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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鉴宝宴鉴人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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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涩的记忆渐渐模糊,像是一幅被雨水冲淡的精细画卷,上面的笔墨四溢,将画面污浊,直至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记忆很快被大片浓墨填满直至陷入漆黑寂静,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却趁虚而入,又一次阴魂不散地缠上了她。
这声音时远时近,搅得方逾仙耳朵嗡嗡直响,头痛欲裂,她似乎分不清那是谁在叫她了,是方绣云?还是……
“仙儿。”
方逾仙猛然惊醒,镜中人挥剑自刎的画面仍旧浮现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她感到脸上冰凉湿润,于是用手一抹,却只摸到一片泪水。
那天她记得很清楚,文霞一脸慌乱地冲进天书阁里找到她,告诉她方绣云死了时,她几乎晴天霹雳。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寻找方绣云,却只见到了一地血迹。
周围异样的目光包围了她,让她感到头晕目眩,她甚至以为她看到的是幻觉,文霞在说胡话。
过了很多天,她才逐渐接受方绣云已经死了。她只是不相信方绣云入魔,不相信自己的师尊杀害了同门师兄。为此她问遍了所有目睹了方绣云死亡的人,甚至多次去杀生阁求证。
她没有从他们嘴中得到她想要的结果,他们说这只是她的臆想,她只是不愿意接受事实。
方逾仙仍然坚持其中必有隐情,因为他们无法解释冥焰的出现。她不能接受别人对方绣云的诋毁,为此一次又一次和同门大打出手,甚至不惜和侮辱方绣云的长老作对。
她的所言所举一而再再而三地触怒了杀生阁一众长老,他们终于忍不可忍,将她关进了沉水渊。
那是一座浮在空中的冰山牢笼,天枢院犯错的弟子都关在这里受罚。
这里没有人和她说话,她每天面对的只有冰墙上的虚影。
只有文霞会每个月来看她一次,她每次来都劝她低头认错,说只要向长老们服软,他们就会放她出来。
方逾仙每次都拒不改口。
她终日面对墙上阴暗的虚影,内心也渐渐被这虚影逐渐侵蚀,打破了她早就不平静、摇摇欲坠的心境。
她开始埋怨方绣云,恨她的所作所为害了自己也害了她,但她又厌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发疯,会入魔,她不能再如此怨天尤人了,于是她借助欲燃剑将心念一分为二,将内心所有的负念封存在了剑中,化作了心魔剑影。
秦轻等了许久,因迟迟不见方逾仙回来,正思量是否要去寻她。
正想着,就见方逾仙走了进来。
“去了这么久,让我们好等。”
方逾仙笑道:“我哪有久去,这不是马上回来了?”
楚怡道:“那个孩子早就回来了,你这么晚才回来,不会什么也没打探到吧?”
“我可没有。”
方逾仙便将男孩说给她的事讲述给他们听。
雷尘道:“永乐仙境?有这种玄乎的地方吗?”
楚怡道:“这邈邈仙人也真是的,救了人家阿姐,怎么不把弟弟一块带过去?真古怪。”
雷尘道:“我只听说过救人救到底,没听说只救一半。”
方逾仙道:“你们真的认为邈邈仙人救了他们?”
雷尘道:“先别管古不古怪了,我喝了银霜给的酒,会不会有事啊?”
“酒?什么酒?”
秦轻捡起丢在一旁的酒壶,递给方逾仙:“你先闻闻吧,不怪雷尘中招。”
方逾仙照秦轻所做,闻了闻酒壶,迷醉的酒香入鼻,熏得人心迷神惘。
秦轻道:“此酒有迷惑之效,何止雷尘,我也差点中招。”
方逾仙道:“喝了酒后,你身体可有不适?”
雷尘笑道:“没有,我好着呢。”
楚怡道:“你之前不是怕得要命吗?这时候怎么又不怕了?”
“楚师姐,我也就怕了那么一会儿。可我喝了酒到现在也没事,还有何可怕?”
