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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恍光阴再见桃花始盛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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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尘离了紫竹院,先回到自个儿的住处放下包袱,又取了挂在床前的赤金剑,拿了一张赤字灵符,出了院门,就往后山去。
他在后山寻了一处空地,摘下腰间宝葫芦,揭了盖子,念声:“招!”
呼啦啦一阵风来,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好似地震山摇,一条银蟒坠在山中,身长数丈,绵延数尺,浑身鳞片银光灿灿,比银子还要闪眼。
论常理,尸首过了这么多天应该腐化发臭了,只因雷尘把这银蟒收在宝葫芦中,宝葫芦有存物不朽之奇效,这才得以保证银蟒的尸首不腐不烂,恰如刚死一般。
雷尘收了宝葫芦,掏出准备好的灵符,贴在银蟒头顶,随后以剑指天,掐诀念咒。
念毕,他翻腾到空中,又举剑俯冲,将剑斜插入土里,剑身闪着赤金光芒。
只听晴空里一声霹雳巨响,顿时风起云涌,天空聚来一团阴云。
雷尘忙将宝葫芦抛到天上,捏着两个指头,念声:“起!”
宝葫芦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
“来!”
旋风起,银蟒再度被吸入宝葫芦里。一道闪雷落下,劈到宝葫芦上,宝葫芦剧烈晃动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雷尘掐了个火诀,指尖喷出一道火来,他往上一划,腾升到宝葫芦底座下熊熊燃烧。
他保持这个姿势烧了半天,散了火,宝葫芦落入他手中,他捧着宝葫芦摇了摇,听见里面发出微响,他脸上露出笑来——银蟒炼化成丹了。
雷尘宝贝似的把宝葫芦拴在腰上,随后拔出赤金剑,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不一会儿,天空阴云散去,日光再现。
傍晚,沐雁提了柳条篮走进灶房,篮子里盛满了沐雁刚从菜地里择的菜。
灶台上放着那一盆切好的鱼肉,旁边站着雷尘。
“哟,雷师弟,难得看你不偷懒,特意为我备菜。今日忙活了一天,你辛苦了。”沐雁凑过去瞧了瞧,撇撇嘴,做出一副难看的样子,“咦,今晚我们吃鱼?可惜了,我不喜欢吃。”
雷尘道:“我们不在的日子,你和叶师兄才辛苦呢。好了,不说那么多了,我去见师尊去了,你先忙吧。”
山息门只是众多修仙门派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弟子不足十人。
仙门中诸多大小事宜,皆需众弟子亲力亲为。就如这生火做饭,砍柴挑水,门里各种事情每日都安排了轮值。
秦轻、雷尘和楚怡不在山门的日子里,每天轮值的就只有叶端、沐雁二人。
今日轮值烧菜做饭的又是沐雁,又正好有客来,几个同门也回来了,她需得比往常更加上心。
她一听雷尘说要去见师尊,就赶紧拉住抬脚要走的雷尘:“且等等,你可千万别去。”
雷尘道:“这是为何?”
沐雁凑到雷尘面前,刻意压低声音说道: “今天一整天,师尊都和掌门待在一起,他们已经在玉殿里坐了一整天了,到现在也没有出来,也没人敢进去。”
“那要是到饭点了,师尊她老人家还不出来,我们就不等他们了,我们先吃吧。”
沐雁捶了一下雷尘的肩膀,道:“嘿,就你敢这么说!有客到访,我们哪能先吃啊!你是没见到,掌门带这位客人来时,师尊亲自出门迎客,那可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把人家请进屋里。”
“这么厉害?这位客人究竟有什么来头啊,竟然能让师伯屈尊降贵,让掌门亲自接来?此人是男是女?”
“是一位白衣女子,你还别说,她脸干干净净,长相清媚,不笑时神色颇为冷淡,目光轻蔑,不见丝毫笑意;可她一笑起来时,就会不自觉地让人移不开眼。”
雷尘道:“要是这样,我就更加得去拜见师尊了!沐师姐,你赶紧忙吧,我去看看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起初对这位客人并不感兴趣,沐雁这样一说,他顿时起了好奇之心,非去看看这个人不可了。
“哎,你……”沐雁一不留神,就放跑了雷尘,她扯着嗓子追在他后面喊道,“你个呆子,你这个时候去打扰他们,不是上赶着挨骂吗!”
雷尘一路飞奔到玉殿前,却看到秦轻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他及时刹住脚,气喘吁吁道: “秦师姐,怎么不进去?师尊她出来了么?”
