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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朝生 生日快乐。 ...

  •   第一章

      1.
      纪昱拿到蛋糕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他拎着大包小包,模样有些滑稽,匆匆的跑进电梯。
      手机里母亲打来的电话,他一个都没有接。
      内容有90%的可能性是批判他出柜。

      电梯里的阿姨正好是林朝生的邻居,姓沈,面相特别和善。跟他见过几次,连忙搭了把手。

      “呦,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纪昱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露出一个笑:“谢谢沈阿姨,今天是他生日。”
      “哦哦哦。”沈阿姨很热情接话“是小林生日啊,小林这搬来了快两年吧,也没听他提起过。”
      纪昱笑容怔了下,又很快接上话:“可能是太忙了,忘了。”

      电梯叮咚一声,他朝沈阿姨说了句“再见”,接着找到林朝生家的门牌号。

      纪昱深呼一口气,按下门铃。

      连续按了几下都没人应答,他把蛋糕放在地上,掀开门口的地垫,一把铜色的钥匙安静的躺在那里。

      这么多年了,这习惯还没有变。他弯唇笑了一下,用钥匙把门打开。

      屋里的黑色瞬间弥漫到他身边,楼道里的感应灯也暗了下去。纪昱咳嗽一声,借着外面的光亮走进屋。
      他凭着记忆打开灯,看见地上散落一堆被撕碎书页和被打碎的乐高拼图,酒瓶被陈列摆放在地面上,像是要被人检阅的军队。

      纪昱刚想把蛋糕放在门口的置物柜,却发现上面密密麻麻摆的全是药。
      治骨节发炎的,治疗胃痛的,还有……治疗抑郁症的。他盯了几秒,用力的抿唇,放蛋糕的手最终垂下去。

      继续往前走,把蛋糕放在还算干净的茶几上,他转头,林朝生倚着沙发,半个身子都快要掉在地上,听见声响被吵醒,缓缓睁开眼皮。

      他瘦得厉害,银链顺着锁骨往下滑。套了一件黑色的长衫,后半截衣料随着动作的起伏都直晃荡。头发被扎成小揪,垂下的几缕贴在白暂的后颈。

      黑眼圈重,在苍白的脸上像某种烙印,不知道几天没有睡觉。见到光,他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缓了几秒。漆黑的眼眸像一潭夜露深重的死水,毫无波澜的看向纪昱。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应该是很久没有喝水。
      纪昱没先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妄图窥见半分清明。而林朝生用那种冷静的,失去焦距的眼神看着他。

      掷入他眼湖中的石子没有一点动静。

      不是刻意为之,也不是肆意报复。
      纪昱明白,是他看谁现在都这样了。

      心脏像是被野猫咬了一口,密密麻麻都泛着疼。纪昱顶不住这种对视,率先移开了视线。

      努力扯出嘴角的弧度,声音很高兴道:“来给你过生日啊,大寿星。”

      林朝生歪着脑袋,似乎在脑海里寻找生日的节点日期,但最终失败了。他扶着沙发站起来,头往厨房那边偏:“不用买那么多东西。”

      纪昱把东西拎去厨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生日当然要有仪式感啊。”

      林朝生从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模样看着比刚才精神,水珠顺着苍白脸颊的往下滴,他终于短暂的笑了一下:“什么仪式不仪式的。”

      纪昱收拾的手一顿,随即又神情自若道:“反正你就别管了,我最近刚学会了做虾,味道可好吃了。”
      纪昱没骗人,是真的好吃。
      只是做饭的过程像是要拆掉厨房。

      林朝生把桌子收拾完,总是忍不住往厨房那边儿瞥。直到莱安全的上了桌,他才松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谋杀我,继承我的财产。”

      “我的房本今天才下来。”

      纪昱:“……”
      “哪能行。”可能是眼前人的模样太放松,纪昱顺着他的玩笑接下去“我没有追到你呢。”

      话音刚落,林朝生朝他抬眼。

      纪昱自觉说错了话,尴尬的找补:“你吃虾吗?我给你剥一个。”

      上次他和林朝生的谈话不欢而散。

      两个人都崩溃到斯歇底里,尤其是林朝生。
      他情绪失控,把桌子上的东西全给扔碎,红着眼睛说:“你他妈放过我,行吗?”