秦轻道:“银霜特意呈酒过来,必有用意。只是不知这酒到底有何作用……”
如今她们身陷大洽幻境,雷尘又误食了仙酒,面对这重重危机,秦轻也对此行有点没把握了。
雷尘和楚怡尚不知晓赤蕊灵珠就是另一半天珠的秘密,他们自然也不会觉得寻回赤蕊灵珠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秦轻道:“也许你和楚怡不该跟我一起来,找回赤蕊灵珠的事,交给我一个人去办就好了。”
楚怡道:“你一个人?那怎么行!师姐,这可不像你平时说的话呀。”
雷尘道:“师姐,你就放宽心吧。我和楚怡早就不需要你保护了,我们能保护好自己。”
秦轻道:“你们最好说到做到。”她向方逾仙道:“方师妹,今夜就拜托你照顾他们了。”她又向雷尘、楚怡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听她行事。”
楚怡欲张口反对,却终是没说,只郁郁不快地盯着方逾仙。
浓密的夜色如约而至。
宴席结束后,山息门四众去了狄谷给他们安排的客馆住下。四人各宿一间房,因无事,又各自早早回房睡下。
至子时,秦轻带上丹匣独自出了客馆,依照白日与狄谷的约定,去金照殿寻他。
房里点了盏灯,微弱的烛火飘忽跳跃,不安分地抖动着。
方逾仙阖目躺在床上,两耳留神着外头的风吹草动。听到房门打开,廊上响起脚步声,便知是秦轻依照约定去赴约了。她翻了个身,右手枕着头,眼晴朝窗外瞟了一眼,外面顶着一片模糊的月光,下面是一群黑影。她望着窗中飘荡流转的乌云,白月在其中若隐若现,正是心沉沉不知坠落何方……
突然,一道人影在门外闪过,无风的夜里,房里的灯熄灭了。门外的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逾仙原是和衣而卧,此刻她骤然起身,翻身下床,跃到门后。她启开一条门缝,向门外窥视,见一人停在楚怡的房门前不动,她瞧不清此人装扮,亦不知此人是男是女。
那人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浮动,缓慢转向方逾仙,发出一声诡异的嘻嘻笑声。
方逾仙心下一惊,分明认出了此人是白天她见过的两位熟人,不是银霜便是蒲杏。她想起楚怡白日说起的胡话,料定此人必是蒲杏。半夜三更,蒲杏出现在这里,定不是好事。方逾仙唯恐蒲杏对楚怡下手,忙唤出欲燃剑,拿准了机会,掀开门跳出去。
剑刃划空,黑暗中闪出无数片光刃。冷剑刺入蒲杏后背,如刺烟雾一般,竟无实感。蒲杏化作阵阵黑雾飘向雷尘所在的房间,钻进了房门底下的缝隙里。
闹出这般大动静,雷尘仍是躺在床上毫无动静,如同睡死了一般。
方逾仙暗叫不好,一剑劈开门闯进去,终是迟了一步。黑雾罩住雷尘,带着他一块消失了。
“发生什么事了!”楚怡提着凌霄玉剑从隔壁房里仓促赶来,她还没出手阻止,雷尘就在她眼前消失了。
“雷尘!”楚怡大喊了一声,扑到床前,伸手摸了摸被窝,里头还热乎着。
方逾仙道:“蒲杏抓走了雷尘。我猜她原本是要抓你的,但后来换成了雷尘。”
楚怡急得跳脚道:“难道是因为他喝了酒?”她跳起来一把抓住方逾仙的手腕,“不行,我们得去救雷尘啊!”
方逾仙任由楚怡抓着手,双眸倒映着楚怡慌乱、恳求的神色。她那时时对旁人带着刻意疏离、置身事外的冷淡收拢了,她似乎微微叹了口气:“我也想救他,可我们也得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
楚怡甩开方逾仙,带着几分怨气道:“你可真是冷漠。”
方逾仙道:“去金照殿。”
“去金照殿找秦师姐吗?”