秦轻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低声道:“小声点,师尊正和师伯下棋呢。”
雷尘在殿门口探头探脑,往殿内张望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动静,他嘀咕道:“师姐啊,照这样,我们得在门口站到什么时候?”
秦轻道:“再等等吧,你若不耐烦,便回去。”
二人正说话间,里面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只听南烨大声笑道:“风师妹,你输了。承让承让!”
话音落下不久,一位神态威严、身着素袍的年长女子率先从玉殿内走了出来。她抬头看见站在殿外的两人,目光紧紧锁住秦轻,径直朝她走去。
“轻儿,你们两个杵在门口干什么?”
秦轻、雷尘各自朝风聆施礼,礼毕,二人双双抬头望着他们。
风聆在殿门口站住,严厉的眼神扫过他们俩的脸,她语气虽不重,却压迫十足:“还愣着做什么?为师的话你们听不懂?”
雷尘畏畏缩缩地走上前,垂着头小声回道:“启禀师尊,我们来……我们来是想叫您去用晚膳……这、这不是到吃饭的时候了嘛……”
秦轻赶紧出声帮雷尘打圆场:“师尊,是我叫雷尘和我一起过来的,我们想叫您过去用膳,顺便来见一见那位客人。”这种话她张嘴就来,已经熟练得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了,撒谎都不带眼睛眨一下。
南烨晃悠悠地走出玉殿,一路笑得合不拢嘴。他看到眼前这架势,连忙向风聆求情道:“哎呀哎呀,掌门输了棋子,可别把火撒在徒儿们身上啊!”
不等风聆发落,南烨拿出随身携带的麈尾,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雷尘的头,他装模作样地厉声训斥道:“你这不知礼数的兔崽子,跑这儿来做什么?这有你的事吗?”
雷尘哎呦的叫了一声,嘴里止不住哀嚎道:“师伯,秦师姐不也来了吗?您怎么只打我不打她!”
“你……”南烨作势还要再敲他一头,却被风聆叫住了,“好了师兄,雷尘不知轻重,连你也是吗?走吧,去膳堂。”
风聆的话一出口,秦轻和雷尘都噤声了。他们向南烨投去感激的眼神,南烨朝他们摆摆手,随后笑容满面地跟随风聆离去。
他们二人跟上风聆和南烨,一行人转眼间就来到了生火做饭的厨房。
饭桌上布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叶端、沐雁、楚怡三人早已入座,见到掌门和南烨,他们又连忙起身站直。
风聆坐了首座,南烨次之,其余人等按照入门顺序陆续就坐。
一伙人相顾无言。
南烨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口菜尝了尝,“嗯,好吃!你们怎么都不吃啊!怎么,还跟师尊师伯客气什么,平常你们不是很随意自在吗?”
众弟子眼神好奇地盯着风聆,谁也没有张嘴说话。
南烨放下筷子,扫视众人道:“怎么了,这一个个的?”
风聆目光一转,沉声道:“南烨,你告诉他们。”
“啊?我?”南烨也没料到,风聆突然把话交给他说了,“那、那行吧。”他理了理思绪,向众人正色道:“想必你们都知道,掌门带回来了一位客人。这个人你们也听说过,就是方逾仙。”
众人听到这个耳熟能详的名字,瞬间没了探听的兴致。他们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她。
话说当年姬无朔叛逃后,杨正清的弟子方绣云在仙门大比中夺得魁首,晋升为杀生阁长老。那时仙门中无人不去道声祝贺,方绣云可谓是仙门炙手可热的佼佼者。
在此之后仅过了十年,杀生阁的长老方绣云走火入魔,戕害同门,最后自尽身亡。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震惊了整个仙门,方绣云的下场令人唏嘘不已。她出事后,她的亲朋好友一个个划清界限,唯恐与其扯上关系。
自那以后,她的徒弟方逾仙屡次违反门规,杀生阁诸位长老担心她步其师后尘,堕入魔道,就暂时把她押入大牢沉水渊,罚她思过三年。
三年过去,杀生阁长老放方逾仙出来,众长老问她是否知错,不料她却反问:“何错之有?”随后她扬长而去。
众长老大怒,恨其不知悔改,欲废其修为,多亏掌院及时出面制止,方逾仙才幸免于难。
从此天枢院的弟子名录中不再有她的名字。
之后她何去何从,无人知晓,也无人问津。
秦轻道:“师尊为何带她回山息门?”
