他热情地和顾承景交换了联系方式，并宣称有什么事尽管来找他。
　　听着两人热切的交谈，柏亭还是会对他这个朋友感到惊奇，他无法理解唐文池是怎么做到和刚认识的人聊到称兄道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