方逾仙没说话,她收了剑,奔出房间,往楼下走。
楚怡只得跟上。
客馆里此时只有她们二人,白日里的那些住客到了夜里都不知何处去了,她们再没见过他们,就好像他们从来没存在过。然而客馆里的一切陈设,又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们,这里有人来过,有人生活过。因此两人下楼道时,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楚怡说什么也要跟在方逾仙身后走,她可不敢打前阵。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虽知她们现在不过身处幻境,但境中所遇与过往不同,皆是今生头一遭。她也说不准,那消失的人究竟去了何处。
二人匆忙奔到街上,一声尖锐鸟鸣自她们头顶上方传来。
方逾仙伸手拽住楚怡:“别跑了,有人来了!”她们纷纷停步,抬头望天,黑夜中一只黑色大鹏鸟正朝她们飞来,鹏背上站着一个人。
方逾仙道:“瞧,我们的老朋友来了,他果然没死。”欲燃剑从她身后闪出来,剑刃亮起忽闪忽闪的赤光。
楚怡道:“我正有气没处撒,你到赶上门来了!”她亮出凌霄玉剑,纵身一跃,升到半空,掐诀念咒,烧了三张符,招来风、火、云助阵。
风火云三者齐聚一处,化成火身烈鸟。烈鸟发出一声唳叫,卷起狂风扑向黑鹏。
唐阿丁见滚滚热浪袭来,面上却无半点慌张,他狂傲一笑,甩手丢出金色乾袋。袋口一开,将烈鸟吸了进去。他收回乾袋,扯下腰间须绳向楚怡抛去,又从袖中抛出一个紫镯。
那紫镯飞旋而来,不远不近地跟在须绳后方,楚怡只看到须绳,虽及时用剑挑开须绳,躲过了被捆的命运,却没顾上后者。
她偏头一看,怎么还有一个!
紫镯近在眼前,离她的脑门越来越近,她吓得魂飞魄散,手脚都僵住了。
叮——千钧一发之际,欲燃剑飞来横档,震退了紫镯。
方逾仙纵身飞来,赶到了她身旁,声音紧迫地问道:“有事吗?”
楚怡缓过心神,颤声道:“没、没事……谢了。”
方逾仙道:“应当的。”
楚怡有点呆住了,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画面,方逾仙居然在她面前露出了后怕的神色。她是担心她差一点就死了吗?
方逾仙感受到楚怡惊异的目光,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
“别看我了,看他。”
“嗯,对、对,看他……”楚怡慌乱无措地转过头,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唐阿丁扭曲的面孔。她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这个招人恨的家伙,还有脸在她们面前笑!她非出手教训他一顿不可,好出了心中的那口恶气。
唐阿丁邪笑道:“你们总算来了,我等你们好久了!”他还没笑完,欲燃剑破空而来,剑刃划过他的右脸,他丑陋的脸上从此又多了一条伤痕。
楚怡笑道:“干得好!”话出口后,她才发觉自己夸了方逾仙,顿时面露悔色。
唐阿丁吓得痛呼一声,急忙捂着流血的伤口。他像条阴毒的蛇一样瞪着方逾仙,咬牙切齿道:“方逾仙,我记住你了,你这个臭婆娘,我要把你抽筋拔骨!”
“我本来只是想用剑试试,看看你的脸皮有多厚。现在看来,你不仅脸皮厚,嘴巴也挺大的,尽会说一些大话。你若没有法宝,凭借你的修为,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是,我可以直接杀了你。”方逾仙此刻的眼神就像寒雾笼罩的湖面逐渐凝结成了一层霜冻。欲燃剑早就在空中绕了一圈,回到她手中了。
唐阿丁放出狠话道:“那就试试看!”他召回紫镯,驱使黑鹏飞向她们二人。
方逾仙向楚怡道:“我们分开战,你要小心。”她转身迎向唐阿丁。
楚怡等人走远了,方才向她道:“你也小心点啊。”她说得含糊不清,也不知方逾仙听见没有。
二人各飞一边,对唐阿丁形成两面夹击之势。他左手扔出紫镯对付方逾仙,右手抛出须绳纠缠楚怡。
三人在空中斗了数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倒是唐阿丁有些体力不支,先显露疲态了。他怕拖得越久,敌不过她们二人,便佯装败阵,向城门方向逃去。
方逾仙与楚怡也想着速战速决,不愿久站,她们紧追着唐阿丁不放,攻势迅猛。
三人渐渐离城门越来越近,只见与城门相连的一侧城墙上立着一杆黑色铁旗,杆身缠了锁链,旗面竖在空中飘扬不止。
唐阿丁跳下黑鹏,飞到铁旗下念了个咒,周围顿时狂风怒号,卷起阵阵黄沙,打断了方逾仙和楚怡的攻势。风迷了她们的眼,吹得她们难以近他的身。
唐阿丁见下手的机会来了,他忙放出乾袋,袋口一开,两人的法宝都被收走了。
方逾仙和楚怡都慌了神,她们就是怕他来这一手,若是法宝没了,恐怕她们将毫无胜算。
唐阿丁立在城墙高处,见诡计得逞,他张狂大笑道:“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他收了乾袋,一连掷出须绳、紫镯。
这两样法宝分别飞向楚怡、方逾仙。此时她们各自困于风沙中,哪里还有招架之力。
忽听一声唳叫,一抹散发着淡淡银光的巨大白色身影在空中盘旋。须绳闻得此声,不禁在空中一抖,急调头往回飞去。白蕖赶上去一口叼住须绳,扬起利爪将须绳扯端成好几截。
紫镯直冲而来,方逾仙将身一闪,躲过了一次。那紫镯一击不成,竟然回旋绕转,多番袭击。她困在风沙中,手脚施展不开,接连躲过了几次,后背终是挨了一击。但紫镯对她的进攻并未就此停止,它仍然持续向她发起突击。
方逾仙小心躲避着,心里想着该如何脱困。
城墙那边,唐阿丁被坏了好事,气得咬牙道:“该死的畜生!”