这也是众弟子心中所想。
风聆无奈地闭上眼睛,她长叹一声,道:“方绣云曾经是我的至交好友,她逝世多年,她唯一的徒弟我不能不管。如今我找到了她,我打算收她为徒。”
啪。
楚怡的筷子掉到了桌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愕的目光齐齐望向了风聆。
“师、师尊,我……我没听错吧?”雷尘惊得差点掉下巴,他半天缓过神来,试着向风聆再确认一遍,“您和方绣云是朋友?您真的要收方逾仙为徒?”
风聆的眼神不言而喻。
沐雁、楚怡和雷尘难以置信,一个个傻眼了。他们想不通,风聆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去招收方逾仙为徒,难道还嫌山息门不够遭人耻笑吗?
相较之下,秦轻和叶端显得冷静多了。他们也不太认同风聆的做法,觉得此举太过轻率。
方逾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当年方绣云出事的时候,就没人敢去踏这趟浑水,明眼人都懂得明哲保身,置身事外。即便是方绣云的师尊杨正清,他也没有为方绣云说话,而是选择了避嫌,交给其他长老处置,公事公办。
方逾仙沦为一介弃徒,风聆此时纳她入门,这不是和天枢院对着干,让其他家看笑话嘛!
毕竟,一旦把方逾仙归入山息门,他们日后很难不受别家诘难,弄得不好说不定就被扣上了勾结仙门败类的帽子,平白无故招惹来许多麻烦。最好的做法,或许是独善其身,不管不顾。
风聆如何不晓得她的徒弟在想些什么,她只要看看他们的眼神,就懂他们心里的想法了。
风聆环顾众人,道:“我只是尽故人之情罢了。换做是你们,你们会弃之不顾吗?”
众弟子闻言,皆不敢回话。他们转眼看向他们的大师姐、大师兄。
叶端微微一笑,悄悄抬手往旁边一指。
其余人纷纷朝秦轻投来的殷切目光,秦轻颇有一种被人推到最前面冲锋陷阵的无奈。她只好替众人问道:“师尊,我只问一句,您真的要招方逾仙入山息门吗?”
他们不是不能理解风聆的决定,风聆想要帮助昔日好友的弟子脱困,本来无错,应当说是仗义之举才对。奈何其中牵扯的是非太多,他们只能慎重对待。
“是,我要收方逾仙为记名弟子。”风聆停顿了片刻,她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忧愁又加深了几分,“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放弃为她奔走。”
“我费尽心思,想办法把她从沉水渊捞出来,可是一直没有成功。后来她终于出来了,却不知去向。直到前段时间,我终于找到了她,好不容易才劝她跟我回来。”
“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方逾仙会给山息门带来麻烦。你们放宽心,我身为掌门,我会一力护着你们,你们不必忧心。”
风聆此言一出,众人知道,他们说什么也不管用了。
说到底,他们都是弟子,掌门要做什么,还不是掌门说了算,他们真反对了又如何?
风聆愿意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告知他们,说明她在做决定之前,肯定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况且方逾仙也只是个记名弟子,不算正式入门。
楚怡道:“师尊要做什么,自然有师尊的道理,无论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师尊。”
雷尘紧随其后地附和道:“我绝无二话,全听师尊吩咐。”
叶端和沐雁没有表态,但他们脸上的神情表明他们没有异议。
秦轻望向风聆道:“师尊,山息门由您做主,我和楚怡、雷尘他们一样,谨听师命。”
南烨抚掌笑道:“不错,不错,我们山息门上下一心,这是再好不过了。”
风聆心情大好,忧心忡忡的面孔上总算有了一点笑意。她拿起筷子,碰了碰碗。
“从明日起,方逾仙就是你们的师妹了,你们要好好待她,切不可怠慢。吃饭吧,再不吃,饭菜就凉了。”
晚饭结束,众弟子散去,今夜轮到秦轻留下来收拾厨房。
风聆停在门前,忽然出声叫住了秦轻:“轻儿,你忙完后来玉殿一趟,我有话要对你说。”
秦轻身形一顿,脸上闪过疑虑,她没多问,应了声是,就又忙活去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殿门,投下一缕透亮的清影。
风聆立在空寂的大殿中,抬头仰望着前堂那尊无脸玉像,神情很是哀伤。她在看一位故人,一位罪无可恕,永远不能被光明正大提及的故人。一个山息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绝口不提的人。
“师尊……”
风聆背后响起秦轻微弱的声音,她脚步极轻地踏入殿内,生怕惊扰到里面的人。
“轻儿,你来了。”风聆微微侧头,却又很快地转了过去。
秦轻在她转头的刹那看见了一双泛红的眼睛,那眼中似乎闪过一滴晶莹的泪光。她顺着风聆的目光望向那尊玉像,只瞥了一眼,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再次看向了风聆。
“师尊,您这回出去这么久,还是无功而返吗?”
