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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   异能力运作需要一点时间。

      身体内部的力量正在被抽取,像是抽水器马达轰隆隆运作一般,有点不安全,有些虚弱。

      等待水岛秋苏醒间隙,看着他的侧脸,水无濑雨忍不住抽空回忆起一些很久远的事。

      大概是水岛秋十二岁的冬季。

      那时水岛秋刚刚逃离囚禁他五年之久的继父,整个人沉静的像是一块石头,如果没有必要,他可以一整个月都不说一句话,直到喉咙因为长久的缄默而沙哑难耐,他才会随便找些人说些什么,只为判断自己是否失去了发声能力。

      他会一坐坐一整天。

      坐在和以前一样的阴暗的墙边或是角落,像是摆放在柜子上的娃娃,精致又漂亮的看着主人设定的方向,每一处细节都完美且永恒不变。

      水无濑雨很担心他。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也因毫无经验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甚至,连他自己都正处于自身难保的阶段,没日没夜拼命挣扎搏斗,能观察水岛秋的时间少的可怜。

      好在,水岛秋拥有自保能力。

      他出生起就能完美控制的「镜花水月」,在这五年的高压折磨中已经失控。他对周边人的无差别抹杀,变相的保护了他自己的安全。

      且,水岛秋很聪明。

      因为对命运的过度窥探,水岛秋有一种异常于普通人的聪明,他对生活中的事件有着极度清晰且冷静的不近人情的视角,令他在潜意识中,远比水无濑雨自己、或是任何一个一个步入中年的成人看到的都要多。

      说到底,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只因为他还是个孩子。

      他只是个会任性、会撒娇、会疲惫的委屈、会渴求他人夸奖的小孩子,哪怕环境不允许他表露出这样的感情,哪怕他自己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他也会骗自己不知道,推着自己往深坑里跳。

      和其他明知会肚子疼,但因为那一点甜而吃下一整个冰淇淋的小孩一样。

      回归原题。

      水岛秋几乎没有任何生命之忧。

      这实在是经历过这么多之后,对他而言为数不多值得庆幸的事了。

      水无濑雨主要是怕没人照顾他。

      水岛秋五岁之前,一直都是锦衣玉食长大,虽然他绝大多数时候都要自己洗澡铺被子整理房间,但这些工作实在算不上什么艰难的活。

      而水无濑雨被继父佐藤阳平私下囚禁之后,佐藤阳平不做人,却不会亏待他的衣食用度。

      虽然偶尔会被饥饿惩罚,但多数时候,水岛秋都是穿着最昂贵舒适的衣服,吃着为他准备的精美食物,住在虽然四面都是玻璃墙或铁栏杆、但洗浴室马桶一应俱全的小隔间里,处处干净体面,哪怕晕倒在地上也不会弄脏衣袖。

      水岛秋真的不是能照顾自己的那种孩子。

      他连食材是怎么变成食物的都不知道,连生米和白面都没见过,未来要怎么一个人生活呢?

      结果不出水无濑雨所料。

      只是一点意外的功夫,临时照顾水岛秋的人出了问题,不巧下了雪,这孩子感觉不到冷一样,坐在大雪的墙边整整一夜,发丝和肩头堆上了厚厚的积雪。

      若是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那里坐着个少年。

      有附近居民的小女孩出来玩雪,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

      雪堆里的孩子意识模糊,被她的大吵大叫叫回了神,睁开眼,又被无法自控的能力所透露的命运糊了一脸,等回过神来,女孩已经脱掉了身上的外套、围巾,打扮雪人一样往他身上堆。

      她想给他暖手,水岛秋应激地拍开。

      啪,地一声。

      能力没有发动。

      丝毫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死了的女孩把手背过身后,不让他看见手上的红痕,脸和鼻尖红红的。

      “哥哥……你还能站起来吗?”她说:“请来我家休息一下吧!我的爸爸妈妈很快就要下班了!”

