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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迷离解怨女恨 ...

  •   入夜,雪悄然落满山头。一座古老华贵的玉殿坐落在山阙之上,飞雪落满片片屋瓦。玉殿台阶下,一个人屈膝跪地,脸朝下扑在结冰的地面上,浑身沾满了碎雪。
      殿门外的长廊上,风铃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青衫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迈着盈盈款步走来。快要跨入敞开的殿门时,她脚下一顿,扭头看向那个跪在雪地中的人——这个人离她很远,从上看,她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被白雪覆盖的冻僵躯体。
      她的面上流露出不忍,她没有下去,几乎立刻收敛了那一点外露的同情,撇开眼,经过摆在殿门口的一鼎焚香炉,抬脚步入了门内。她收拢伞,将其搁在一旁。
      玉殿分大殿、后室与两间偏殿。大殿前堂分列铺了十二张金丝软席,殿内有一个高高隆起的泥塑高台,一座白玉雕刻的无脸人像立在台上俯瞰众生。这无脸人像高八尺,头戴冠,身穿袍,脚穿靴,他虽然没有脸,也毫无神情,却好像一直在凝视着来人。
      殿内的左右两侧各摆着一排铜烛台,烛台上的一支支蜡烛不分昼夜地燃烧着用以照明。殿内比外面要暖和,却仍然寒风凛冽,使人觉得发冷。
      秦轻拍去落在肩头的雪,走进空旷无人的大殿,率先瞧见了立在前堂正中的那座无脸人像。每次进门看到这座无脸无目的人像,她的身体就会感到一阵直达心底的凉意。仿佛她与他四目相对,而这对视多少让她感到些许不适,因而她极少靠近这座人像。
      一声咳嗽传来,似乎在招引人快点过去。秦轻回过神,朝着无脸人像遥遥一拜,她转入后室,见塌上端坐着一人,雪须银发,玉带金冠,手执玉柄麈尾,神态渺然。
      “见过师伯。”秦轻见了此人便朝他俯身下拜,“不知师伯唤我前来,有何要事?”
      “起来吧,不必拘礼。”南烨手中麈尾轻晃,拈须一笑,“我此番唤你前来,也并无大事。只因前夜天晴,我在明镜台上观星象,见南方有异动。你许久未入凡尘了,不如趁此机会带上楚怡、雷尘二人,去凡尘历练一番,去寻那异动源头,将其消解掉。切记,在凡尘,你们万不可在人前轻易展露法术。”
      “弟子领命。”
      秦轻站着没动。她的眸子飞快地闪烁了两下,眼前闪过那个跪在雪地中的人。外面天寒地冻,他一直跪在雪中会死,她犹豫着要不要替他开口说话。
      南烨见她呆立着不动,疑心她还有话要说,便问道:“怎么?你还有事?”他似乎全然不知殿外跪着一个人。
      “师伯,外面那个人……”秦轻小心翼翼地问询着,可不等她说完,南烨便出声打断了秦轻未说完的话,他冷漠道:“一个犯事的弟子,不必管。”
      “您真的不再给他一个机会吗?”秦轻又多问了一次,即使她已经看出南烨不会回心转意了,她还是想再试一次。
      南烨垂下麈尾,变了语气,疾言厉色道:“心术不正之人,不配留在山息门做我的弟子。”
      “是……弟子告退。”
      秦轻感到胸口一沉,她忘记了自己的声音,缓缓转身退了出去去。
      冷冽的风迎面扑来,一片雪花在风霜中飘零坠落,跌跌撞撞地飘到了殿门前,无声地落在了秦轻的脚下,化为了一抹无痕。她撑起伞,半是同情半是怜悯地望着那个跪在雪地中的弟子。
      他名叫唐阿丁,是南烨去年新收的弟子。前些日子,唐阿丁几次三番盗取山门宝物,私自去凡尘与别家门派的弟子,以宝物为注,斗法赌博。此事被南烨知晓后,南烨勃然大怒,严厉惩戒了他,并且把他偷走的宝物悉数追了回来。
      可是没过多久,唐阿丁又私自下山,这次是用法术愚弄凡人,抢夺凡人财物。东窗事发后,南烨下了狠心,要将唐阿丁逐出师门。
      唐阿丁这回真的怕了,他跪在玉殿前乞求南烨收回师命,奈何南烨心意已决,迟迟没有理会他。
      秦轻有些惋惜,却也明白唐阿丁不适合再待在这里了。她远远对他道:“你走吧,山息门不能留你了。”
      雪地中的人动了动,抖落一身雪。
      唐阿丁抬起头,眼含热泪,他望着秦轻哭道:“师姐,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这声哭喊叫住了准备离开的秦轻,她攥紧了手中的伞,一步步走下台阶,向他走去。
      唐阿丁待在这里的时日不算长,可好歹他们相识一场,看他那眼泪汪汪的样子,这大冷天的,一直让他跪在这儿也不是办法,秦轻身为山息门的大师姐,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拿着吧。”她扶唐阿丁起身,把伞揣进他冻得通红的手里,“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不违反门规,便不会有今日下场。天很冷,早些回去歇息,别跪着了。”
      忽的刮来一阵旋风,秦轻人已没影了。
      “师姐!师姐!”唐阿丁在雪中大喊着,可是哪里还能再见到秦轻的身影。

      是夜,秦轻叫上师妹楚怡、师弟雷尘,三人收拾了包袱,乘雪踏鹤,急下山去。
      数月后,秦轻携雷尘、楚怡,步行于林道中,望南方而行。此时正值盛夏,暑气难消,三人行了数个时辰,不觉累乏。
      那师弟雷尘,头戴白玉冠,腰悬金葫芦,着一身玄服,正是那日唤秦轻去见南烨的少年。
      他是他仙门中年纪最小的弟子,入仙门不过十载,又是个娇生惯养的人,未入仙门前,出生于富贵之家,因此生性贪懒,及入了仙门,此性不改,动不动就是要喊苦喊累,若能偷闲,必要偷闲,吃不得一点苦。
      他们南下的一路上,雷尘已经懒性发作好几回了。天热难耐,此刻他又叫唤起来,哀声道:“二位师姐,歇歇脚吧,我走得累了!”