风聆没有回答,她一动不动地定在玉像前。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许久,风聆那不可动摇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她停顿了片刻,发出无力的叹息,可随即她又坚定地说道,“只要我还在这世上一日,我就会找一日。姬无朔一日不除,天珠一日不找,我便寝食难安,山息门也永远无出头之日 ,只能遭他人耻笑。山息门所背负的罪孽必须由我亲自剔除。”
秦轻尝试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宽慰的话。沉默了半晌,她只好改口问道:“师尊不是有话对我说吗?”她没有忘记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只是在看到风聆黯然神伤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多嘴一问。
“轻儿,你不必多说,为师的事为师心里有数。”风聆突然转身面向秦轻,殿中响起她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她脸色如常,仿佛先前的一刹只是秦轻的错觉。
“有一事我本打算明天再告诉你,可此事与你有关,我想着还是趁早与你说了比较好。”
“师尊请说。”
“方逾仙随我回山门的那一日,我已修书一封召飞鸟传给天枢院,今日一早我收到了他们的回信,他们不日将派杀生阁的执事长老墨云迟登门拜访山息门。”
秦轻顿时心领神会,她大概明白此人来山息门的目的了。
风聆目光沉沉地落在秦轻脸上,两人正好四目相对。
“这位墨长老,你可还记得?”
“记得,十多年前,他曾经到访过山息门。那时,楚怡、雷尘他们还没来。”
上次墨云迟代表天枢院拜访山息门,是来确认从金灵火池里逃走的天珠是否真的在秦轻手上,以及若真是如此,他必须带天珠的主人回天枢院。
这事最后在风聆的交涉下不了了之。风聆不知说了些什么话,使墨云迟相信,天珠继续留在这个小山门,要比留在天枢院安全得多。
如今看来,好像确实如此。山息门数年来风平浪静,比天枢院安稳多了。
自那以后,风聆时常与天枢院通信。她经常外出,一去就是三五载,她不在的时候,门中事务全都交由南烨打理。她每次出去,多半是去追查她的师兄姬无朔和另一半天珠的下落。
这些年她明里暗里帮天枢院解决了不少麻烦,但凡可能和姬无朔沾上关系的任务她都竭力相助,可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等待了太久,比谁都还渴望找到姬无朔和天珠。
可秦轻他们没想到,风聆竟然还能忙里抽闲,为方逾仙四处奔走。
这次墨长老再度拜访山息门,原因无非有二,其一是赤蕊灵珠,其二是方逾仙。
天枢院一直想讨回赤蕊灵珠,却碍于珠子认秦轻为主,秦轻又是风聆的弟子,他们找不到正当理由要回来,只能让珠子跟着主人走,留在山息门。
而方逾仙可就难说了,还不知她将来要面临怎样的处境。
山息门在外头的名声本就不好,再来个方逾仙岂不是雪上加霜,也难怪楚怡他们十分反对。
风聆考虑到此前种种,对秦轻语重心长道:“轻儿,你是大师姐,山息门所有弟子中,就属你品性最宽和稳重,为师最信任的就是你。墨长老来者不善,怕是要刻意针对方逾仙,你可要小心应对,多加照顾她。”
“请师尊放心,我定会尽同门之谊,好生对待师妹。”
“我对你倒是不担心,我只怕……只怕日后同门生怨,伤了和气……”风聆停住话,不再说下去。
方逾仙是方绣云当上长老后收的徒弟,那时风聆已不在天枢院,此后与方绣云也再无往来。因而风聆和方逾仙并不相熟,她只见过她短短数面,对她了解不多,更不清楚她的为人。
就风聆目前所接触的来看,方逾仙心眼不坏,就是性子高傲,有点难以相处。再加上方逾仙之前经历的那些过往,风聆的担心也不是全没道理。
秦轻知其所想,也不点破,只说:“我相信楚怡他们会慢慢接受方逾仙的。”
“但愿如此吧。”
风聆回想着困扰她的各种心事,她挥手示意秦轻退下。她背过身,出神地望着前方那尊玉像。
“弟子告退。”
秦轻恭敬地俯首行礼,回自己的住处清霜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