      纪昱流着眼泪,很缓慢,很坚决的摇头,冲他喊:“我喜欢你。”

      林朝生听到这句话被气笑了,他抬手摁了摁太阳穴,深呼一口气,嗓音很疲惫:“我想要水的时候,你给我面包,我想要面包的时候,你又要让我喝水。”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你却把面包和水都给我了。”

      纪昱说:“对不起。”
      “阿生,我对不起你。”
      林朝生放下手:“没有什么对不起的,纪昱。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过的人,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而且都已经过去了。”

      他看向他,刚才那股神经质逐渐消散,语气很轻的重复:“我已经过去了。”

      纪昱心里被这句话刺的很发疼,他上去拉住他的手:“可是我没过去。”
      林朝生:“那你想怎样呢?拯救我啊?”

      他笑了笑,很讽刺:“你有病啊,觉得自己是英雄?”他甩开纪昱的手,指了指门口,手腕有点抖让他滚。

      纪昱不动,林朝生就去推他,却没想到下一秒瘫倒在地。

      他吐出一口血,捂着腹痛的胃部直出冷汗,模样是很狼狈难堪的,是很难维持体面的。

      纪昱所有的情绪都消散,这才注意到他的异常,连忙扶住他:“阿生!”

      纪昱记忆里那双爱笑的眼睛,成为源源不断装眼泪的井。可现在这口井塌陷到只剩下最原始的破砖烂瓦。

      “你们要逼死我吗?”

      他很疑惑的问,眼泪比嘴唇角的血先流下来。

      那是他和林朝生分别七年后,第一次看见他流眼泪。

      ……

      林朝生很有默契的跟他一起转移话题。

      “不用了,我自己剥。”
      他笑了一下:“又不是没长手。”

      纪昱点点头,余光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平心而论,林朝生的长相和他这个名字很配,一身少年感,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生命力像是满溢出来的春水。

      风华正茂都压不住他这个人。

      纪昱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自己能提前来找他,如果自己能一直坚定站在他身旁。
      他会不会,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心里的想法被不断放大,纪昱晃了晃脑袋,试图不多想。

      两个人难得有那么安逸平和相处的时候,纪昱整个人都要浸在这种氛围里面。
      他眼睛很亮的拿出自己的礼物,心里难得有些忐忑。

      林朝生道了一声感谢,接过礼物的包装拆开,在看清礼物的瞬间不由得恍神——那是一张拼接起来,看似毫无p图痕迹的双人毕业照。

      他和纪昱。

      十八岁林朝生和十七岁的纪昱。

      “之前咱们两个还没来得及拍一张,我想起来总是觉得很遗憾。”
      沉默良久,林朝生把礼物收起来:“谢谢。”

      纪昱小心的观察他的神色,见他没有抵触的模样,然后回答:“多大点事儿。”

      但心底的欢呼雀跃还是因为他过于平淡的反应而被戳破,纪昱想,得慢慢来。

      随即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他们是真的太久没见面,那些过往早就成了一堆残骸碎片,不知道哪一天会扎得人头破血流,所以只能闭口不谈。

      纪昱呆到晚上10点才离开。

      离开前他向林朝生摆摆手,弯着眼睛:“下次看你的时候给你买一个扫地机器人。”
      “破费。”林朝生批评他,他只是笑。

      转身离开的瞬间,他听到林朝生喊他。
      “纪昱。”
      林朝生浅浅的笑,叫他的名字,不是常有语气,而是杂糅着某些迫切的怀念。
      “如果你一直都是17岁就好了。”

      纪昱眼睛瞬间就酸了,没敢回头:“哪有人一直17啊,你今年也28了,以后也会变老的。”

      “嗯。我今年也28了。”林朝生拿出一件大衣,披到他肩上,行为没有半分逾距:“不过我才不会变老呢。”

      2.

      纪昱在林朝生家喝了点酒,脑子晕晕的,于是打开车窗透气。
      出租车的司机是个很和善的大叔,笑着问他:“这么晚怎么喝这么多酒?”

      纪昱温和的回应:“陪心上人。”

      “你这心上人可不得了啊,这么能喝。”大叔笑着调笑了一句。

      纪昱想回一句,却发现记忆某个节点里的林朝生是不爱喝酒的,于是他对着大叔点点头,又发起了呆。

      这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一身的病,还能对着别人笑。

      想到今天的林朝生。
      不知怎么回事,林朝生看他最后那一刻的眼神让他莫名的心口发闷发痛。

      纪昱点开手机,想连他家的监控。

      那是他知道林朝生第一回自杀未果,哭着装上的,林朝生右手都裹成木乃伊了,还无奈的用左手帮他擦眼泪:”我这不没死吗?”