      随行的楚怡,是个暴脾气,急性子,她入仙门比雷尘略早,雷尘尊她一声师姐。路上她不曾喊一声苦,道一声累,只愿早点完成师命,早日回归仙门。她最是听不得雷尘的抱怨,一听他抱怨,她的脾气就上来了。
      只听她嗔怒道:“就你聒噪!这才走了多久,你又累了?这途中我们已经停下来休息了十几次。叫你这走法,要走到猴年马月去!”
      雷尘一向有几分怕这位师姐,被楚怡这么一斥,忙躲到秦轻身后,道:“秦师姐,你瞧瞧,楚师姐可真凶,我就说了几句话,她就要来骂我!”
      楚怡睁圆了眼睛道: “我几时骂了你?你就知道躲懒,这包袱你一个也没拿,全是我和师姐背着!”
      秦轻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道:“你们不要吵了,要休息便休息吧,若要吵,我们就继续赶路。我看你们一个个还有吵的力气,想来也不是很累。”
      雷尘得了秦轻首肯,顿时拂去一脸不快,嬉皮笑脸地对着楚怡作揖道:“楚师姐,莫吵,莫吵,是我错了,天热容易上火,您且消消火,饶了我这一回吧!”
      楚怡奈他没办法,白了他一眼,也只得随他去了。
      其实这也不能怪雷尘抱怨,楚怡心急,他们虽然一路向南,但也不全是赶路,而是走走停停,去寻那异动源头。只是走了这么多地方,南烨口中所说的异动,连个影子也没看见。
      三人放下包袱,靠着一棵树乘凉。
      雷尘竖起两个指头,指着树下的一块青石,道声:“变!”
      那石头转眼变作了一张凉丝丝的竹席,雷尘往竹席上倒头就睡。
      楚怡道:“师姐你看他!仙门之人,入了凡尘,除非是为了消灾减祸,除魔卫道,否则不可轻易动用法术。”
      秦轻这会儿刚坐下,听了这话,不觉又头疼起来了,他们两个真是叫人一刻都不得安生。她只得轻声安抚道:“只要不在人前施法,倒也无妨,你且让他一回吧。你若想,你也可以如此。放心,我不会告诉师伯的。”
      楚怡用充满怨念的目光盯着雷尘,好似希望能用眼神杀死对方,最后她扭头跑到一边去了。
      秦轻笑着摇摇头,随后闭上眼睛,不去管他们。
      三人休息了半个时辰,倒是雷尘先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他离了竹席,竹席又变回了一块青石。
      雷尘对秦轻道:“秦师姐,那异动究竟是什么?在何处?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连个影儿也没瞧见?”
      秦轻醒神:“我们一路向南,自会遇见。”
      雷尘道:“唉,师伯老人家也真是的,干嘛要叫上我和楚师姐陪你一块去。我们修为比不得你,恐怕也帮不上你什么忙。要是能乘仙鹤或者施法术,说不定我们早就找到那源头了。”
      秦轻笑道:“正因如此,才要叫上你们去历练一番。谁说是你们陪我,难道不是我陪你们?你们下山的次数不算多,也该多出来跟着走一走。”
      雷尘挠了挠头,赧然笑道:“师姐说的是。”
      “既然觉得我说的是,那还不快去叫醒你楚师姐?”
      雷尘闻言,连忙跑到楚怡身边摇醒了她。
      三人带上包袱,继续往南边走。
      如此又走了半个多月,三人走入一座荒山中。
      这天夜里,他们三人烧了堆火,围坐火旁休息。
      山上雾气渐浓,寒意侵袭。
      楚怡打了个阿嚏,缩了缩身子,忍不住说道:“这山上怎么这么冷,比我们的照灵山还冷!”
