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鲁纳》笠雨蓑一

22、冲突

　　她扶着膝盖一点点站起，视线还是模糊。
　　后来，她捂着心口摸着长廊上的柱脚，寻找会所的出口。
　　偏遇见一个醉酒的男人，见她这么狼狈的一个美人，还以为她是来哄人开心的，拉着她的手腕要拖她进去玩。
　　宋晚声好不容易找着空溜出来醒酒，里面那群王八蛋，仗着今天是他的生日轮番灌他酒。
　　现在他扶着一根廊柱对着景观荷塘干呕，却听见女人的哭喊声。
　　“放开我！”
　　禾绾本就喘不过气，扶着墙角，冷风吹着她。
　　还要应付这个醉酒男。
　　她脸都气红了，呼吸不畅，胸口上下起伏，对面男人看得眼亮，执意将她往厅里拖。
　　“啊——！”
　　禾绾拼命挣扎，打了那男人一巴掌。
　　被他揪着头发警告：“信不信我现在就办了你？！”
　　禾绾吓得尖叫，挣扎着大喊：“救命啊——”
　　宋晚声听见了也没当回事，男人女人调情他听多了，与其在这风口上听他们玩欲情故纵的戏码，倒不如回厅里醉生梦死。
　　他对着荷塘持续性干呕，弓腰扶着廊柱，胃里翻江倒海，经夜风一吹，脸庞透着醉酒的红。
　　抬头，见那男人打了女人一巴掌。
　　他“嘶”一声，蹙蹙眉，调情花样多得很，打女人他可不赞成。
　　他借着酒劲冲上去对着那男人就是一脚，骂：“没品的东西！”
　　对方倒在地上痛叫一声，他又连踢几脚。
　　“没种别出来玩！”
　　女人的长发在风中微飘，她抱着自己，圆圆眼角浸着泪珠，鬓角还滴着水珠。
　　左脸微微红肿，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禾绾？”
　　宋晚声晃晃脑袋，以为自己眼睛出问题。
　　对方认出他，发出一声哭音转身跑走。
　　“诶？”
　　宋晚声追看几眼，确定是禾绾没错。
　　他一副见鬼的神情回到主厅。
　　虞舜英仍坐在皮质沙发上喝酒，神色平静，眉眼间透着一股虚无的倦怠感。
　　他们这些人，隔几天就是这个死样子。
　　或者，干脆每天都是这个死样子。
　　宋晚声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这事。
　　毕竟人会变，说不准那姑娘就是来钓凯子的。
　　他听了，回头再把这掀了。
　　他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嘴：
　　“我刚刚出去看见禾绾了。”
　　乍听到这个名字，虞舜英眉头略微松动，表情却惺忪平常，身体往前倾拿了杯酒。
　　“你看错了，她从不到这些地方来。”
　　“没看错，她和个男人拉拉扯扯，还被人打了一巴掌，哭得梨花带雨的，好不可怜。”
　　虞舜英转头盯着他，表情静止，意思大概是：你敢骗我，今天生日场子高低要被砸烂。
　　“没玩你，真的，刚刚就在外面呢，哭得老伤心了。”
　　“我叫她她都不听，哭着往西门那边跑了。”
　　“你说这姑娘最近是又缺钱了怎么着，大晚上跑这来受气？”
　　虞舜英拿手指指他，将信将疑跑出去，中途撞翻侍应生的酒盘，江榄月喊他，他都不应。
　　厅外古园里的温度不比里面，一出去冷风扑面，虞舜英没拿外套，从长廊往西门方向找，没看到人。
　　他打电话也是无人接听，觉得八成是被宋晚声耍了，准备回去踹断那狗崽子的肠子！
　　结果在一丛晚培的菊篱看到个人影，她蹲在地上捂着心口落泪，上衣领口湿了一大半，像个可怜虫。
　　“绾绾？”
　　他喊一声。
　　禾晚回头，一看见他就跑走了。
　　他追出去，在她跌倒之前扶住她，强硬地将她翻转过来面对自己，
　　“你来这里做什么？”
　　“脸怎么回事，谁干的？”
　　他语气急切。
　　禾绾本就气闷，脸上红痕隐隐作痛，他又来质问她，委屈的泪水堆在眼眶里。
　　他的手背贴过来，她往后一缩，泪就流下来。
　　“虞舜英…”
　　“你来这里做什么，告诉我，绾绾。”
　　虞舜英很久没见她，他也是这几个月才察觉，他和禾绾竟然连一张合照都没有。
　　他们开始得太突然，结束得又很仓促，像胡琴拉到一半急转直下戛然而止。
　　寒风吹在二人脸上，禾绾冷得微微发抖。
　　虞舜英护着她到他的车上，她的脸又温红回来，垂着头，长发盖过脸颊，擦着脸上若有若无的滚烫伤痕。
　　虞舜英将她的发丝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脸颊时，微微烫，他的语气逐渐生硬，压着怒气问了一遍又一遍：
　　“这谁干的，你衣服怎么回事？”
　　“刚刚遇到一个喝醉酒的人，发生了点冲突。”
　　禾绾一笔带过，鼻音弱弱的。
　　她倒在车座上，刚刚的冰酒好像流进她的脑腔里，冰入骨髓，有一种晕晕感。
　　或许是她这些日子太疲惫，倒在他的车后座微微喘着气，觉得自己精疲力尽。
　　活到这么大，她用尽了力气。
　　她将脸颊贴在手臂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张皱巴巴的签收单飘然落下。