      后来的事水无濑雨就不知道了。

      水岛秋没有写过。

      但水无濑雨从他人口中听到过后来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水岛秋接受了名为祈本里香的女孩的救助,通过她的父母,进入了一个邪|教。

      他无法自控的时灵时不灵的能力,在邪|教中被看作神明的恩赐。

      阴差阳错的,水岛秋不再担心自己的生存问题。

      大把大把的信徒把他照料。

      水无濑雨再见到他时,水岛秋穿了很漂亮的衣服,靠在被改造成暖桌的桌子后当摆件听信徒祈祷。

      他很安静的睡着了。

      在这里,那些信徒根本不害怕被他杀死,甚至将被他杀死视作祝福,不再有人恐惧与他的肢体接触。

      他们欢欣雀跃的把他抱起来,用肩头撑着他的脸颊,手掌扶着他的手臂,把他塞到被窝里,用手帕擦他的脸,再细细把他的发丝梳好。

      等人群散去,水无濑雨悄悄坐在他身边,观察他的状态。

      他一坐下,水岛秋就醒了。

      瘦小白净的脸微微扬起,很安静的看着他,眼睛像是红色的湖泊,在光线下流淌,清澈的叫人心软的不像话。

      “能看到你真好。”他说。

      “……嗯。”

      “我写了个故事给你。”他说:“可我好累,等下给你看好不好?”

      “嗯。”

      “你今天不太爱说话。”小孩很安静很安静:“陪我待会吧。”

      他把被子裹紧,挨挨蹭蹭的蹭到他身边,只露出小半张脸。

      太轻了,水无濑雨感觉这和被小猫蹭了一下没什么区别。

      声音也很轻。

      又轻又难过的:“我不想杀人,哥哥。”

      这孩子被压抑太久,连自己的情绪都搞不懂,很困惑很困惑的问他。

      “看到你我很高兴,可和你说这句话时,我感觉喉咙闷闷的,心脏也酸的厉害,你也是这样吗?”

      水无濑雨很轻的点了点头。

      于是水岛秋垂下眼睛。

      “对不起,让你不舒服的话,我之后不会再说了。”

      在水无濑雨错愕的眼神中,这孩子顿了顿,好像什么都没说一样,从被窝里爬出去,赤着脚从不远处拿了什么,又哒哒哒跑了回来。

      “我写了故事给你看……”
      “你说你需要故事来补充能量,这次这个……够你吃吗?”

      那是很薄的几页纸。

      字迹很漂亮,毕竟过去的几年他唯一的娱乐就是看点什么、写点什么。

      故事的开头是:「冒险者杀死了王子并求娶公主」

      一片哗然中,公主因为政治原因还是和粗鲁的冒险者结婚。

      故事的中间是:「在恶龙的袭击中,公主暗害了冒险者,却在冒险者残疾、城堡失陷后,发现自己怀了孕。」

      然而因为时间太过模糊,公主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爱人的,还是仇人的,只能痛苦又期待的一边挣扎一边养育。

      结局断在了生子的那一天。

      什么都没交代,末尾只有一句话:

      「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反差的甚至有些幽默了。

      水无濑雨问他为什么会这么写。

      水岛秋说,前面写成这样是他的没用,可他不想让他们吃苦。

      他说:
      “我写不出美好的东西,只能用这句话来结尾。”
      “但我会写出来的。”
      “或许有一天,我会编织出一整个世界,让他们能在那个世界里永恒的幸福快乐。”

      他又说:
      “哥哥,如果到了那一天,那个故事可以有你吗。”
      “我可以赚钱养你,我可以写书喂饱你。我不会做家务,但我会为了你学。”
      “我想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你。”
      “我想和你一起,过只需要写书和一日三餐,就能让时间正向流淌的,平静的生活。”