      最后被他哭到没办法,林朝生挺无奈的告诉他,往家装个天灯都行,别掉眼泪。

      他想着林朝生那副无奈又纵容的模样,忍不住勾唇,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几秒就收到了手机的提示——监控已被屏蔽。

      纪昱连忙直起身板,再次尝试连接监控,却发现还是连接不上,一种下意识的悸从心底蔓延开来,像烟花爆炸。

      “不过我才不会变老呢。”

      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在纪昱的耳边回荡。

      收到毕业照后的反常,今天他过于平和的情绪
      ,还有那副被拆烂的乐高和撕碎的书页。

      等等!书页!

      他当时只是随意一瞥,并没有看清那团被撕烂的书页长什么样子,但他看见了上面模糊的几个字房、证。

      被撕碎的是林朝生的房产证!被酒意蒙蔽的大脑在此刻瞬间清明。

      他记得林朝生还在十七岁时就想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记得他还说过:“落叶归根,我也没什么根可以归去,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如果连哪天我的房子都留不住我了,估计我对这世界就一点儿留恋都没了。”

      “调车!”纪昱的眼睛红了“师傅,给你双倍价钱,麻烦往回走!”

      3.
      他打开门的时候,浑身都在剧烈的喘着气。

      客厅平常温馨暖黄色的灯光,此刻却让纪昱害怕,抖着手捡起地面的书页碎片。
      看清房产证的下一秒,他瘫软在地,随即慌乱的扶着茶几站起身。

      猜想得到了真,他朝着各个屋子寻找那个人的踪影,大声的喊林朝生的名字。

      林朝生两次自杀的时候,纪昱并没有看到当时的场景,他只知道一次是吞药,一次是割腕。

      吞药那回是林朝生和他出来,趁他不注意偷偷把过量安眠药泡在双皮奶里,然后闷了半杯假装自己很热,去公园里的凉亭散步。

      纪昱接过双皮奶被林朝生发配去买烤鸭,然后到了店铺下意识喝了一口,结果尝到满嘴的安眠药味。

      他狂奔回去,在公园的假山后找到了已经昏迷过去的林朝生,然后又马不停蹄送到医院洗胃,送的及时,把命给救回来了。

      结果这王八蛋醒来第一句话就是他的烤鸭呢?

      这次以后纪昱一看见双皮奶都犯恶心。

      割腕的那次是林朝生背着自己报了个旅行团,准备在荒郊野岭把自己放血弄死,结果脱离大部队走了半天,又绕回了集合的山头。

      他是个路痴,根本不知道一个小时前大家在这里集合过,于是还感叹,这边儿的野树上还有个吊床。

      然后满足的躺在吊床上,给导游发微信说自己提前回家了。割了自己的腕,慢悠悠的在吊床上晃荡,结果吊床的主人丢了东西没拿,回去拿的时候差点儿没被这孙子吓死。

      吊床的主人是个军医,平常就喜欢爬爬山,冷静过后迅速给他止血,然后把他送到最近的医院。

      他命不该绝,在抢救过后睁开了眼。

      纪昱到消息过后赶忙来照顾他,看见林朝生的样子,几乎是哽咽。

      林朝生苍白着脸,小声的告诉他:“我把人家吊床弄脏了。”

      ……

      他知道纪昱害怕这些,大家都害怕这些,也担心房地产商这套他自杀过的房子卖不出去,从来不会在家里干这些。

      整个房子静得可怕,浴室传来流水的声音,缓慢又让人心悸。

      脑海里有什么将要破土而出,纪昱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已经拉开了浴室的门。

      那是天崩地裂的一眼。

      他之前听女娲补天的神话,贫瘠的想象力并不能想象出天塌的模样,而现在,世界在他面前成了碎片,有人轻易做到了造物主神明没有做到的事情。

      纪昱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连喘气都变得困难。

      林朝生头发已经完全散了,躺在浴缸里,神情安详平和,仿佛一切苦难烟消云散,是很轻松的模样。右手手腕快被他整个割掉,血已经凝结一片,虚垂在浴缸边缘,像寺庙里祈愿的红布条,但没有回音祝福的任何作用。

      毕业合照掉在地上,属于林朝生的那一部分已经被血迹晕染得看不清。

      纪昱“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他整个人发着抖,手脚冰凉,没有任何力气发出声音。

      他只能看到面前的血红不断放大,刺激整个脸部都在痉挛着流眼泪。他用力甩了自己一个巴掌,半边脸都肿起来,才能喘过气儿向林朝生爬过去。

      “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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