      秦轻眉头轻皱: “事出有因,这山上的雾来得突然,冷也冷得异常。你们多加小心,恐怕山上有什么异变。”
      正是说什么,就来什么。这话说完才过一会儿,只见不远处的天边忽然闪出一道黑气,黑气裹挟着乌乌黑风,呜呜咽咽地朝山的另一头席卷而来。黑气所经之处,狂风大作,树木拔地而起,草木皆倒,一片狼藉。
      “这定是那源头了,我们快去追!”秦轻丢下包袱,纵身一跃,急使御风疾行之术,就见她脚下卷起一阵风,人望黑气所遁方向追去了。
      雷尘捡起秦轻落下的包袱,随楚怡一起追了过去。
      秦轻与黑气你追我赶,倏忽间已翻过好几重山,行至一山中村落上头。恐黑气钻入村中伤人,她急忙虚合双掌,口中念诀,施展法术,只见双掌之间现出一颗赤红血珠。
      此物威力无穷且来历非凡,它的前身乃是天珠。天珠来自天枢院,天枢院乃天下第一仙门,可号令仙门各派,仙门各派也都以天枢院为尊。
      六十三年前,天枢院掌院杨正清的师弟蔺祈堕入魔道,被天枢院众人诛杀,魂飞魄散,神形俱灭。
      蔺祈生前拥有许多邪器和法宝,天珠就是其中之一。他死后,天枢院派人摧毁了他所有的邪器和法宝,除了天珠。而这个无法摧毁的天珠,恰恰是蔺祈最厉害、最邪门的法宝。
      天枢院众人拿天珠没办法,就将天珠扔进了天枢院崇明殿内的金灵火池里。池中烧的是世间至纯至阳之火——真阳烈火。
      天珠丢进金灵火池后珠子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珠子。一个冲撞了众人,逃出了天枢院,不知去向,另一个留在金灵火池中炼化成了至纯之物。
      此后大概过了三十年,天珠重现。天枢院的弟子姬无朔携天珠私闯崇明殿袭击值殿长老及弟子,企图夺走金灵火池里的另一半天珠,却没料想这另一半天珠趁乱逃了出去。
      姬无朔见势不妙,持天珠逃走了,途中还杀了好几个拦截他的弟子。他曾经是蔺祈的徒弟之一,蔺祈入魔后,他果断和师尊恩断义绝,加入了讨伐蔺祈的队伍中。蔺祈死后不久,他迅速晋升为天枢院杀生阁的长老,代替了他师尊曾经的位置。
      杀生阁是天枢院设立的专门处置和惩罚仙门中犯事弟子的地方,那些叛逃和堕入魔道的弟子也归他们处置。只有实力强大并且通过杀生阁试炼的弟子才有资格进入杀生阁。
      天枢院得知姬无朔此举后,立马派杀生阁追杀姬无朔并寻回天珠。此事被天枢院封锁消息,外界只知姬无朔叛逃,仍然以为金灵火池里镇压着另一半天珠。
      时隔数年,姬无朔仍然在逃,从金灵火池跑出来的另一半天珠却落入了秦轻手里,如今已经更名为“赤蕊灵珠”。
      秦轻运转掌力,将珠子往黑气一送。珠子闪烁着红芒,如离弦之箭朝黑气飞去,嘭的一声,打入黑气中,红芒乍现,黑气顷刻间消散,现出本相,竟是一只通体闪耀着银光的银鳞金瞳巨蟒。
      银蟒吃痛,扭头朝秦轻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寸獠牙,喷出一股紫色毒雾。
      秦轻伸手往前一划,一道金光屏挡在她身前,把毒雾隔绝在外。她又抬手一挥,赤蕊灵珠飞来,朝银蟒头上一撞,撞出个血淋淋的窟窿来。
      银蟒吼声如雷,口中吐出一股黑血,急甩尾朝秦轻横扫而来。
      秦轻避之不及,急施法作屏障抵御。
      银蟒一尾扫来,竟然把屏障打了个粉碎,秦轻胸口结实实地挨上这一尾,眼前一黑,被打了下去。
      银蟒张嘴扑向坠落的秦轻,打算一口吞下她,却被飞来的赤蕊灵珠弹瞎了一只眼睛,吓得转身逃去。
      赤蕊灵珠护主,对银蟒穷追不舍,后赶将上来,闪着红红灼光,打穿了银蟒的脑袋。
      银蟒大吼一声,直扑扑地掉了下去,摔在山头,压倒了一众树林。
      雷尘、楚怡二人追不上秦轻与银蟒的速度,远远地落在了他们后头。两人翻过几座山,忽然间见秦轻和银蟒都不见了,楚怡心焦,急得满头大汗,道:“我们把师姐跟丢了,这可如何是好?”
      雷尘不慌不忙道:“楚师姐莫慌,秦师姐法术精湛,修为深厚,我们不用太过担心。我们先施法传讯秦师姐,秦师姐得了我们的音讯,自然会传消息给我们,到时候我们跟着灵蝶走,很快就能找到秦师姐了。”
      “说的是。”
      楚怡急忙施法变出一只冒着纯白萤光的蝴蝶,二人对灵蝶念了几句话,灵蝶振振翅膀,飞出了楚怡的手心。
      灵蝶可用于短途传讯,秦轻只要人未走远,不出意外灵蝶就能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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