      如果真的有这么顺利就好了。

      如果被这么请求的真的是他就好了。

      水无濑雨凝视着他清澈湖泊一样的眼睛,从眼瞳倒影中看到了一个白色长发、狐狸眼睛的,陌生男人的脸。

      那不是他。

      这不是他的身份。

      他从未真的到达水岛秋的身边。

      水无濑雨只是一个借用着别人的视角与身体的幽灵,他在疯狂的边界挣扎着窥探外界,窥探着已经把他遗忘的水岛秋的人生。

      把水岛秋救出去的、陪伴他的,从来都不是他。

      而是另一个陌生人,一个被称为‘昭’的男人。

      甚至他连借用这个身份的时间,都是这个人的施舍。

      他和水岛秋之间隔的岂止直线距离那么远。

      「差不多看够了吧。」男人对他说。

      身体刹那间失去掌控,他看着‘自己’抱住了少年,温和的夸他做的很好。

      与之截然相反的,耳边是近乎于嘲讽的,温柔却讥诮的话语:

      「他只是靠近你一点,你就紧张的手心发热,没出息。」

      水无濑雨心中无端生出暴虐的寒意来。

      察觉到了他的情绪,那男人就笑。

      「你对他太温柔了。」男人自说自话,喃喃自语:「不过这么小的秋,看着的确让人不忍心呐……」

      【你说你来自于他的未来,这到底——】

      不知何时,沉默许久的水岛秋,已经钻回了被窝里。

      睁着两只眼睛,很安静的看着他们,然后突然开口重复说道:

      “能看到你真好,哥哥。”

      「……」

      【……】

      水岛秋重复地,很小心的问:“我可以不杀人吗,哥哥?”

      水无濑雨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质问:【……你逼他杀——】

      咔哒。

      像往常一样。

      细微的仿佛丝线断裂的声音,世界在眼前切换,他从大梦中醒来,回到自己漆黑的命运之中。

      身体拼命的发抖,原是愤怒使然。

      他咬紧牙关,甚至尝到了血液的味道。

      一次又一次围观中,对「昭」的愤怒与日俱增,甚至快到了憎恨的程度。

      憎恨一度蔓延到秋的身上,令他心情复杂笑不起来——水无濑雨实在没法对这件事平等对待。

      他有很多问题要问。

      像是;
      为什么不记得我?

      你的眼中只能看得到他吗?

      为了一个坏人,你还要付出些什么?

      那年,那个夏天,我才是第一个出现的。
      我是这世界上唯一对你好的人,无论何时。

      不要再去复活他了。
      是我一直在保护你……是我……
      我不是消耗品,请认真一点使用我……

      犬齿摩擦,牙关紧迫的钝痛。

      烧毁的皮肤仿佛回到了大火那一日般紧绷,水无濑雨甚至嗅闻到皮肤烧焦的味道。

      周遭不知何时变得死寂。

      水无濑雨必须得竭尽全力压制住心中的恨意,才能不让自己变得太过怨天尤人,才能让自己维持最基本的体面。

      终于,躺在别人怀中的少年的睫毛颤了颤。

      很没用的,愤怒刹那间一扫而空,水无濑雨咬了一口唇角内部,被疼痛刺激的清醒许多。

      哦对了,发生了什么来着。

      就在他赶来不久,白发的武士刀杀手先生也赶了过来,怀疑医生有问题,发出质疑。

      水无濑雨睫毛扬起又垂下,一下一下眨着眼睛,紧盯着雪白的颤抖的睫毛。

      也如他所愿。

      带着水雾与茫然的,很漂亮的,令人心里发软的红眸睁开,视线恢复焦距,代表这人的清醒与回归。

      水无濑雨忍不住想说点什么,可那人没有看他。

      一眼都没有。

      那道目光轻飘飘从他身上略过,无情且平等的无视所有人,然后精准落在他身后。

      刹那间,死水一样的宁静目光骤然掀起波澜,像是叶片坠入了秋季的红湖。

      “……乱步。”带着点心疼意味的,水岛秋小声呼唤。

      ……

      【乱步。】

      江户川……乱步……

      这半年遇到的新朋友……吗?

      反复咀嚼着,直到自己都觉得自己狼狈。

      水无濑雨眸色愈发深暗,他不得不低头,侧过身。

      试图用微末的阴影,掩饰嘴角遏制不住的、自我嘲讽的冷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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