他吹起一声唿哨,黑鹏尖啸着张开利爪,振翅扑向白蕖。
二鸟一黑一白在空中斗起来。
楚怡喊道:“方逾仙,怎么让这风停下呀?”说完这话,她赶紧呸呸吐出来一嘴沙子。
方逾仙回想起城门上的黑色铁旗,她马上想到了应对之法,便大声回道:“摧毁黑旗!”就在她说话的时候,紫镯朝她的头飞去,而她以极快的动作偏身闪开了。
“黑旗?”楚怡抬手遮住双目,于指缝间向城门一方张望,勉强瞥见了唐阿丁身后晃荡的黑旗。
但她苦恼的是,她们中没有谁能去摧毁黑旗呀!她按着头冥思苦想了一阵,忽然笑道:“啊,有了,我怎么忘了白蕖!”
她扭头寻找白蕖,便听见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黑鹏坠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白蕖张开硕大的翅膀,背后的羽毛像刀刃般片片立起,冒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寒光。
“这……这怎么可能!”唐阿丁纵身跃下城墙,飞奔到垂死的黑鹏旁边。黑鹏羽翼凋落大半,双翅俱损,血流不止。他想不到黑鹏会如此轻易地落败,在狂怒中踹了它一脚,“没用的家伙!”
楚怡道:“白蕖,好样的,快干掉他!”
唐阿丁此时已是怒不可遏,闻她如此说,就如火上浇油般气到浑身发抖。他慌忙收回紫镯,放出话道:“不,我不会输给一只畜生!”
他飞到空中,向白蕖抛出紫镯。
白蕖尖叫着冲向了唐阿丁,翅膀一扇,卷起两道风刃,一道打掉紫镯,一道劈打在唐阿丁身上,将其击落。
白蕖扑翅赶上去朝他心窝啄了一口,他惨叫着摔到地上,登时咽了气。
楚怡大喜过望:“白蕖,快帮我们摧毁黑旗!”
白蕖飞到城墙上方,亮出利爪扯下黑旗,将旗面撕碎。黑旗一毁,风沙果然停止了。围在大洽城外的满天黄沙也消失了,乌云散去,远处的山林渐渐显现。
楚怡、方逾仙脱身后,楚怡捡走了紫镯,方逾仙摸走了唐阿丁身上的乾袋。二人却赫然记起,乾袋无法放出里面的东西,她们得找到坤袋。
楚怡把玩起刚到手的紫镯,嘀咕道:“没了法宝,这下可难办了。”
方逾仙道:“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楚怡一拍脑门:“对啊,雷尘还没找到呢?”她往旁边扫了一眼死去的唐阿丁,看到他凄惨的面容,她不禁唏嘘不已,“要是他还活着,我们也许可以问问他。”
方逾仙道:“他就算活着,你问他,他也未必会说实话。”她转身望着在她们身后缓缓降落的白蕖,脸上浮现淡笑,“或许问白蕖也可以,对吧?”
楚怡咋舌道:“白蕖会说人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