　　虞舜英捡起来看了一眼，又将她抱在怀里，心疼得不知道说什么。
　　禾绾闻到他怀里的酒味，觉得头更晕。
　　她的身体已经到滚烫的地步，或许再狼狈的她都不足为奇。
　　从前她不惧怕任何人的眼光，如今她倒有点讲究。
　　她刚刚碰见宋晚声，为什么急于逃跑？
　　现在她将疲倦的脑袋压在虞舜英的胸膛上，落下一滴泪。
　　“累了就睡会儿吧。”
　　虞舜英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按着她的后颈轻轻揉着。
　　禾绾颤着身体，双手拥着他的肩颈，眼泪像珍珠断线。
　　“虞舜英……”
　　“怎么了？”
　　“你不是说我们的债两清了么？”
　　“是两清了。”
　　“那你出来干什么？”
　　“绾绾，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你不要我，这是你选的。”
　　虞舜英单手扣着她的脑袋，语气缓和，熟悉的清苦香又令他丧失神志，忍不住要哄她。
　　禾绾的眼眶红了又红，将脑袋挪到他颈窝处，换个舒适的位置，又不安地挪回他心口。
　　她想听听他的心跳声。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或许是曾经他给她的错觉，其实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就没近过。
　　有的人什么都不缺，有的人什么都是奢望。
　　他是前者，而她，是后者。
　　正是这时，虞舜英探手贴了贴她的脑门。
　　“你发烧了？”
　　禾绾胡乱嗯了一声，拿滚烫的脸颊蹭他的锁骨。
　　间隔几个月，头一次，她有安全感。
　　然也只这一瞬，等梦一醒，她还是要面对现实。
　　虞舜英打电话叫司机过来开车。
　　去医院的路上，他抱着禾绾，车里暖气充盈，她潮湿的领口很快烘干，修身裙下的双腿裹着黑袜。
　　虞舜英替她将高跟鞋脱了，揉着她细细的脚踝，她就那么躺在他怀里。
　　“绾绾。”
　　他盯着她温润的眉眼看了又看，发觉她越发清瘦，整个人薄薄的一片，细细手腕捏在手里剩不少空隙，手掌也磨破了，伤口中沾着点灰尘。
　　他心疼地吹了吹，“疼不疼？”
　　“嗯。”禾绾不怎么说话，靠在他怀里像只倦怠得打盹的猫。到了医院，她睡在病床上打着点滴，苍白的一张脸，愁眉紧锁，怪可怜见的。医生替她处理完掌心的伤口，包扎好，叮嘱虞舜英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需要调养。
　　虞舜英点了点头，怜惜地摸摸女孩的脸颊，她的脸就这么一点大，很难再放她在黑夜里。
　　后来宋晚声打电话来，在主厅疯狂的乐声中大声质问他：
　　“还回不回来了，你别又是跟她滚到一张床上去了吧？”
　　“今天我生日，你说走就走，太不讲义气了吧？”
　　“你们玩吧，禾绾生病了，我在医院守着她。”
　　他语气有点僵硬，甚至越说越冷。
　　“让人把今夜廊外的监控调给我。”
　　“呃。”宋晚声噎住，他明白这小子高低是要掀场子，看在今天是他生日才没发作。
　　“行，虞少爷，你就和你那病西施风花雪月吧。兄弟什么的，不存在的！”
　　“话说那姑娘真不是被你给折磨病的？你没什么特殊癖好吧？”
　　“你想死是不是？”
　　虞舜英沉着脸。
　　那头赶紧圆场：“行行行，我找人给你调监控去，虞大少爷。”
　　虞舜英挂断电话，盯着禾绾熟睡的脸颊，她仍旧像颗沾粉的青梅果，只不过现在微熟一点，鼻尖翘圆，眼型圆润。
　　闭眼时，睫毛盖过眼睑，今夜大概受了惊吓，睡得不太安稳，睫毛一颤一颤的，扫过眼睑淡淡月芽的轻影，落了一点泪痕。
　　她的发际线形似古韵的美人尖，周边少许绒毛。
　　虞舜英满眼心疼地理了理她额角的碎发，叹口气，这时宋晚声将视频发过来，他点开一看，心情一度低到冰点。
　　【你看了别生气啊。】
　　宋晚声发信息给他打预防针。
　　酒水从禾绾头顶浇注而下，她颤颤巍巍捂着心口蹲在地上，周围都是取笑她的面孔。
　　虞舜英如鲠在喉，他很小就发现，禾绾对女孩子有种天然的保护欲。
　　小时候就是因为他吓哭一个女生，禾绾才打抱不平跟他杠上的。
　　相较于男人，她更喜欢保护女孩。
　　其实她需要正视，刽子手不分男女。
　　后来她吹着冷风被一个醉鬼调戏，那男人狠狠打她一巴掌。
　　她的眼神害怕得无所适从，却还是恶狠狠瞪着那个男人。
　　像小时候一样，顶倔强顶勇敢的一个姑娘。
　　现在长大了，她的境况也没有好一点，甚至更危险。
　　她这么柔弱的一副身躯，无依无靠，稍不留神就被人吃干抹净。
　　单人病房里，灯开得很暗。
　　虞舜英将视频看完，颤着手替禾绾掖好被角。
　　他觉得现在这样不是个办法，这女人根本照顾不好自己。
　　一时失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就过得很凄惨。
　　他打电话叫宋晚声把那个男人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